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修) 銷金魔窟

見到半空現出的巨大的麒麟虛影, 西市執事眉頭大皺,和幾位同僚小聲議論,

“不過是尋常小小騷動, 怎的把護城神獸引出來了?莫非是城外衍生小陣用得太久,要修補了?”

灰衣執事也低聲道, “護城神獸怎麽跪下了, 陣法壞了吧, 趕緊通知杜宗子連夜修補為好。”

“救命啊啊啊啊!”被法陣網住的尉遲婷還在尖叫求救。

金長老大喝拔劍,對着靈力網一劍直劈下去。

雖說怕傷到裏面的大小姐,刻意收斂了幾分靈力, 沒想到幾劍下去,風雷迸射,那張不起眼的靈力網居然巋然不動。

他又驚又怒,厲聲喝道,“這是怎麽回事!還不速速解開陣法!”

何執事走過來,攤手道,“此乃城外十八小陣之一,天羅地網。說來也巧,正是本門的明霄真人親手布下的護城大陣衍生陣法, 除了杜宗子和蒙鎮守二人,無人可解除。閣下不如等待片刻?在下派人去找蒙鎮守過來看看?”

金長老厲聲道, “還不快去!”

陸煥攏着大袖,修長的手指搭在肩頭, 在旁邊冷眼看着, “請他們過來也無用。想要解開天羅地網,需要貴宗大小姐當衆向紀瑤道歉賠罪。”

尉遲婷又驚又怒,在網裏不斷掙紮, “哪裏來的無名小卒,想要本姑娘道歉,做夢!金長老,傳訊給蕭曠!叫蕭曠現在就過來!”

圍觀衆人又是嗡嗡議論之聲不絕于耳。

紀瑤耳朵一豎,聽到蕭曠二字,就知道今天鬧大了。

華陽宗的尉遲大小姐,她從沒聽過。但華陽宗的宗主,蕭曠,那可是大名鼎鼎。

不像其他大乘期的大能退隐俗世,隐姓埋名,世間多以道號尊稱;蕭曠就喜歡別人直呼其名。尊稱他的道號廣明真人,他反而不喜。

紀瑤站在陸煥身側,輕輕去拉他完好的另一邊衣袖,附耳小聲道,“華陽宗蕭宗主要來了,咱們得罪不起,快走快走。”

陸煥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現在走?把她留這裏?”他用下颌示意尉遲婷。

紀瑤:“走吧。”

陸煥:“也罷,你想聽她道歉,随時過來西市。”

“嗯?”紀瑤一怔,陸煥瞥了眼自己左肩斷裂的衣袖,不再停留,分開人群,轉身當先便走。

紀瑤幾步過去拎起烏辛的鐵籠子。

辛重華大佬今天沒吃成比翼馬的烤翅膀尖,氣瘋了,憤怒地高聲嘶鳴不止,吵得紀瑤耳朵嗡嗡作響,差點扔了籠子。

她提着籠子,在何執事那兒迅速清點完了五千靈石,離開了雞飛狗跳的西市。

……

麟川城南。

洞庭齋。

嘈雜的大堂裏,人聲鼎沸。茶博士肩頭搭着毛巾,手裏提着大銅茶壺,大聲念着客人點的茶水茶點,在木桌周圍穿梭往來。

并列的紅木桌子之間,彼此用屏風隔開,取得是互不幹擾的意思。

只是大堂的客人實在太多,不知多少張嘴同時開口說話,就算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幾個人,說話要靠喊的,聽見全憑運氣。

啪的一聲驚堂木響起,嘈雜的大堂內靜了一瞬,衆人齊齊住嘴,從四面八方望向大堂。

須發半白的老者衣袂飄飄,姿态若仙,緩步走入大堂中央,坐在木桌之後。

“老夫百知客,今日應邀為各位講古,還請各位捧場。”

大堂內只安靜了片刻,又嘈雜起來。

“還講什麽古,這年頭已經不流行講古了。“

“坊間流行的話本有沒有?沒有就不聽了。”

“誰家沒聽過長輩講古,何必跑來聽你這老頭兒瞎說道。咱們繼續喝茶。”

鬧哄哄的聲音之中,百知客不死心地奮力救場。

”各位且聽我說!百年前的赤潮征伐之戰中,湧現出無數仙門年輕俊彥。其中最為出類拔萃的,東有華陽宗蕭廣明,西有隐雲宗溫靈玉。”

“北地邙山的麟川宗更是得天獨厚,前有方敬和年少驚才,後有陸明霄橫空出世。鴻光一劍,斬破赤潮千裏,天下何人不知。”

