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妻規
黃昏散工回了府,直接回了屋。院裏也沒見個丫頭在,推開了屋門,突然聽見輕聲驚呼,皺眉看過去,見淑文手忙腳亂藏了什麽到身後被褥裏。
我看了一愣,下一秒佯裝什麽都沒瞧見,自然進了屋。
“可好的天,你怎麽窩在屋裏,也不出去走走?”我走到桌子旁自己倒了杯水。
“恩…妾身今兒身子有些不适……”淑文臉微紅,神色閃躲,動作極其不自然。
我看在眼裏,擡手喝了口水,邁步接近了她些,邊走邊問道:“可是來事了?早了幾日吧?”
“恩……”淑文坐地微微側了身,像是刻意想藏身後的東西。
我微微側了側身子,朝她身後看了看,被褥有動過的跡象,還沒來得及整理。
“今兒見了孫祿堂,他說,他家最近跟個胡商做買賣,得了幾盒上好的西域奇香,你可想要?”我勾了嘴角,問她道,順勢坐在了她身旁。
“不必了,妾身不喜歡”淑文還是偏着頭不看我
“是嗎?那可是西域的貢品,平時也只有宮裏有,聞着一股清香,我是覺得挺适合你的”我右手握着杯子,空了左手,伸在她背後,暗暗摸上了她藏物件的地方。小心掀開了一點,見裏面露出書卷一角。想着一笑,直接抽出了那本書來。
“背着我偷看什麽書了?”笑着起身,跑去放了水杯,得閑,看了眼封皮。
事情發生太快,淑文也沒料到我使這招,待回過神來我早已站在了桌旁,一急,起身跑了過來奪書。
“‘柳氏妻規’?什麽東西?”我側身躲過淑文,翻開了那書卷,翻看了兩頁,明白了是什麽。
“你看它做什麽?”我問道
淑文因為奪不回書來,悶氣站在一旁,聽我問回了句,“妾身就是看看”
我聽了又翻看了兩眼書,發現書上內容全是手寫,筆跡有幾種,不止一人,又往後翻了翻,細看了幾行,才發現了不得。裏面內容,說是‘妻規’,可看着與《女誡》完全兩面,教人做什麽強妻。說‘妻強’,則‘家安’,夫君者方得以在外放手成就一番事業。說的是沒錯,可書上這話,看了可遠不止要求為妻者對府上人與事要強,還要求對為夫者也要強、要管,還要管地緊了。
我還是希望她去看《女誡》了……只怕就這書看下去,總有一天會成為房玄齡夫人那樣的。
“這書,可是蕭守規他夫人的?”我問道
淑文不回話,但看她神色,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這書你改明還回去吧”
“為何?”淑文擡頭問道,“這些都是柳姐姐祖上幾輩的人總結下來的,柳家能成為河東郡裏名府百年,說明書上句句,皆是道理”
驚!怎麽聽她這話像是研究很久了?該不會,一月前,她藏着的,是這書吧?……
《女誡》如果說是官方書籍的話,這《妻規》就是民間祖傳,只在小圈子裏有名氣。奈何這小圈子書籍是柳家幾代女眷親手書寫,有柳家現在家族龐大作為它的試驗論據,這《妻規》的信服力,遠超《女誡》。淑文看了,怎可能不信?
所以雖然《妻規》裏同《女誡》的觀點有些差異,但《妻規》信服力強,估摸淑文腦袋裏早完成了這相悖知識的轉移更改。
“文兒,我同你講,為妻之道,不能聽別人如何講,只要夫妻二人和睦,這家自然會安康,為夫者在外也就可以施展一番……”
“可妾身覺得書上的話挺在理,看了,也能學到不少”淑文堅持己見。我洗腦不成,頓感失敗,呆在了那裏。
淑文見狀,從我手裏抽走了書,嘴角噙笑,眯着月牙形的眼睛。
罷了,木已成舟,估摸她早研究出自個的心得體會了。只是這債,都該記在蕭守規頭上。若非他娶了個柳氏回來,淑文何時會看這書?
