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更 對折的對折

翌日。麟川城。

麟川宗當代宗子, 杜鳴,在城頭上例行巡視。

今天天氣晴好,杜鳴背着雙手站在高處, 只見城外西邊熙熙攘攘,衆多修士把圍牆處堵得層層水潑不進。

“呵呵, 西市還是這般熱鬧。”

麟川城鎮守蒙鈞道, “近日出了不少高懸賞的榜文, 都是和東南邊的赤潮相關,來西市的人自然多了。”

杜鳴眯着眼看了一會兒,“杜某看了半日, 怎麽一圈人圍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似乎在吵架?”

巡城執事禦劍過去,很快回來禀告:

“西市确實起了争執。起因是一張圍剿東南峽谷赤潮的甲級榜文。”

“圍在中間的那位紀小道友,聲稱她和兄長攜帶靈寵,成功剿滅了赤潮,斬除元嬰期溟靈大妖一只,金丹後期蛇族大妖一只,還有比翼馬等築基兇獸無數,卻無人證實是他們所為, 帶回的榜文也殘缺不全,因此何執事正在和其他幾位執事一起, 詢問經歷,同她對質。”

“喔?”蒙鈞神情一動, 依稀有點印象,

“可是上次幫她家弟弟報名的那個紀瑤?我記得她的修為沒有到金丹?”

巡城執事回禀道,“就是那個紀瑤,修為只是築基。她的所謂兄長, 也只是金丹修為。”

說到這裏,他哼道,“兩個初出茅廬的小輩,帶一只金丹靈寵,就能拿下元嬰大妖,還把它斬成碎片?呵呵,定是冒領無疑了。”

杜鳴站在城頭看了一會兒,感興趣地問道,

“什麽叫做‘所謂兄長’?難道她這個兄長不是真的?”

巡城執事道,“杜師叔有所不知,這名紀小道友天天往西市跑,我們都看熟了,只見她有個幼弟,何時見她有過兄長?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只怕是……”他欲言又止,不說了。

杜鳴挑眉笑起來,“是情哥哥罷。”

蒙鈞尴尬地咳了幾聲。

“大師兄身為宗子,一言一行,代表宗門形象。“

杜鳴幽幽看了蒙鈞一眼,把話題拉回正事。

“杜某此次下山,主要是為了陸師叔失蹤的大事。”

提起這件宗門上下挂心的大事,杜鳴又長長的嘆了口氣。

後山閉關數十年的明霄真人,突然間破關而出。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便告失蹤。

幾乎與此同時,宗門六百裏外的鳴沙城地界,墜下九重紫雲雷劫。

有大能在此渡劫,不知生死,只留下一條長達四十裏、貫穿整個鳴沙城的地縫,以及一個十丈深的大坑。

如此的恐怖雷劫之下,若在此渡劫之人,真是明霄真人本人……

只怕是屍骨無存了。

麟川宗門上下,大家都隐約猜到這個結局,只不過無人敢提起。

大乘期修為大能隕落,不只是宗門上下同悲,四方親友前來吊唁如此簡單。

帶給宗門最直接的沖擊,就是日夜運轉的宗門護山大陣,以及順帶運轉的山下護城大陣,城外小陣……都會漸漸停轉。

其次的沖擊,是後山禁制困住的數千大妖。

無論是護山大陣,護城大陣,還是後山禁制,都是明霄真人這些年來以大乘期修為,一力維持。

此刻,龐大的護山大陣依舊在照常運轉,但誰也說不準,運轉大陣的,是不是大能隕落後留下的最後一點真元遺澤。

今日,護山大陣依舊運轉,護持着宗門上下數千弟子的安危。

明日呢?後日呢?

