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入v一更 大豬蹄子

烏辛這時已經快要被卷進黝黑大洞了, 他呸呸呸吐出滿嘴的沙土,破口大罵,“你行你倒是動手啊!不動手就是你不行!啊啊啊啊別舔我!”

鮮紅的舌頭, 從裂開的黑洞裏探出,仿佛盛夏烈日裏舔冰塊般, 把烏辛從頭到尾巴, 濕漉漉舔了一遍。

一個遲鈍的聲音緩慢地道, “好——滋——味——”

“嘎——!”

烏辛頭一歪,被元嬰大妖腥臭的口氣硬生生熏得暈了過去。

陸煥抿了口茶,把茶盞和茶壺放在繁密的枝桠間, 解下了腰間挂着的墨玉笛。

《清平調》的悠揚笛聲,響徹在狹窄的峽谷之間。

紀瑤快瘋了,掙紮着放聲大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閑心吹笛子?”

陸煥不為所動,悠然吹了半曲《清平調》,眼見那溟靈大妖絲毫不為所動,一心一意處理吃食、準備洗剝幹淨入口的模樣,輕咦了一聲, 停下了笛音, “莫非聽不見?”

一陣刺耳的嘶嘶聲傳過衆人耳膜, 仿佛鋸子鋸過樹樁,令人聽得極不舒服。

陸煥低頭望去, 原來卻是被烏辛啄成了血窟窿的那條金丹後期雙頭蛇。

“哈哈哈——”

雙頭蛇的龐大身軀靠在石壁上瘋狂大笑, 笑聲中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人聲,偶爾還帶着蛇信的嘶嘶聲,聽起來極度怪異。

“居然有人給那沒耳朵的老鼈吹笛子——哈哈哈——”

“它沒耳朵?”陸煥重複了一遍, 倒不生氣,“果然是聽不見。罷了。” 随即将玉笛從唇邊挪開,自枝桠間站起身來。

“地下溟靈,你執念太過,濁氣入體,此身已堕入赤潮。你若有悔意,待得魂魄離體,可自願随我去識微殿,點起一盞魂燈,以天地靈氣洗滌濁氣,百年之後,或許能重回妖身。”

靠着石壁的那雙頭蛇笑得幾乎岔了氣去,蛇信不住地嘶嘶作響。

“跟你說它沒耳朵了,你長篇大論說給誰聽呢哈哈哈……”

“雖然肉身無耳,但魂魄有靈,聽得見。”陸煥睨了那蛇妖一眼,手指輕巧地按在笛身上。

“倒是你,雖有耳,卻無救了。”

內府正中,靈臺端坐的小小元嬰,倏然睜開了雙眼。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打坐姿勢細微變換,手指于靈臺中虛虛交握,化圈為圓。

修長白皙的手指,沿着玉笛寸寸拂過,每拂過一寸,墨色笛身周圍便亮起瑩潤的白光。

千年古藤的濃密枝桠無風而動,劇烈地顫抖起來。

三尺墨玉笛周圍光芒暴漲,閃爍不定。

笛身采用上等墨玉所制,制作的法修加入了少量的靈氣,本來是吹奏更為動聽的普通法器而已,此刻卻被湧動的真元加諸于身,不過片刻,只聽得細微聲響,墨色的笛身從中間開始出現雪花般的裂紋,眼看就要裂開。

一根食指牢牢按住最初開裂的那道細縫,強行止住龜裂擴散。

“去!”陸煥沉聲道。

宛如上等羊脂玉光的一縷瑩潤劍意,從墨色笛身飛出,繞着古藤盤旋了數圈,那一縷劍意倏然加速,升高,筆直向元嬰大妖所在的峽谷東口飛了出去。

短短距離,瞬息便至。

那縷劍意在峽谷東口方位的高處停了停,似乎辨認了一下獵物的方位,随即,不斷伸縮閃爍的瑩潤微光,倏然原地擴大百倍,将整個峽谷東口從上到下全部包裹了進去。

嘩啦一聲輕響,墨玉笛再也承受不住重壓,片片碎裂,散于天地。

嗡的一聲,仿佛石子丢進了倒影成鏡的平靜湖水。

銀瓶乍破,鏡面碎裂。

劇烈的震蕩波紋在空氣中一圈圈的蕩漾開去。

紀瑤終于抱到粗壯大腿的欣慰笑容還在臉上,就覺得一股巨大浩瀚的威壓鋪天蓋地,從各個方向同時襲來。

心口,後背,身側,頭頂,同時承受了巨浪驚濤般的重壓,仿佛有四面鐵牆,上下左右同時向她擠過來,骨頭被擠壓得嘎啦嘎啦的響。

紀瑤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也跟着嗡了一聲,整個人差點被這股陌生的威壓擠扁。

瞬間趴下。

東南峽谷,碎石紛飛,砂土皲裂。

元嬰大妖被無數道兇猛劍氣割裂成半尺見方的小碎塊,窸窸窣窣掉了一地,堆滿了峽谷東入口,發出垂死的嘆息,

“沒——吃——到——”

