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捉蟲) 場面一度相當尴……

紀瑤到的時候, 聚賢閣裏已經進了五六十人,都是修士,男女都有。

雅間很大, 裏面以細竹排列為牆,或是以珠簾為擋隔, 分隔出十幾個隔間角落。

有人端坐在長案後, 有人斜躺在貴妃榻上, 也有人靠在窗邊。有人坦然顯露真容,也有人神神秘秘地擋了臉。

總之,看起來都不是一路人。

木樓梯再次響起吱嘎吱嘎的聲音, 簾子被人從外掀起,紀瑤回頭看去,居然是樓下和她搭話的白袍年輕修士。

靠窗的一處隔間掀開碧色紗簾,幾個同樣穿着白袍的同門露出臉來,招呼道,“葉師兄,這裏!”

姓葉的白袍修士從紀瑤身邊擦身而過,又丢下一句,

“紀小道友真人不露相啊。整天在西市揭榜做任務, 還以為你多差錢呢,沒想到, 二十靈石一壺的極品靈茶也喝得,五十靈石的小崇山密境實況也看得。”

紀瑤的耳朵一豎, 視線從九塊巨石‘大屏幕’挪開, 唰的轉過頭去,盯着那葉姓修士。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葉姓修士:“說你真人不露相——”

“不, 最後那句話,你說什麽‘小崇山密境實況’?”

葉姓修士也挺驚奇,“你進了聚賢閣,竟然不知道來做什麽的?每隔三年的六月初一,小崇山秘境開,我們都是來看實況的。你當真不知道? ”

每隔三年,逢六月初一,小崇山秘境開。

天下各大宗門弟子,凡是築基以上修為,元嬰以下修為,自願入境試煉者,都可以到四大仙門駐守的傳送陣外報名進入。

這樣的修真界大事,紀瑤當然是知道的。

但是這樣的大事,她本來以為,和入了麟川宗的紀淩,是毫無關系的。

紀瑤懵了一會兒,站在聚賢閣門口,反複思索着和紀淩的每一句對話。

——姐,真不是賭場。

——是麟川宗門許可的正經營生。

——信我一次。壓十七號木牌。

——姐,無論你壓多少,都可以成倍的收回來。

被紀淩刻意隐瞞,如同雲山霧遮的真相,突然之間,近在眼前。

她連‘人前不露法寶‘這樣重大的師門告誡都忘記了,直接掏出了乾鏡,接通了對面坤鏡。

“姐,我有急事!”

少年明顯在急速行進中,束好的烏黑發尾淩亂地往後飄飛,喘着氣道,

“有空再跟你說話!我……外門師兄召喚我去,那個,打掃山門……”

“不。你在小崇山秘境。”紀瑤冷冷道。

鏡面裏傳來的景象抖了一下,少年的面容消失,随即鏡面顯出快速逼近的青草地。啪的一聲輕響,鏡面黑了。

——紀淩吓得把坤鏡掉地上了。

……

樓下大堂裏,陸煥擡起頭,看了眼樓上走廊盡頭的雅間。

他放下茶盞起身,拂開竹簾,踏上了二樓樓梯。

霎時間,眼前風雲變幻。

眼前的木樓梯震動了幾下,化為星塵,飄散在一片虛空中。他的腳下,卻同時出現了成百座一模一樣的木梯,往四面八方延展開去。

“明霄吾徒。你總算來了。”

一個熟悉的嗓音,帶着不會錯認的笑意,在虛空中悠悠響起。

“就在宗門腳下的麟川城裏,我尋了這處最熱鬧的茶肆,又布置了最神秘莫測、口耳相傳密語才能進入的二樓雅間。你們年輕人不是都喜歡湊個熱鬧麽?卻不想,二樓樓梯口的小小陣法,等了上百年,才等到你來。”

陸煥垂下眼,望着腳下幽幽閃爍起的璀璨星河。

前任麟川宗主,儀清真人,在空中現出虛影。

百年前分出的一抹神識,已經近乎透明,文士般清隽的面容上,卻依舊帶着當初的寵溺笑意,

“好徒兒,你喜歡往哪個方向走?随便選一個,都有驚喜等着。”

陸煥深深地望着許久不見的師尊,面容上卻逐漸顯出一抹譏诮的神色。

“星河如舊,人已成灰。”

他平靜地道,“師尊,無論你當初布下這個小小的陣法,想要給予我什麽,現在都不必了。您給予這世間的苦厄,已經太多,無人可以承擔。希望師尊在地下,每日自省,魂魄早日脫離苦海。”

袍袖拂起,虛空中的璀璨星辰,盡數化為齑粉。

……

雅間裏的各人,面色不一,眼神各異。

或驚奇,或好笑,或冷漠,從四面看向雅間門口站着的紀瑤。

姓紀的散修小姑娘,也算是西市的名人了。

她的弟弟,背着她偷偷報名了小崇山秘境的試煉?