杜鳴長嘆一聲,“只恨杜某天資平平,雖承了宗子之位,卻不得陸師叔的青睐,不能随侍身側。數十年來,陸師叔始終閉關不出,竟不知他是哪天失蹤的。”

蒙鈞苦笑,“我上次得見陸師叔真面,還是五十年前的宗門大典上。這次,如果這次他真的……唉,群龍無首,還請大師兄擔起宗門重任才是。”

杜鳴想起那層層繁複的護山大陣,又想起後山那幾千只野性難馴的大妖,打了個寒戰,咬牙道,

“身為宗子,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杜鳴心中煩躁,擡頭眺望天際遠處,忽地眼皮一跳。

山脈起伏的天邊,逐漸現出一行紫衣錦袍的修士隊伍來。

“——華陽宗的人來了。我們過去迎接。”

臨去時,蒙鈞看了眼西市方向。

姓紀的小姑娘還在和西市執事比劃着什麽。同行的年輕玄衣男子倒是脾氣頗大,當場要拂袖而去,被紀瑤一把拉住了。

火氣旺盛的年輕人吶……

蒙鈞懷念地想起,陸師叔當初擔任麟川宗子時,脾氣還不似後來內斂靜沖,也是像今日這個年輕人般,心高氣傲,一言不合,起身便走。

那是多少年前了?

看這玄衣年輕人的背影,倒是和陸師叔當年有七八分相似。

…………

“溟靈屍體就在這裏,榜文……榜文也在這裏。雖然碎了點吧,你們不能不承認它是東南峽谷的榜文啊。”

紀瑤指着長桌上左右攤開的木軸榜文,“執事大人,你仔細看看。”

西市的何執事坐在長桌對面,擡手揉着太陽穴,久久不出聲。

另外幾名灰衣執事站在木桌旁邊,搖頭道,“你們怎麽搞的,好好的榜文斬得稀碎,就算拼過了,還是殘缺了至少一半。你叫我們怎麽發放懸賞。”

陸煥剛才拂袖要走,被紀瑤拉住了,此刻站在她身側,冷聲反問,“東南峽谷的赤潮盡數剿滅,任務已經完成,如何不能發放懸賞了。”

一名灰衣執事道,“原因就在于你們帶回的榜文少了一半。如果将懸賞全部發放給你們,過幾日,又有其他的修士帶着另一半榜文過來追要懸賞,叫我們如何應對。”

“不會再有了。”陸煥冷冷道,“東南峽谷的赤潮由我們剿滅,其他人都是冒領,陸某一劍斬了便是。”

灰衣執事砰的拍桌,“看你面生的很,出身哪家門派?竟敢在西市談論殺人!也不怕被十八小陣當場擊殺!”

陸煥唇邊浮起一絲嘲意。

何執事站起身來, “不必再争執了。東南峽谷的懸賞,你們領走一半。”

紀瑤走過去兩步就要理論。

“執事大人——”

何執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你築基大圓滿了麽?沒到築基大圓滿,又往西市來?”

紀瑤:“……”

何執事:“東南峽谷的榜文帶回來一半,懸賞便發給你們一半。剩下的懸賞壓在我這裏。等你修行到築基大圓滿了,又沒有其他人拿着另一半榜文領賞,剩下的懸賞再發給你。”

說到這裏,何執事大袖拂過,對圍觀衆人道,“此事決定了。都散了吧。”

聚攏的人群三三兩兩議論着散去了。

陸煥神色冷漠地站在原地,還要說話,被紀瑤扯着袖子拉到旁邊去。

“行了,拿一半也有五千,足夠我們幾個月花用了。”紀瑤勸他,“剩下那一半讓何執事先壓着呗。他人很好,不會坑我們錢的。”

紀瑤挺滿意。

今天的情況已經比她設想的最糟糕情況要好很多了。

但陸煥很不滿意。

性命牽扯的重大塵緣,一開始說好了‘兩萬靈石,塵緣兩斷。’

後來紀瑤主動給他打了個對折。

現在呢,又要繼續打個對折的對折?

越打折,他越覺得對紀瑤不公平。

再這樣繼續下去,他要什麽時候才能了斷塵緣?

“咦,那是什麽?”

西市人群忽然紛紛回過頭去,望向官道方向。

“那坐騎可是比翼馬?比翼馬生性桀骜,活的難抓得很。”

“紫袍金鲲鵬,來得莫非是東陵海,華陽宗?”

來人數量約有三四十,全部紫衣打扮,背負長劍,前後襟用金線繡滿了鲲鵬展翅的圖案。

為首的是一名紫衣劍袖的年輕少女,比翼馬展翅飛翔,當先路過西市。

西市靠近城牆側的角落裏,烏辛耷拉着大翅膀,癱坐在鐵籠子中。

坐了趟雲舟,它整個早晨嘔吐不止,差點連胃袋都吐出來。

聽到周圍動靜,他捂着空空蕩蕩的肚皮,蔫蔫地轉過鳥頭,看了一眼——

突然一聲興奮的嚎叫,傳入衆人耳中。

烏辛突然間精神抖擻,翎毛豎起,大翅膀撲棱了幾下,竟帶着籠子飛起,淩空向着比翼馬的方向滑翔沖去。

“嘎嘎嘎——!”