被瑩潤劍意包裹的那方天地,陷入了沉寂。

良久後。

紀瑤咳嗽幾聲,滿身灰土地從地上爬起來,撐着膝蓋走到一個拱起的沙土包旁,用手刨了半天,把埋在裏面的烏辛拉了出來。

烏辛咳個不停,把嗓子眼裏填着的沙土全部吐幹淨了,癱坐在地上,翅膀耷拉着,仰天長嘆,“居然還活着,不容易啊,老子差點就交代在這裏了。”

陣風吹過,身體涼飕飕的。烏辛無意識地低頭看了自己身體一眼,下個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掙紮着爬起來,用翅膀尖去摸胸腹脖頸。

“嘎啊啊啊啊啊啊——”

塵土飛揚的空曠峽谷裏,四處回蕩着悲怆的鳥叫。

“我的毛啊!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新毛,掉完了!去你大爺的溟靈,要吃便吃,你舔老子的毛做什麽!老子的毛啊啊啊啊——”

紀瑤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周圍散落滿地的碎屍塊,又擡頭看了眼古藤枝桠間随風而動的飄逸袍袖,折了根粗枝做拐杖,緩慢地向古藤下方走去。

“陸白!”

滿身灰土、衣衫破洞的少女站在千年老樹藤子下,放聲大喊。

陸煥端着茶杯,瞄了眼樹下。

對于自己的表現,他心裏頗為滿意。

計算今日的東南峽谷之行,他總共出手救了紀瑤三次。

三次救命恩情,再加上東南峽谷的一萬靈石懸賞,應該換來她的感激感動,足以抵消她曾經救過自己一次的塵緣牽扯,兩不相欠了。

陸煥端着茶杯,擺了擺手,矜持而随意地道,“不必道謝,舉手之勞罷了——”

“陸白,你這坑貨!”

樹下的紀瑤憤怒地大喊,“上陣坑隊友的大豬蹄子!你出劍看方向了嗎?!差點把我和烏辛一起埋土裏了!看看我的頭發,被你一劍削掉了多少!”

陸·大豬蹄子·煥:“……”

現場陷入了一陣可疑的沉默。

陸煥終于注意到了周圍狼藉滿地的場面,樹下少女垂在臉頰的淩亂散發。

“哦,許久不曾出戰,一時興起,略有失手罷了。”

說到這裏,他抓了把四散在枝桠間的碎玉殘片,皺起眉,“說起來,你這玉笛在哪裏買的,品質實在太次,不堪使用。”

紀瑤磨牙:“你別轉移話題!”

神特麽的‘略有失手’,她感覺自己從鬼門關轉了一大圈回來。

下次再‘略有失手’,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涼了。

“嘎啊啊啊啊——”

不遠處的烏辛不知怎麽了,突然放聲哭嚎起來。委委屈屈的哭嚎聲回蕩在山谷之中,四處回音,聽起來實在瘆得慌。

“怎麽了怎麽了?”紀瑤一驚,顧不上陸煥這邊,趕緊小跑着過去。

烏辛的翅尖抓起幾片空中飄蕩的碎紙,捶胸頓足地嚎叫着,“嘎啊啊啊啊,不只是溟靈屍體,都碎了,啊啊啊啊——”

紀瑤把削斷的散發攏到耳後,打量了幾眼峽谷入口堆成了小山、碎得揀都揀不起來的溟靈屍體;

又擡頭看了眼被劍意切成片片、随風散了滿峽谷的甲級榜文。

拳頭硬了。

……

山坡高處,古藤粗枝之間。

陸煥一件件地收起茶具,蒲團,放入收納袋中。

被震塌了東邊山口的峽谷之中,山風驟然猛烈起來。

呼嘯而過的大風吹得周圍枝葉簌簌作響,也将此間赤潮聚攏的濁氣徹底吹散,消散于天地四野之間。

同樣四散的天地靈氣,輕盈地拂過陸煥的指間,試探着聚集在他周身靈竅,絲絲縷縷地鑽了進去,彙攏在真元聚集的氣海。

方才他施展本命劍意,一劍斬了元嬰溟靈。這是極普通的小事,在過去的上百年中,他曾經反複做過無數次,以強悍劍意,越境斬敵,幾乎成了習慣,小到不值一提。

倒是紀瑤的反應,出乎意料。

一時興起,劍意縱橫。不過削去了幾縷頭發,把溟靈斬得碎了點……就惹得她火冒三丈,罵了自己一句奇奇怪怪的話。

大豬蹄子……是何意?

