第100章 是與不是 嗯?
二更時分, 姬玉還在往深山裏趕,這個位置已然能瞧見無數火把亮着,像星星墜落在林間, 在雨夜裏肆意散發自己的光芒。
離的不遠了。
馬上就到了。
雙向的奔赴肯定比單向的要快,希望楊勝将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姬玉決定再寫一封信,催一催他。
楊勝将軍統領鎮國營,慕廖将軍鎮壓神機營, 倆人一個平民出身, 一個士族世家。
楊勝将軍是一路打仗, 摸滾打爬被提拔上來的,因為皇上想打壓士族, 楊勝平民的身份正合适。
同樣的, 慕廖将軍這個士族出身也是為了壓制楊勝将軍,兩者處于互相牽制的狀态。
如果說楊勝将軍是一只猛虎, 那麽慕廖将軍便是一條毒蛇,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倆人行為和作風天差地別。
相比之下還是楊勝将軍那邊突破口更大,所以姬玉的主要心思都在楊勝将軍那裏。
虞丹丹必然也曉得, 一定會花功夫将他調走,怎麽調姬玉想過很多種可能, 大概不離太子已經叛亂, 刺殺皇上等等, 給太子僞造一大堆的罪名,她只需要引得楊勝将軍來抓她立功就好。
虞丹丹造反的突然, 可能她自己也沒有琢磨過來,該怎麽對付太子,她要不說太子造反, 被太子先一步道出她造反,控制了皇上,怎麽都落入下風,不如先潑髒水給太子。
如此正中姬玉下懷,她不潑,旁人還感覺不到古怪,刻意抹黑正好,因為太子不是那樣的人,旁人只會心起懷疑。
楊勝将軍就算為了探知欲,也一定會來。
這事關系着他的前途和小命,他知道輕重。
姬玉的信寫好了,叫人放出鷹來傳遞。
這種天只有特殊馴養的鷹才能飛得起來,得虧帶的人多,每個都有擅長的領域,自然也有養鷹傳信的,将鷹捂在胸口,剛剛濕掉的羽毛已經被體溫烘幹,還可以再跑一趟。
等它飛走了姬玉才着人去辦另外的事。
皇宮的與卿宮內,虞丹丹心事重重的坐在椅子裏,邊欣賞一群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貴女夫人互相鬥毆,扯的衣裳亂,頭發散,毫無尊貴可言,一邊拿着皇上的私印,蓋在一張空白的紙上。
“把這個給皇兄,讓他寫幾個字,就說太子往東林山跑了。”
她必須将鎮國營牽引去別的地方,不能摻合進來,還有神機營。
告訴神機營回自己的駐紮地,在京城的西面,把鎮國營引到東面,如此兩個軍隊都來不了,那便是她的二十萬軍隊最大。
彼時還不是随便她?或許她真能當一當千古以來的第一女帝。
她認真想了想,加了一句,“叫楊勝将軍不要相信太子,無論他說什麽,都是計謀而已。”
她忽而留意到一點,她能傳信,太子肯定也能,這時候就要看一看倆人誰的手段更高明了。
“再給神龍軍寫條消息,讓他們即刻抓捕前朝太子,趕往京城,與朕彙合。”神龍營是那二十萬大軍的代稱,以前不叫這個,後來文賢王在高桑稱帝後道自己是神龍,于是他的軍隊變成了神龍軍。
花廊下躺着的人冷嗤一聲,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
虞丹丹長袖揮過,驀地打翻了高桌上的碗茶,‘砰’的一聲,陶瓷磕在院裏的鵝卵石上,碎成了一片片。
她忽而回身,陰着一雙眼看老神在在卧在躺椅裏的人,冷笑連連,“你不肯?”
李安連忙過來打圓場,“奴才寫吧,奴才跟随這人幾十年,早便将他的一手字模仿的七七八八,就為了等這一天,這不就叫奴才趕上了?”
他嬉皮笑臉,殷勤的叫人讨厭。
虞丹丹看不起他,跟随了幾十年的人,說背叛就背叛,還給她出謀劃策,圍困主人的兒子,這種白眼狼她也不過是利用利用罷了,遲早有一天會抛棄他。
“讓他寫。”她高揚起下巴,“一個階下囚,憑什麽不聽朕的,還擺起了臉色?誰給他的權利三番兩次拒絕朕?”