肉!新鮮美味的肉!最妙的是,不是兇獸!

比翼馬的小翅膀尖什麽的,最好吃了!

……

烏辛從天而降,比翼馬展開的翅尖差點被長喙撕咬個正着,驚嘶着從半空中跌落,膝蓋一軟,竟然當場跪下了。

馬背上那紫衣女子猝不及防,驚得花容失色,拼命拉扯缰繩。

“烏辛!”

紀瑤聽到動靜不對,急忙撥開人群小跑過來,一巴掌拍在還在試圖撕扯馬翅膀的大黑腦袋上,拎起鐵籠子,往身後扔去,

“對不住,我家靈寵頑劣——”

“你家靈寵?”紫衣女子的眼睛幾乎噴火,惡狠狠瞪向馬前的布衣少女,“你家靈寵闖的禍,我就找你這個主人算賬!”揚起電光萦繞的馬鞭,劈頭蓋臉就是一鞭子當頭甩下。

紀瑤這麽多年走南闖北,各種人各種事見的多了,倒不怎麽驚訝,估算着馬鞭的長度, 往後退了幾步,

“靈寵失控又不是我主使的,講點道理行不行!”

紫衣女子冷笑一聲,也不說話,那馬鞭不知是什麽法器,忽然間火焰暴起,在空中形成一個丈許長的圓弧火圈,猶如毒蛇般,追着紀瑤後退的方向,一道猛烈的火焰從馬鞭上飛出,淩厲地卷了過去!

倉促之間,躲閃不及,紀瑤只得擡手擋在身前,豎起一道薄薄的水牆抵擋。

就在這時,兩根修長的手指搭上她的後背,扯着背心衣料,把她往後硬生生拖了幾尺。

只聽滋啦輕響,火焰長弧落在草地上,烤焦了地上大片青草,地下三尺泥土,傳來一股糊味兒。

紀瑤倒吸涼氣,腦海裏設想了一下烈火鞭落在自己身上的場面……

“你這女人講不講道理!”她憤怒地指着紫衣女子,“差點被你燒糊了!你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馬上那紫衣少女正眼都沒落下,鄙夷道,“螳臂當車,說得就是你這種不自量力的蝼蟻。這次算你命大,下次遇到華陽宗,趁早遠遠避開,否則死了算你倒黴。”

說罷,又瞪了眼站在紀瑤身後、把她及時拉開的陸煥, “不嫌命長,就少多管閑事!”重重甩鞭,就要催促比翼馬繼續前行。

自從華陽宗的紫衣修士出現後、始終一言不發的陸煥,卻在此時開口了。

“道了歉再走。”

聲音低沉冷冽,仿佛金石相撞般動聽,雖然音量不高,周圍的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紫衣少女拉住了缰繩,瞪視着陌生的玄衣俊美男子。

“你可知道我是誰?”她擡高了嗓音,“這裏誰配讓我道歉?”

馬鞭指着紀瑤,“她配嗎?”

在她身後,十餘名紫衣修士陸續趕來,幾人上前小聲勸慰,“大小姐,正事要緊。麟川宗的杜宗子和蒙鎮守已經在正門外相迎了,別耽誤了時辰。”

紫衣少女對站在馬前的陸煥喝道,“聽到沒有?閃開。”

陸煥身形不動,嘴角嘲諷地微微上揚。

“華陽宗尉遲氏的人?五十年前,麟川宗便對尉遲家族下了封山令。尉遲嫡系子弟,不得入麟川城一步。你們是不知道有封山令這回事呢,還是明知有此事,非要過來自取其辱?”

此話一出,華陽宗衆人已經是人人面容變色。

“你!”

為首一位中年紫袍男子,顴骨高聳,已是元嬰期修為,伸手往後,按捺住随行衆人的行動,

“看閣下的談吐舉止,莫非是麟川宗哪位長老的嫡系弟子?不知尊姓大名,師承何處,出身哪座內峰?”