陸煥思索了許久,猜不透。

還有件更奇怪的事。

紀瑤身上,沒有防禦攻擊法寶,沒有護身真氣。沒有最後關頭的保命絕招。

所以,當真是兩手空空的來東南峽谷,和兇獸們肉搏鬥狠?

他思索了半日,還是覺得,不合情理。不可能。

陸煥四下環顧,平靜而淡漠地打量着橫屍滿地的峽谷。

人死如燈滅。

修道之人,生前辛苦修行、聚天地靈氣于體內,形成流轉真元。築基,結丹,成嬰。一步一步,艱難險阻。

一旦魂魄散逸,真元也跟着離體,再度化為天地四散的靈氣。

因此,一場激烈的鏖戰後,這片峽谷裏聚攏的靈氣,比之前濃郁了許多。不僅能填補上本命劍意消耗的真元,或許還有補益。

周圍的靈氣更加濃郁了。

陸煥閉上眼,運起體內真元,引導着從各大靈竅緩慢湧入的天地靈氣,緩緩運轉一周天,歸于氣海。

今日的進展很大,神識內視,可以看到氣海真元充沛,如一條滿溢的長河,随時可以漫過長堤,化作一泊大湖。

只是。這裏不行。

他擡頭看了看兩邊巨石堆砌的狹窄峽谷。

若在此地強行抽取天地靈氣,重入元嬰,整座峽谷非坍塌不可。

一張碎紙殘片随風飄飄蕩蕩,飄過他的眼前。

陸煥随手接過,展開殘片,半個巴掌大的殘片上有個隸書的‘甲’字。

他把殘片丢回了風裏。

低下頭,找尋了片刻,找到了蹲在不遠處的紀瑤。

……

一棵千年古木下,紀瑤花費了大半個時辰,把元嬰大妖的屍體拼湊整齊收好了。

現在,她又在四處找尋碎紙片,已經找了上千片。

陸煥擡頭看了看天色,他們日出之前就進了峽谷,如今一輪殘月如勾,高挂在頭頂,已經到了夜晚。

黑燈瞎火的,在大堆的屍體和亂石泥土之間翻來找去,尋找上千片的碎紙……

陸煥不明白她在想什麽。

從頭天認識開始,紀家的兩人一鳥做事都古古怪怪的,讓人難以琢磨。

陸煥站起身來,拂去身上塵土,輕飄飄落到樹下,催促道,

“時辰不早了。別玩了,回去罷。”

聽到那句‘別玩了,回去罷’,蹲了大半個時辰撿拾屍體碎塊和榜文碎片的紀瑤突然炸毛了。

“誰在玩!你以為我們不想回去?!”

紀瑤指着滿地的碎片,肺都炸了。

氣炸的。

“你把它們削得這麽碎!風一吹,滿山滿谷都是!元嬰大妖的屍身我能拼起來,碎成上千塊的榜文紙片,你叫我怎麽撿,怎麽拼?啊?!”

陸·大豬蹄子·泓終于覺得有點不對了。

“榜文而已,碎了就碎了,為何要撿?”

紀瑤給他氣笑了,“榜文碎了就碎了??說得好輕巧,你怎麽不連我們也一起削了呢!”

陸煥:“……怎麽回事?”

烏辛大叫一聲,撲扇着大翅膀沖了過來,“嘎啊啊啊啊!你削碎了榜文,還問‘怎麽回事?’老子和你拼了!”

陸煥:“……”

紀瑤扯着烏辛的大翅膀,把他丢到後頭去。

“西市規矩,沒了榜文,也就是無法領取懸賞而已。“紀瑤面無表情,“區區一萬兩靈石而已,丢了就丢了,沒什麽的。”

陸煥:“……”

陸煥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呵呵,你當然不知道。你從來不去西市,怎麽會知道。”

“錯的是你嗎?”紀瑤抓狂地說,“不是,錯的是我啊!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是個坑貨,我怎麽居然忘了呢!”