我先前以為這裏應該有軋路家夥事的,即便只是個簡單大滾石頭,可直等到朱雀街已經挖開了近半條路,才發現失策了。問了幾個人,皆說,平時是靠車馬去碾壓……
扶額,嘆了口氣,早知先不通知他們運送泥沙過來了。看了看堆放在路邊的細沙,又看了看挖慘了的朱雀街,想了想,若直接鋪上細沙估摸不太好,車馬重量一大,就有可能陷進沙裏去,可這沙子要是鋪地少了又不怎麽好汲水,皺眉思考了番,眼前一亮,趕忙喊了戚大過來。
“我去找郎中請令,你先帶上三百工人,去北山,随便哪座山了,找好質地的砂礫石,找到了立馬差人回來告訴我”我決定先在黃土上鋪一層砂石,壓實了再鋪上層細沙。砂石縫隙大,好汲水。“對了”喊住了戚大,囑咐他道,“你再留心點,看看山上有沒兩三人環抱的大滾石”
“主事要那麽大石頭作甚?”戚大疑惑問了句
我無奈搖了搖頭,“你先去找吧,時間急,找到了快些告訴我”
“是”戚大忙出了屋。
事發突然,先前也沒意識到有這麽多問題,這一下子全冒了出來,我忙四處跑着處理。先派人通知東郊,近日先別運沙子了。運進來也是堆着不能用。又跑去找了郎中,同他講了想法,請了命令,差上千工人去挖砂礫石。
好在工部修寺廟也用石頭,都是從山上挖來的,郎中聽我說了,當即忙差人喊了挖石頭的工頭回來。我同那工頭說了番,那工頭當即一拍手,表示他們現在的山上就有合适的砂礫石。
我聽了心喜,喊戚大先別找砂礫石,命他先領着工人去找大滾石。牽了馬,随那工頭趕去了北山。同他尋到了那片砂石地,查看了番,發現合适,便讓他領工人給挖了這些碎石運到長安城裏。忙完這些,回了長安,已是黃昏,肚子響了,才發現自己還沒吃午飯。朱雀街現在給挖成了這副模樣,慘不忍睹,必須得快些修造。
翌日剛開工不久,謝初便跑了來傳話,說尚書來了。
我聽了皺眉,杜山實來此做什麽?工部的事只見侍郎跑來跑去忙着,就是在慈恩寺也不見他來督查,怎麽修個路倒來了。只是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情況是最亂的時候,工具材料都不齊,路又給挖成這樣,若他問了我該怎麽回話……
想着,那邊一隊人已經走了過來。
杜山實被衆人簇擁着,我見了忙過去行禮。
“恩”杜山實只簡單點了點頭,環視了下現場,直接喊我去休息的地方。
我忙領着去了。到了地,他屏退了所有人,獨将我留了下來。
“全兒,你修路可遇了什麽難事?”杜山實問道
我聽了忙回道:“沒有,卑職還能處理地過來”
“既無外人在,你就不必如此拘謹了,我來也無別事,就是來看看你,你當做是在家便好”杜山實道
“是”我聽了松了口氣,既然是按爺孫的身份,那他估計不會訓我什麽。
“全兒,你阿耶,可曾與你說了些什麽?”杜山實忽問我
我聽了一愣,迷茫搖頭。杜山實這話何意?怎麽聽着像杜構瞞着我什麽?不對,杜構一直沒有什麽不瞞着我的……
杜山實看了看我,低了頭嘆了口氣,擡頭看我道:“你若有機會,便同你阿耶說兩句,他是明白人,該知道哪邊于自己有利,勿要自個往無盡深淵裏頭跳”
我疑惑不解,杜山實這拐着彎的話是要說什麽?什麽哪邊有利?是要讓杜構站隊?
想開口問他,讓他直言,卻見杜山實已經開了門出去。他既然關門同我講,便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看了看門外圍着他的人,只好作罷。
送走了杜山實,過午,戚大回來了,身後跟着輛幾頭牛拉的車,車上,是個奇大的滾石,後面還有十幾二十個工人推着。
我忙喊他們卸了車,又吩咐了幾個力量大的工人,将滾石磨平了面,再把中間給打通了。
“主事,這麽厚實個家夥事,這頭鑿到那頭,怕是得幾日時候”戚大擔憂道
“用火燒,對着石頭中間,完了馬上澆上冷水,你去試試,看是否好弄了些”我道
戚大領人去鑿,試了兩下,發現果真容易了不少。一隊人忙活到了散工時候,總算将大滾碾子弄好了。但今兒時候已不早,只好先散了工,翌日一早來了,便先吩咐了他們軋路。前後推着軋了十幾個來回,等确認壓實了,命人鋪了石板砂礫,到散工時,已忙好了兩坊長的路。
回了府,大洗了番,洗去了身上塵土,懶懶躺在搖椅上晃着。自打天熱後,椅上墊子便給換了薄的,悶熱的天,躺在這上面有一絲涼意,舒服地很。
那邊淑文指揮着兩丫頭忙活了番。我閉眼小憩,聽着那邊一陣低聲言語,不知說了些什麽。語畢,便聽到丫鬟們帶門出去的聲音,聽得淑文朝這邊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旁邊停下了,等了半饷,卻聽不見她說話,心裏有些奇怪,眯開了眼,見她正對着我站着。
“怎麽了?”我開口問她,“可是有事?”
淑文見我忽然睜開眼,愣了一剎那,低了下眼,猶豫一瞬,方才說道:“不久便要結業考,夫君你,不看看書嗎?”
還真不是我要躲着,只是這每日睜眼吃過飯便要去工部,又在黃昏時分才散工,忙完一切就該睡了,我也想擠出水來,奈何這是一塊沒水的海綿。
“等過幾日事情少了些吧”我回道,“先不說這個,你幫我揉一揉”牽了她手,放到了太陽穴上,頭疼。
淑文揉了兩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勸我,“妾身聽柳姐姐說,這幾日她夫君從學裏回來後,也是整日抱着書卷看着……”
又是柳氏…給蕭守規記一筆。
“文兒,你且放心,我不會忘記背書”我拍了拍她的手。即便她不說,我也會努力,跟杜構立的軍令還在呢。
細想了下,好像最近也不見淑文怎麽看書了。平時見她,總是握着本書看着,自從認識了柳氏之後,倒很少見她鑽在書裏不出來了,案上放着的書卷也不怎麽見動過。自打杜母着重培養她作為杜家主母的接班人,淑文慢慢有了些變化,那變化,言語說不清。雖說幾月前她還不想管理府上這些事物,但經過這兩月,明顯看着人有了變化。我是喜歡她先前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但,人是活在這世裏的,她是杜家未來主母,終究得學會處理事務。
也許是我白天不在府裏,不知她看過書,但想到那日見她看那《妻規》,心想,可能她這些日子都在研究怎麽實行那書上的‘良言’了。就說她剛一直想着勸我去看書,在往常可沒見她這麽催過。哎,佳妻何時變了良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