這不是他第一次不肯寫,前面幾次急,叫李安代替,這回不急,她就要讓他寫。
“這……”李安看了看身後的人,再看看她,為難道:“陛下,他已經廢了,連動彈都難,不是不肯寫,是寫不了。”
虞丹丹挑眉,瞳子裏藏了一絲疑惑,“廢了?”
“皇上大概不知道吧,從奴才把他弄到這個躺椅上開始,都幾個時辰了,他還是這個姿勢,連個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的确廢了。”他讓開身子,給虞丹丹看,“您自己過來試試,是不是廢了?”
虞丹丹還真來了興趣,幾步走過去,半蹲在躺椅的旁邊,伸了手,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掐在這人脖間的傷口處,離的這麽近,還将他的傷摳出了血,他都沒有半點反擊,只蹙了眉,露出痛苦的神色。
虞丹丹樂了,“這可真是——天意啊。”
她湊到虞玄卿耳邊,笑的嚣張,“老天爺也不想讓你好過。”
她小時候經常幫他,被人欺負是她出謀劃策叫他欺負回去,遇到搞不定的也是她帶着人去報仇的,她對這人掏了心窩子的好。
不止一次幫他,吹父皇母後的耳旁風,叫他被父皇看上,當了太子,這麽大的恩情,就這樣報的?
讓她自裁謝罪?
天無絕人之路,叫她在最後關頭反擊成功,親眼瞧見她的皇兄倒在血泊裏,捂着脖間的傷奄奄一息。
她就冷眼看着他做最後的掙紮,像不小心跳上岸的魚,大口大口的喘息,脆弱的脖頸裏不斷流出鮮豔的色澤,真漂亮。
那一刻她确實就是這麽想的,覺得皇兄瀕死的模樣真美。
她忽而想起從前,其實她小時候之所以幫他,是有私心的,因為他好看啊。
死的樣子更好看。
她本來是想讓他就這麽離開的,是李安提醒她,沒了皇上會天下大亂,即便現在坐穩了皇位,各地藩王也會起兵造反,終究不長遠,不如控制他。
只要他還活着,各地藩王不敢動,她只要收拾了京城和朝廷便好,像個攝政王拿捏年幼的皇子,表面看來他是君,其實她才是。
還好救的及時,縫了十幾針,人是回來了,但好像出了問題,不能動彈了。
其實更合她的意,都不用給他下毒花功夫叫他癱,他自己就倒下了。
真好,連老天爺都在成全她。
二更二刻,已經在路上準備啓程的鎮國營又收到了兩份信,幾乎一前一後到達,先是太子殿下的。
‘趕在那二十萬大軍之前抓到本宮。’
這句話裏頭的含義很多,比如說那二十萬大軍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去邊疆打仗,是為了找太子。
如果他們不能趕在大軍之前找到,就見不到太子了。
後面一張紙條說,‘太子狡詐,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話,此子現下人在東林山附近,速去封山抓人。’
這張字條上透漏的東西也很多,譬如太子說在去螺蛳山找他們的路上,實則人可能在東林山,調虎離山之計,讓他們過螺蛳山,如此就抓不到在東林山的他。
兩張字條上的消息差異如此之大,到底該信誰?
太子殿下?還是皇上?
其實聽太子的意思,下令的可能不是皇上,皇上不會重用那二十萬大軍,他手裏明明有鎮國營和神機營,那二十萬大軍可是叛軍啊,自己人不用,用叛軍,皇上傻了?
再聯想到那個女人和私生子的事,軍隊是他倆帶來的,聽他倆的號令,他倆也有參與其中。
要麽是皇上被他倆蠱惑,重用了叛軍,要麽是那個女人和私生子搞事,企圖把他們調離,好幹壞事。
楊勝遙遙望了望對面,“找個機靈的,去看看慕廖那厮怎麽做的?咱們跟着便是。”
這繞來繞去的,實在有點為難老實人,不如跟着狡詐的,即便選錯了,還有人墊背,甚美。
在兩軍中間還有一個軍隊,神龍軍此刻很是慌亂,本來便被偷偷的挪走了五萬大軍,僅剩下十五萬,其實十五萬也不準确,一路走走停停,幾次與人交手,再加上高桑五年餓死的,最多不過十來萬而已。
兩旁一個虎,一個蛇,足足三十萬大軍,他們是虛張聲勢,人家是實實在在的,莫要說兩個營,其實半個營就足夠對付他們。
“不是說會将他們調走嗎?怎麽還跟這麽近?”