似乎還囑咐他姐姐給自己的號碼押注?

相當有趣啊。

不知是誰提議,将那九塊鏡石之一的實況影像,轉向紀小道友的弟弟。居然獲得了大部分修士的贊同。

于是,在大家興致勃勃的注視下,其中一塊鏡石閃爍了幾下,顯現出一片悠遠的藍天,和一只倉皇逃竄的鹧鸪屁股。

衆人:“……”

雅間裏伺候的小厮尴尬地上前解釋,

“衆位客官見諒!秘境裏的傳送鏡石,是由小店飼養的九只飛鹞靈寵攜帶的。或許鹞子靈寵正在捕食……”

幸好,高空中顫抖逃竄的鹧鸪屁股只出現了片刻,畫面随即一個俯沖,以高空墜落的速度,沖向芳草萋萋的地面。

兩名正在激烈打鬥的少年修士的影像,出現在鏡石裏。

“是二十五號和十七號。”雅間裏有人翻了翻手邊剛送來的快訊,

“咦,十七號便是紀小道友的弟弟吧。此次的小崇山秘境開啓了不過幾個時辰,也不見有什麽天材地寶出世,他們倆怎麽就生死相搏了?”

那葉姓的白袍修士饒有興致地端詳着鏡石裏的實況,招了小厮過來詢問,

“十七號和二十五號,押哪個勝率大?”

那小厮倒吸一口涼氣,偷偷瞄了眼還在門口站着的紀瑤。

剛進門的漂亮小姑娘連姿勢都沒動一下,筆直站在門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這邊,抿緊了嘴唇,身上殺氣幾乎滿溢出來。

送命題吶!

小厮吞吞吐吐了半晌,

“二十五號弟子出身秀山湖,羅鏡宗,金丹初期修為;十七號弟子,麟川宗外門出身,築基大圓滿修為。客官,客官自己定奪罷。”

東南邊靠牆的角落裏,忽然有人冷笑了一聲,高聲道,“二十五號已經突破金丹;十七號只是區區築基修為。依我看,定然是二十五號大勝,十七號慘敗。壓二十五號沒錯。”

紀瑤的臉色變了。

她唰的轉過頭去,怒視出聲的那處角落。

東南方靠牆的角落裏,放了一張長桌,聚坐了七八個人。

打頭坐了一名錦衣大袖的年輕公子,長得風流俊俏,手中搖着玉墜折扇,神情卻有些不安。

哦,這人認識,前幾天才動手揍過。

在東市和西市兩次要買她,最後被她揍得滿地找牙的花花公子,尉遲尋。

“姓尉遲的,把話說清楚!“紀瑤怒道,”跟你結梁子的是我,有事沖我來!莫名其妙詛咒我弟弟,你是不是人哪!”

那倒黴催的尉遲尋和紀瑤的視線一對上,就慌忙搖手道,“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

旁邊一個顴骨高聳的中年修士已經陰恻恻接口道,

“區區築基散修,也配和我們尉遲家的公子結仇。方才那番話确實不是我家公子說的。是金某觀看令弟相貌,小小年紀,印堂發黑,兇事将至哪。”

紀瑤拳頭硬了。

等等,尉遲這個姓好耳熟。

打量了幾眼姓金的毒舌修士,那張顴骨高聳的陰沉面孔也有點眼熟。

她想起來了。

這不就是早上身穿紫袍金鲲鵬,在西市大鬧了一場的華陽宗的金長老麽!