“時光百年,蕭廣明如今已是一宗之主,溫靈玉也穩居宗子之位,方敬和成了內峰之主,只有聲名最盛的陸明霄……唉。”

“正所謂‘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就在今日,四方驚傳,這明霄真人,早已于無人知曉之時,不幸渡劫失敗,孤身一人,身隕于無人知曉的所在遼——咳咳,諸位,安靜,安靜——”

百知客狂敲驚堂木,試圖安撫衆人,但他一個人就算扯破嗓子,又哪裏鎮得住全場。

四座傳來了大片驚嘆議論的嘈雜聲,仿佛水塘裏放出了上百只鴨子,瞬間淹沒了水塘。

大堂同時說話的客人實在太多,自然無人在意,某扇山水屏風後面開口說話的,到底是個人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靠着大堂紅柱的兩扇山水屏風後面,擺放着一張紅木四方桌。桌後坐着兩個人,桌面上放着個大鐵籠子。

大堂裏衆人在議論些什麽,紀瑤什麽也沒聽到。

光是面前這只鳥,已經吵得她頭暈眼花,幾乎想要投胎轉世去了。

黑翅禿毛的巨鳥,在鐵籠子裏來回踱步,越想越氣憤,咒罵不休。

“辛辛苦苦去了東南峽谷,又非要坐雲舟趕回來,害老子吐了一路,結果呢,老子想吃點好吃的燒烤小翅尖都不給吃,老子不服!老子不服!!”

“紀丫頭,陸小白,說話啊,都啞巴啦?”

陸煥轉過頭來,狹長的眸子沉默上挑,瞥了籠子裏的‘靈寵’一眼。

紀瑤忍無可忍起身,一巴掌拍在鳥籠子上。

“是,我們都是啞巴,就你不是啞巴!作為一只紅嘴八哥靈寵,你的話真的太多了!”

陸煥糟心地看了眼籠子裏瞬間歪頭、裝可愛靈寵的混血大妖,忍耐片刻,

“洞庭齋也售賣熱食。給他來盤雞翅尖。”把嘴堵上。

雞翅上桌,總算換來了片刻安靜,陸煥換了個話題,

“還沒縫好?”

紀瑤手裏的針線飛快走了兩道邊,水刀利落地割斷線頭,借着透進來的日光仔細端詳片刻,覺得還行。“好了。”

陸煥側過頭,打量了片刻肩膀處針腳細密的衣帛料子,面無表情道,

“陸某生平從未穿過縫補的衣衫。”

“上好料子的衣裳,扔了可惜。”紀瑤收了針線, “如今懸賞拿了一半,另一半還不知什麽時候到手,将就點兒穿着吧。”

陸煥沉默半晌,視線再次掃過左肩的衣料縫合處,側過頭去,深吸了口氣,不說話了。

這就是默許的意思。

紀瑤放心了。

總算可以在一拍兩散,不,了斷塵緣的前夕,少買兩身衣服。

陸大佬看中的成衣,全是貴得離譜的料子,看一眼肉痛,看兩眼窒息。

大堂的熱鬧景象隔着屏風鬧哄哄地傳入耳朵,屏風後的方桌倒是安靜下來。

鐵籠子裏的烏辛津津有味地啃着雞翅膀,對面的陸大佬坐在一塵不染的木質長凳上,眸光垂下,若有所思。

紀瑤覺得氣氛挺好。

今天之所以會特地踏進洞庭齋這個銷金魔窟,因為她要挑個好地方,吃散夥飯。

地方夠高級,陸白又喜歡,富有紀念意義,挺好。

醞釀了一會兒氣氛,她開口商量起東南峽谷之戰的收尾事宜。

“之前跟你提過了,我們打個對折,你幫我拿下這次東南峽谷的甲級榜文,塵緣就兩斷。”

“雖然出了些意外,懸賞只拿到一半,但五千就五千吧,我覺得還行。”

紀瑤總結陳詞,愉悅地宣布,“陸白,我覺得,從現在開始,我們可以塵緣兩斷了。你覺得呢。”

陸煥的思緒被打斷了。

他從思考中回過神來,平心靜氣道,“斷不了。”

紀瑤:“……啥?”

陸煥:“重大的塵緣牽扯,不是這麽輕易就能斷的。”

紀瑤吃驚地張了張口,“我拿了五千靈石那麽多,我覺得可以了。”

陸煥平靜地反問:“救下陸某的一條性命,只值五千靈石?”