這麽多人遷移,浩浩蕩蕩的腳步聲震的整個山都在顫。
“不會真被太子說中了吧?”
大概在一刻鐘前,太子忽而給他,乃至整個大軍帶來了一個消息,他已經聯系上神機營和鎮國營,勸他們放棄抵抗,即刻前往邊疆戴罪立功,否則三十萬大軍踏平神龍軍。
“那個女人到底行不行?鎮國營和神機營為什麽一點想走的意思都沒有?”葛青山捏着武器,一口銀牙咬的咯咯作響。
“早就說過了,文賢王這麽久沒動靜,怕是已經死了,僅留下那個女人而已,到底是深閨裏出來的,沒見識,什麽都辦不到,口氣倒是挺大,都開始稱帝了。”
這次是把他們害慘了,又一次造反,怕是在朝廷和皇上心裏,永無翻身之日了。
說是讓他們戴罪立功,怕是送死的成分更多一些,能不能回來領功加爵,全看他們命硬不硬。
“這下好了,咱們怎麽選?”
一方面聽太子的,即刻趕往邊疆戴罪立功,一方面留着,叫三十萬大軍夾餅幹似的一舉剿滅。
兩個說白了就是過幾個月之後死,和現在死的區別。
大家都不是傻子,當然是選擇——以後再死了。
姬玉人在半道上,幾乎眼睜睜瞧着中間的無數火把亮的方向改了改,去往遠處,而非朝這邊。
成功了。
将虞丹丹的後盾騙走了。
其實就是個局而已,虞丹丹想幹壞事,需要那二十萬大軍,但是兩旁又有虎,又有蛇怎麽辦,肯定要調走。
她設計讓虎和蛇來抓她,那二十萬大軍也是來抓她的,三行人同道,中間的肯定瑟瑟發抖,覺得虞丹丹失信,該辦的沒有辦到,反倒是她,将那兩個營使喚動了,吓也吓死他們。
當真退兵了,連夜趕往邊疆逃命。
先不管他們,把京城的事搞定了再收拾他們。
姬玉帶着人繼續前進,虞丹丹的二十萬大軍突然朝反方向去,兩個營可能愣住了,一時待在原地,哪都沒去。
他們不來,她只好去找了。
已經趕了幾個時辰的路,越來越近,近到姬玉已經瞧見了不遠處挂的圖騰,是一只白虎,鎮國營的,沒找錯地方。
他們一行人剛露出頭,對面便驀地湧來,将他們包圍在圈裏。
姬玉并不緊張,勒了馬,鎮定問:“楊勝将軍呢?本宮要見楊勝将軍。”
人群一陣寂靜,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武器整裝待發的動靜。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人群終于自動讓開一條道,有人騎着馬過來。
“太子殿下找微臣何事?”他用的還是往日裏的尊稱,但是沒有下跪,便代表着自己的立場。
稀裏糊塗,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麽?
他并沒有被收買,虞丹丹也沒有那麽大的本事籠絡他,最多拉攏一把擁三四萬兵馬的刺史而已,因為她二十萬大軍能拿捏刺史,無需多做別的,只需攻城的時候一股腦血洗,便能吓的刺史聽話。
鎮國營十五萬兵馬,她做不到,也沒有能打動和威脅得了他的法子,像這種将軍,家人早就秘密保護了起來,而且有護家的軍隊,幾乎可以說沒有弱點。
楊勝将軍只是對當局看不透而已,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才會認可她。
很正常,起碼他語氣和各方面都比當初的刺史溫和了許多,姬玉其實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那個刺史是怎麽有底氣在她面前自稱本官的?
他應該稱下官。
姬玉勒了勒被圍困,焦躁不安的馬兒,淡然道:“想來你們應該早就收到了消息,說孤叛國,傷了父皇後畏罪潛逃,将軍看,本宮像是畏罪潛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