陸煥撩起眼皮,掃了紫袍男子一眼,不認識,極冷淡地回了句,“某為何要告訴你。”

旁觀的紀瑤撲哧一聲,樂了。

很可以啊。

剛恢複了金丹初期修為,就和元嬰修士正面剛。

陸大佬,我錯怪你了,原來你不是看不慣我一個,你是看不慣所有人啊。

剛才她受了虛驚,被何執事拉去長桌後坐着,倒了杯茶壓驚。

何執事原本想為她出頭,見和紀瑤同行的陸煥先站了出來,又坐了回去。

陸大佬的安全不用紀瑤擔心,她小小地喝了口香濃的洞頂雲霧,嘩啦,把這次東南峽谷拿到的五千懸賞全倒在桌子上,開始清點數目。

那名中年元嬰修士的面皮抽動了幾下,揣摩不出陸煥的來歷,不敢在麟川城下輕舉妄動,強行按捺下來,

“閣下既然不願說,我等也不能強求。大小姐,我們趕緊過去正門罷。”

尉遲婷那邊卻突然爆發了。

“知道這麽多,又穿得一身烏鴉黑,他肯定是麟川宗內門嫡系弟子!”

尉遲婷的馬鞭唰地指向陸煥,半尺長的火焰不斷跳動,

“你老實承認,你們明霄真人,是不是已經渡劫身隕了!卻瞞着宗門以外的所有人!”

這話一出,頓時如冷水濺到了油鍋裏,看熱鬧的修士人群轟然炸開了鍋。

紀瑤也被突然爆出的驚天大瓜給驚呆了,清點靈石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沒想到在人來人往的大路旁邊,也能吃瓜吃出如此猛料。

陸煥依然是那副神色不動的表情,

“明霄真人閉關修行也好,渡劫隕落也罷,都是麟川宗的事,與你們何幹。”

尉遲婷聽到‘渡劫隕落’四個字,不知道被觸動了什麽,忽然間神色黯淡,淚盈于睫,

“你……你若真是內門嫡系弟子,應當早知,他,他還欠我一個道侶大典……“

轟然一陣喧嘩,圍觀人群又炸鍋了。

紀瑤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驚天大八卦炸得目瞪口呆。

何執事倏然起身,沉聲喝道,“慎言!事關我派護宗長老的聲譽,你們尉遲氏莫要信口開河!”

尉遲婷大怒,馬鞭指着何執事喝道,“明明是你們麟川宗欺人太甚!明霄真人他曾力挽狂瀾,拯救世間浩劫,如今出了大事,你們宗門居然隐瞞消息不報!”

“明霄真人渡劫隕落,如此大事,豈能瞞得住所有人!這次我們過來,就是要給明霄真人讨個公道,将你們麟川宗刻意隐瞞的消息昭告天下!”

圍觀的修士們又是轟然一聲,爆發了浪濤般的議論之聲。

紀瑤再次被驚呆了。

麟川宗唯一的大乘期長老,當真隕落了??

陸煥本來已經退到了人群後面,聽了尉遲婷的驚人之語,卻又停下腳步,轉身不悅道,

“自說自話也得有個限度。你見過明霄真人本人麽?”

紀瑤:“……”

衆人:“……”

尉遲婷的面容驟然漲得通紅,揮起長鞭就要抽過去。旁邊的中年元嬰修士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稍安勿躁,麟川城外,莫要傷了內門嫡系弟子。”

尉遲婷收了長鞭,憤然指着陸煥的鼻尖,

“他那樣天上谪仙般的人物,門下怎會有你這般放肆無狀的弟子!你這樣的狂妄之徒,長得再好,也不會有女修願意與你合籍道侶的!總有你後悔的一日!”

“哦?”陸煥不為所動,攏起大袖,極冷淡地道,“所謂天上谪仙般的人物,本就是遮目浮雲罷了。我這般的放肆無狀、狂妄之徒,才是世間常态。”

“你!”尉遲婷氣得聲音發抖,“你究竟是何人,報上名來!”

“無名無姓,馬前小卒罷了。”

陸煥的唇角微微翹起,“尉遲氏聲名赫赫,不如先試試,能不能通過正門的護城大陣?”