紀瑤越說越氣,最後一把解下腰間挂着的裝滿大妖碎屍塊的收納袋,往地上重重地一砸,蹲在地上,把頭埋進手臂裏,不吭聲了。

細微的衣袂摩擦聲傳來,有腳步踩着砂石走近,一根微涼的手指扯下了她遮臉的衣袖,強硬地把她的下巴擡了起來。

紀瑤懵了。

直到視線裏出現了神色冷淡的陸白,她的臉上還帶着震驚的表情。

陸白只看了她一眼,立刻放手,起身走開了。

紀瑤原地懵了一會兒,突然想明白了,陸白大概是想看她哭沒哭。

媽的……

紀瑤繃不住了。

她今天來東南峽谷沒被兇獸弄死,是被人氣死的。

紀瑤再也不管他什麽大佬不大佬的身份了,對着背影憤怒地大喊,“我沒哭!別瞎猜!讓我一個人待着!”

對方沒吭聲。

深更半夜,天色黯淡,峽谷裏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過了一陣,周圍忽然明亮起來。

紀瑤抱着膝蓋,隐約感覺到光亮,詫異地擡起頭。

正好看見幾步外的陸煥掐了個火訣,掌心跳躍起十來個小小的火焰,往空中抛去。

小小的跳躍的火焰,漂浮在半空中,漸漸光華大亮,照耀地周圍峽谷如白晝。

一陣飓風挂過峽谷,卷過來上百張榜文殘片,紛紛揚揚落在紀瑤面前,下雨似的。

又一陣飓風刮過,從另一個方向卷來數十張殘片,堆在紀瑤面前。

“別蹲着了。起來罷。”陸煥背對着她,“既然是陸某斬碎的榜文,我替你拼起來便是。”

紀瑤震驚地張了張嘴,

“你能拼起來?”

“區區小事,有何難處。“陸煥還是那副天塌了巋然不動的模樣,“把殘片都收好了,交給我。”

紀瑤依舊懷疑地,“我們雖然找到了千來片,但這麽大的峽谷,全被風吹散了,不可能全找回來。”

“無妨,能找到多少是多少,能拼回多少是多少。”

陸煥思索了片刻,“東南峽谷赤潮已經全部剿滅,懸賞就是你們的囊中之物。把溟靈的屍體帶上,明日我随你們去西市。”

說完,他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的高冷模樣,神色淡淡,指尖在紀瑤身上輕輕一觸,給她施了個淨塵訣,轉身當先出了峽谷。

講真,紀瑤不太信。

西市懸賞的尿性,她是見識過的。

只認榜文不認人,這句西市名句可不是說說而已。

但是事已至此,被劍氣削成上千片的碎紙在面前堆成小山,既然陸白承諾會拼好,最麻煩的一步解決了,其他的再看明天情況吧。

紀瑤把收攏了元嬰大妖碎屍的收納袋重新撿起,大聲招呼烏辛過來,忙碌地四處挖坑,埋葬屍身。

一人一鳥合力把那幾名不幸身亡的修士屍體掩埋了,只留下滿地的赤潮兇獸屍體。

等他們忙活完了,出了峽谷,獨自坐在一塊巨石之上、等候許久的陸煥站起身來。

“此地距離麟川城兩百裏。”他看看彎月高挂的天色,做了決定,“我們坐雲舟回程。”

紀瑤和烏辛同時道:“不要用雲舟——”

陸煥皺眉打斷了他們,“來時,你們說不好用雲舟,以免動靜太大,驚動了赤潮。如今回程,難道還要吝惜那幾塊啓動雲舟的靈石,讓陸某走回去不成?”

紀瑤摸了摸身上幹淨挺括的衣裳,念在剛才那個淨塵訣的份上,多提醒了一句,“你堅持要坐雲舟的話,好吧。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你可別後悔。”

陸煥已經上了雲舟,盤膝坐下,“坐個雲舟而已,談什麽後悔。”

……

幾個時辰後。

清晨微明時分,閃動着幽藍護城大陣的麟川城外,天際亮起了魚肚白。

一個忽上忽下、狀如瘋癫的白色閃光圓點出現在城外田野上方。

高處傳來一聲大喊,“閃開——雲舟要降落了——”

早起耕作的農人習以為常地讓開幾十步。

蓮花形狀的雲舟猛地下沉,斜斜砸向地面,砰,原地彈起十幾丈高,再度砸下,彈跳了半裏多地,成功降落。

紀瑤跳出雲舟,豎起大拇指:“雲舟這次很乖,沒掉河裏,安全抵達!”

在她身後,烏辛和陸煥兩個踉踉跄跄奔下了雲舟,一左一右,趴在護城河邊,

“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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