紀瑤突然想起來:“今天差點被焰火鞭燒到了,你在背後拉了我一把,否則我現在已經涼了。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你看我們是不是能扯平了?”

陸煥,“是。但後來你也回來拉我了。”

紀瑤,“因為我回來拉了你一把……咱們的塵緣牽扯就斷不了?”

陸煥漠然地:“把袖子都拉斷了,可見你多麽真心實意地想救我。塵緣斷不了。”

“……那以後?”

“以後,我還是跟着你們,斷塵緣。”

紀瑤砰的一下,整個人趴倒在桌面上,半晌沒起來。

“說起來。”陸煥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将今日諸事定了性,

“今日的在場執事,章程荒謬,辦事不力,反應不及,任由其他宗門在麟川城外耀武揚威,無力掌控城外小陣。理應盡數罷黜,交由戒律堂追責。”

紀瑤趴在桌子上,無精打采:“他們也只是按章程辦事。西市一直是這樣的呀,你是頭次去,以後見多了就不怪了。”

茶博士送來的茶水還溫熱着,陸煥斟了兩杯茶,推給紀瑤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看你氣息急促,久久無法平複,是被西市的事氣的?來喝點茶,平心靜氣。”

紀瑤扒拉着茶杯:“跟西市沒關系,沒法平心靜氣。”

陸煥想了想,告訴她一件事,“自從東南峽谷回來,我已入金丹中期。”

“嗯?”紀瑤總算激動起來,一骨碌坐起身。“這麽快的?”

陸煥自己并不認為很快,“區區小事而已。只要時機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指尖挑剔地把茶杯轉了一圈,随即輕拂大袖,帶着微弱光芒的淨塵訣落在白瓷茶杯上。

原本略帶茶漬的白瓷杯立刻光潔閃亮,仿佛早上剛開封的新瓷具一般。

他這才接過茶盞,低頭抿了口茶。

“噗——”

口裏的茶水噴盡數到了地上。

陸煥長吸一口氣,放下茶盞,伸手按了按突突亂跳的額角,盡量保持着語氣平穩,

“我說過,非洞頂雲霧,不能入口。”

“……好吧,我現在知道了。”紀瑤攤攤手。

一兩洞頂雲霧,售價十塊靈石。

一兩普通雲霧,只要兩塊靈石。

她只是不死心試試。沒想到陸煥這人的舌頭嬌貴如斯。

真是活見了鬼了。

她轉出了屏風,喚來茶博士,吩咐把普通雲霧換成洞頂雲霧。

茶博士大聲應着,抱着手裏的長嘴大銅壺,凝氣揚聲,高聲喊道,“二十四桌客人,極品洞頂雲霧一壺——喽!”

周圍十來個茶博士齊齊跟着大喊,“承蒙惠顧!二十四桌客人,極品洞頂雲霧一壺!”

一時間,大堂裏人人側目。

紀瑤還是頭次見識茶樓裏的大場面。

尴尬。

尴尬到可以腳趾摳地。

這裏是麟川城內最熱鬧的茶肆,往來修士占了客人的大多數。大堂裏有人眼尖,認出了她來,

“這位不是早上在西市領取了一半東南峽谷懸賞的紀小道友麽?五千靈石到手,就喝起二十靈石一壺的極品洞頂雲霧了?好雅興啊。”

紀瑤耳朵一豎,腳步立刻停下,應聲回頭,“二十靈石一壺?”她勃然變色,“不是十塊靈石一兩的嗎?我都買了好幾次了。”

出聲的是一名白袍劍袖的年輕負劍修士,身材高挑,雪白的袖口和衣擺都用銀線繡了精細的青竹紋路,也不知是哪個大宗門派出來歷練的嫡系弟子。

那白袍負劍的年輕修士笑道,“買回家自煮十塊靈石一兩,茶肆內飲用二十塊靈石一壺。紀小道友買了許多次,竟還不知這裏的行情麽?”

紀瑤受到了暴擊,神志恍惚地轉回屏風後面。

茶博士什麽時候進來的,陸煥終于得了能入口的茶水、惬意地舒展了眉眼,烏辛心滿意足地啃完了整個大木桶的雞翅尖,這些種種,她全都沒注意到。

雖然今天進賬了五千靈石,但何執事發話了,西市會對她關閉到築基大圓滿為止。

失去了未來的收入,又附贈了個斷塵緣不肯走的陸大佬。

五千靈石也不知道能不能撐三個月的。

紀瑤摸着玉花生墜子,坐在木桌子旁邊,滿腦子就是兩句話。

坐吃山空……

金山銀山也得被這幾個敗家玩意兒吃空……

就在此時,她感覺胸口微微一熱,什麽東西透過衣襟,發出了微弱的白光。

紀瑤伸手摸出了懷裏揣着的乾鏡,走開幾步,拂過鏡面,接通了坤鏡那邊的紀淩。

“姐!”幾日未見,紀淩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少年眉眼飛揚,“你有沒有去洞庭齋的二樓雅間,下注十七號呀?”