尉遲婷一張臉乍紅乍白,忽然擡起手,甩動長鞭,現出噼啪作響的火焰長蛇,直接沖着陸煥面門而去!

這次引發的火焰,比方才甩向紀瑤的那一鞭要猛烈數倍,烈焰中竟泛起了藍光,顯得越發駭人。

再加上陸煥站在人群之中,火光閃過,殃及池魚,四下裏頓時響起驚呼之聲,衆多修士退避不疊。

陸煥擰起長眉,卻不閃躲,冷眼直視那道帶着灼人熱氣的熊熊火焰迅速逼近。

紀瑤大驚,從長桌後面跳起來。“陸白!”

她突然想起,陸白的劍意再厲害,但他沒劍啊。

之前在東南峽谷,好歹還有只玉笛,可以承載劍意。

現在他兩手空空,兜裏空空,怎麽迎戰?

叫一個劍修用手揍人嗎?

紀瑤捶桌大喊,“陸白,站着幹嘛,跑啊!”

陸煥微微一怔,回眸望了她一眼。

“你不必管我。”他簡短道。

短短兩句話的功夫,那道烈焰長蛇已經迫近,可以清晰地看間熊熊火光中泛起的閃爍藍光,聽到草木在烈焰中噼啪炸裂的聲響。

紀瑤脖頸間的寒毛根根豎起。

陸白被她最初撿到時,被天雷劈得焦黑的慘狀再次浮現于眼前。

烈焰噼啪炸裂的聲音,和人群的驚呼聲混合在一起,亂糟糟的。

陸煥卻始終站在原地,表情平靜地直視着那道火焰,似乎逼近面門的危機根本不存在,絲毫不做躲閃。

紀瑤炸毛了。

原先不認識也就算了,撿回來養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從一根焦木頭養回了盛世美顏,就算他說話做事能把人氣到心梗,那也是個大活人。

怎麽能眼看着他當面烤成一團焦炭。

情勢危急,她顧不上省錢了,扔出一個瞬移符,瞬間移動三十尺,猛扯陸煥寬大的衣袖,把人往後用力一拉扯——

刺啦,裂帛聲清晰地響起。

陸煥依舊原地未動,紀瑤往後連着倒退了幾步,手裏拿着半幅衣袖。

紀瑤:“……”

陸煥:“……”

陸煥低頭看了眼從左肩處裂開的玄色錦袍,以及衣帛撕裂處露出的大片白色裏衣。

始終從容淡定的表情,裂了。

……

熱氣逼人的烈焰長蛇,已經近在眼前。

嗡——

一聲細微輕響,混在嘈雜的人聲之中,幾乎被所有人忽略。

何執事卻敏銳地擡起頭,皺眉往上看了一眼,小聲問周圍幾位灰衣執事,“怎麽回事?”

城外十八小陣,同時啓動了。

正門城樓頂的白色巨石,發出溫潤的白光。

淺藍色的光芒自城牆上方升起,淡金色的陣法紋路開始流轉。

本城的守護神獸在半空中現出虛影,展開無邊無際的長翼,同時覆蓋住東西十裏城牆。

在西市衆人驚訝的高呼聲中,巨大的麒麟虛影自半空中踏出兩步,足尖輕盈落地,無聲地嘶鳴一聲,俯下頭顱,前膝跪地。

“啊啊啊啊——這是怎麽回事?”衆人身後,忽然響起尉遲婷的尖叫聲,“救命!金長老,救命!”

紫袍中年元嬰修士倏然回頭,赫然發現自家大小姐不知何時,竟被拉下了比翼馬背,狼狽地撲倒在地。

閃動着瑩潤光芒的陣法,在空中交織出一張細密的靈力網。與此同時,一道淡金色的圓圈出現在地面。天羅地網,将尉遲婷牢牢地困在陣中。

陸煥:“……過來。”

紀瑤茫然地拿着半截袖子:“啊?你跟我說話?”

陸煥忍無可忍:“不是你還有誰?把袖子套回來,否則我如何當衆開口。”

紀瑤把半截袖子原樣套回陸煥的左肩,陸煥用指尖按着肩頭斷裂處,勉強維持着衣袍體面,對着陣中掙紮大喊不止的尉遲婷,神色淡漠道,

“喊救命無用,道歉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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