換下了宗門紫衣,一時沒認出來。

姓金的閱歷豐富,眼睛很毒,先認出了她就是早上和大小姐起了龃龉的紀姓散修。

紀瑤挨個打量,早上路過西市的華陽宗那群人都在,只少了個尉遲婷,多了個尉遲尋。

她客氣地問候金長老,“怎麽,尉遲大小姐真的沒能進城?她該不會還在天羅地網裏蹲着吧。”

金長老原本就陰沉的臉色,這下更難看了,仿佛烏雲罩頂。

紀瑤又轉過臉,客氣地問候尉遲尋,“原來你是華陽宗尉遲家的人?怎麽進的城?聽說尉遲氏嫡系都進不來。”

尉遲尋尴尬地打開折扇,猛扇了一陣風,“大小姐這樣的嫡系确實是進不來。在下能僥幸進來,當然是因為在下出身尉遲氏的旁支,不一樣的——”

金長老的臉色像是狂風驟雨前夕,驀然暴喝出聲,“公子,慎言!”

尉遲尋立刻閉上了嘴。

紀瑤轉過身來,對着在場衆人一攤手,“你們都看到了,無論是前輩後輩,聽了刺耳的言語,都不會喜歡。大家又何必互相傷害呢?”

雅間靠窗那邊,白衣葉姓修士隔着碧色紗簾哈哈哈的笑起來,“小姑娘有意思。”

金長老冷笑一聲,雙手收攏袖中。

下個瞬間,屬于元嬰期的猛烈威壓,鋪天蓋地,席卷了整個雅間。

紀瑤仿佛被人用鐵錘當頭敲了一記重擊,只覺得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單手撐着門柱,勉強在原地筆直站着。

雅間裏無人出聲。伺候的小厮看情況不對,早就溜到門外躲出去了。

修真界向來弱肉強食,出身名門大宗的子弟,若是遇到無門無派的散修,鬥氣動怒,當場殺了也就殺了。

倒是在麟川城附近,因為有十八小陣的緣故,動手時多多少少還收斂點。

雅間裏的衆多修士,大多是金丹中期以上,甚至元嬰修為。

築基修為的倒是也有幾個,都是跟着長輩出來見世面的小輩,被元嬰威壓壓制地喘不過氣來,各自勉強扛着威壓,起身出雅間去。

有個玄衣箭袖的麟川宗年輕弟子,圓臉,築基期,看起來有點臉熟,出門時扶了紀瑤一把,低聲勸她,

“紀姑娘,華陽宗最護短,不是好應付的。你不妨避避風頭,和我們一道出去吧。”

紀瑤搖頭,“我不出去。”

她看了眼雅間正中的巨大鏡石,兩個身影激鬥正酣。

扛着沉重的威壓,紀瑤艱難地往雅間裏走,“我要在這裏看着我弟,看他怎麽把對手打得滿地找牙。”

那姓金的修士一聲冷笑,正要催動威壓,把這不識好歹的小丫頭壓趴在地上,先前說話的那位葉姓白衣修士卻擡高了嗓音,

“閣下可是華陽宗的客卿,金長老?在下說句公道話,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是花了大價錢進來看小崇山實況的,金長老這邊折騰個不停,其他人還要不要看了?”

金長老這才第一次正眼去看那白袍修士,“嘿,我當是誰,原來是隐雲宗葉宗主的小兒子。又很了不得麽?”

那葉姓白袍修士笑道,“正是你家長曦少爺。”

金長老一拍長桌,就要暴起,旁邊坐着的尉遲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小聲道,“金長老,算了吧。原本也沒什麽事。”

葉長曦身邊,一位同樣穿着宗門白袍、相貌溫文爾雅的清秀青年,也隔着紗簾開口勸慰道,“确實沒什麽大事,都是來看秘境實況的,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尉遲尋連連點頭。

金墨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尉遲尋一眼,憤然坐下,怒喚雅間小厮過來,把腰間的收納袋拍在桌子上。

“兩千靈石,壓二十五號大勝!”

陸煥便在這時,踩着吱嘎作響的木樓梯,掀起湘妃竹簾,走進了聚賢閣雅間。

……

這時候,小崇山秘境各處的戰況漸趨激烈,不時有入秘境歷練的弟子受傷退出。

在場修士的視線都集中在九塊鏡石的實況上,沒人回頭去看進門的年輕男子,只有幾道元嬰神識掃過,分辨出來人只是金丹中期修為,便不再留意。

紀瑤在雅間裏尋摸了半天,也找不到空桌椅,正打算席地而坐的時候,衣袖這時卻被人拉了一下。

陸煥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輕描淡寫地指了一處被竹牆隔出來的小隔間。

“為何不去那裏。”

紀瑤:“鏡石被竹牆擋住了,小隔間裏看不見的。”你當這滿座的金丹元嬰修士們都是傻的啊。

陸煥,“看得見。坐過去試試。”

紀瑤納悶地走過去,坐進小隔間的紫檀木長桌後面的圈椅裏,擡頭望向鏡石方向。

九塊鏡石,被竹牆擋得嚴嚴實實,連道影子都瞧不見。

她居然又信了陸·大豬蹄子的邪!