這事他不提,紀瑤自己險些都忘了。

“前幾天下注了。”她捂着嘴,小聲道,“下了十塊靈石呢。”

紀淩惋惜地啧了一聲,“下少了。算了。”

他叮囑紀瑤,“今天就別去洞庭齋二樓了。明天再過去,你至少能拿回兩百靈石。記住啊,今天別去。”

“為什麽今天不能去?我正好在……”洞庭齋這裏。

紀瑤的話還沒有問完,坤鏡那邊已經斷開了。

紀瑤收了乾鏡,心不在焉地坐了一會兒,起身出了屏風,攔住一名茶博士。

那茶博士笑盈盈地道,“客官是要續杯,還是要新茶?”

紀瑤看看左右無人,小聲附耳過去,把紀淩通過乾坤鏡上次告訴她的神秘切口說了一遍 ,

“要頂新鮮的境密山茶。’

那茶博士盯着她看了幾眼,倏然收了笑容,面無表情道,“此茶可難得的很,客官要幾斤幾兩。”

紀瑤嚴肅地回道,‘各憑本事,測試斤兩。”

茶博士心領神會,立刻又接口道,“斤兩好測,天意難測。客官要鑒賞當季的新鮮境密山茶,還是過季的舊茶?”

紀瑤:“……啥?”

提前說好的切口裏沒有這句啊親!

她原地懵了片刻,想起洞庭齋一等價錢一等貨的尿性,咬牙道,“新鮮的,越新鮮越好。”

茶博士又笑了。

“最新鮮的,當然是今天現場炒制的秘境茶了。”

他把手裏的長嘴大銅壺往地上一放,引着紀瑤來到大堂最後面的木質樓梯,躬身挽起了遮擋樓梯口的湘妃竹簾,“客官二樓請。”

……

洞庭齋有二樓,并不是什麽秘密。

每個走進大堂的人,擡頭都可以清楚看見木質圍欄,呈環狀圍繞着大堂一圈的二樓走廊。

陳舊的木走廊吱嘎作響,依次連接了數十座二樓雅間。

每一個雅間都垂下竹簾,加以禁制。

影影綽綽、仿佛霧裏看花的竹簾,隔絕了一樓大堂投來的諸多好奇視線。

前幾天紀瑤來過一次二樓。

那次茶博士帶她走左手第一間雅間,她趕時間,來不及細看左右,直接挑選了十七號木牌,拍上十塊靈石,接過店家的契紙就走。

今天,茶博士帶她走進的,卻是右手邊的最後一間雅間。雅間門上挂着個桐木牌,刻下了“聚賢閣”三個篆體字。

不用細看,只憑感覺,紀瑤就知道,這間‘聚賢閣’雅間,比她上次去的那間,只怕要華貴許多。

不說屋裏的種種富貴陳設,單只是雅間的大小,長三百步有餘,寬兩百步有餘,足足有上次那間的十倍不止。

但并沒有人關心雅間的陳設。

走進聚賢閣的瞬間,紀瑤的視線,立刻被懸空在房間中央的九塊白色巨石吸引了視線。

一丈見方的九塊巨石,排成整整齊齊的上下三排,散發着瑩瑩白光,懸浮在雅間的正中央。

雅間裏放置的衆多長案,長桌,軟榻,座椅,都圍繞在巨石周圍排列,無論坐卧何處,都可以極度方便地觀賞巨石。

不,更加明确一點,是觀賞巨石上顯示的虛像。

修真界有種神奇的物品,叫做鏡石。

鏡石兩兩一對,施以簡單的傳送陣法,就能将一邊鏡石前發生的影像,在另一邊的鏡石上顯露出來。

紀瑤雖然沒有拆過自己的乾坤雙鏡法器,但心裏估摸着,裏面肯定裝了一對鏡石。

但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實在小看了修真界的土著們。

看看面前的九塊大石頭。這擺法!這架勢!

分明是現代社會的大屏幕實況轉播嘛。

而且還是九個頻道同時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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