紀瑤瞪了陸煥一眼,起身就要出去,陸煥止住她,“把乾鏡給我。”

紀瑤驚了,本能地護住,“你、你要幹什麽?我全身的家當,就只剩這幾件能用的了。”

陸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陽穴,伸手一招,小小的飓風刮過,把紀瑤衣袖裏的乾鏡卷了出來,落在他掌中。

有力的手指按在鏡面,放出神識探查了片刻,便以指代筆,驅動體內真元,在半空中虛虛畫出一個繁複的連接陣法。

半柱香後,陣法完成,無數線條同時閃爍起淡淡的金光,光芒大盛,陣法自動運行。

幾根金色虛線,筆直飛入乾鏡之中;另有無數的金色虛線,淩空穿過湘妃竹牆,沒入雅間中央的九塊鏡石之一。

虛浮在半空中的乾鏡,鏡面閃爍了幾次,同步顯示出鏡石的景象來——

紀淩正好施展引火訣,燒掉了對手的大半護身真元,丢出去一把雷爆符,炸的對方七葷八素,随即閃電般近身,一記借力飛踢,毫不含糊地踢中對手下巴。

“坐這裏看吧。”

陸煥找了一處羅漢榻,掀起長袍下擺,坐了上去。

“啊——”紀瑤驚喜地吸了口氣,跳回紫檀木圈椅裏坐直了。

坐在豪華包廂裏,還是兩個人包場,舒舒服服地看實況直播,這也太棒了吧!

“謝謝你啊,陸白。”說不感動是假的,紀瑤小聲道謝。

陸煥還是平日裏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舉手之勞而已。”

紀瑤懷疑地:“……別人道謝的時候,你除了這句,還能不能說點其他不一樣的?”

陸煥想了想,“區區小事而已。”

紀瑤:“……”

…………

雅間內起了一陣無聲的騷動。幾名元嬰修為的長老級別修士同時往隔間方向掃了一眼。

不過金丹中期的修為,卻精通陣法計算如斯。

莫非是以陣法入道的宗門子弟?

如此過人資質,怎會在修真界中寂寂無名?

幾個常去西市轉悠、熟悉八卦的修士們紛紛挑眉,互相無聲對視。

——難道就是傳說中,紀小道友突然冒出來的‘兄長’?

——應該是他沒錯。

——這位突然出現的‘兄長’,究竟什麽來歷?

——哼,誰知道。

衆人心裏暗自揣測,難道真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紀姓家族,兄妹三人,各有修行天賦??

衆人議論紛紛。

在場的前輩大能們興致更高,無數道視線齊齊望向雅間正中,直播紀淩實況的那塊大鏡石。

…………

紀淩幾下動作如行雲流水,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個眨眼功夫,動作實在太快,甚至在衆人的眼底留下了虛影。

二十五號對手的攻擊法器還在頭頂盤旋,沒有來得及放出,人就被揍暈在地。

陸煥看了幾眼,難得贊了一句,“不錯。”

紀瑤吃着免費提供的零食茶水,看着實況直播,驕傲地誇贊起自己一手養大的1號大佬。

“那還用說,我弟很兇的!清理赤潮的時候,他能越境截殺,一個人揍趴金丹期的兇獸。小崇山裏這種廢柴金丹,我弟一個能打倆!”

剛才得知紀淩進入小崇山秘境時的不安已經被抛到腦後去了,她摩拳擦掌,精神振奮,現場觀看紀淩打趴對手之後,把對方收納袋裏的東西全都倒出來,搜刮戰利品。

——這也是修真界慣例了。

自願進入小崇山秘境的試煉者都清楚這點,不會帶太多法寶随身。二十五號弟子的收納袋裏除了少許靈石和幾件攻擊防禦法寶,并沒有多餘的東西。

紀淩手腳很快,不過片刻,從靈石到法寶搜羅個幹淨。

然後,他沒停手,兩眼放光,小蜜蜂般忙活着,繼續開始扒對方的長袍和褲子……

額,場面就相當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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