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請假

翌日,到了工部,我看結業考一日日近了,便想着同杜山實請了假回去,修路之事,沒了我也沒大影響。只是不久前才見杜山實跟杜構鬧了,最近他與杜構的關系好像都一直冷着,不知我若提了休息的事,他會不會準。

回想到之前杜山實同我講的那番話,我猜測,他那日與杜構鬧翻,怕是因為太子與魏王。太宗領軍出征,朝廷之事全交由太子負責,只怕魏王心裏是有不滿。在工部做事這幾月,我才知道杜山實支持魏王,那邊杜荷又是太子一派,一家人分居兩陣營,矛盾激發是遲早的。那日與杜山實鬧翻了之後,杜構曾喊了我過去,明着說了,無論誰說,都不準同魏王走地近了,聽那話,是擺明了立場了。

我同杜山實說了請假之事,他只看了我一眼便應了,直到我告辭也沒說什麽,倒有些出乎我預料,但看他神色,只怕早已認了現狀,心知兩家是不可能站在一派了。

既已被允了假,我回府命人收拾了下,去了國子監。府裏佳人伴讀,雖說是人間好事,但又不是什麽聖人,總沒國子監裏能靜的下心來。

去了國子監,發現先前我的學舍早被安排給了別人,倒是蘇寶同那間還在,便找了博士,就讓他安排到了那間。

蕭守規見了我很欣喜,雖說我常去他府上接淑文,但他在學裏見了我,還是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受,也許是開心我也來受苦了。看見他,便想到柳氏,又想到那本《妻規》,有些牙癢癢,但轉念一想,他娘子家祖傳的書,那蕭守規不就是直接‘受教’者嗎?想着看蕭守規的眼神帶了些同情。淑文還是初學者,但柳氏怕早已經是高段位選手了。

“你來了便好,我整日有什麽問題,也有個人讨論讨論”蕭守規道

“別,你可別抱太大希望,我的水平,與年前離開時在一條線上,只怕可能還低了”我擺了擺手,給蕭守規事先預防了下。

蕭守規笑了下,沒再接下去。

“你可聽說過,平康坊的鄭都知走了?”蕭守規坐在榻上,随意握着本書問我。

“走了?什麽意思?”我疑惑不解。平康坊我只知道一個都知,所以不必問,蕭守規說的一定是那鄭圓圓。

蕭守規聽了将書放到了一旁,看向我,說道:“你整日在外面,怎消息還不如我來的靈通?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只聽說這鄭都知贖了身,離開了長安了”

“什麽時候的事?真沒聽過,可是遇到什麽良人,給她贖了出去?”我問道

蕭守規搖頭,回道:“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找她聽曲的人去了,才聽說人已經離開了,問了坊裏的人,說是自己贖身走了的。她走的是極突然,之前一點消息也沒聽到”

多聽過是被贖身的,還是頭一回聽到自己贖身,若是有什麽良人還好,要是只自己一個人,那坊內坊外的世界,對一個女子,是沒個兩樣。

“長安從此少了個才女……”蕭守規長嘆了一聲

雖說不足三月便是結業考,但學裏還是給安排了課。天才亮,我便被蕭守規催着起來去上課。剛坐下腦袋還有些蒙,博士就在前面講開了課,聽地我差點又睡了過去,晃了兩下腦袋才醒了些。

意識總覺得這屋裏有什麽危險,轉頭看了下,發現這危險氣息是從旁邊王茂時發出的。都過了多少月了,他還是這麽不滿我,也許就因為看我這張臉不順意。哎說着有些自戀了。

其實經過這幾月,我也漲了認識。這世上,比王茂時更見不得我好的人多了去了,比他有心計的人也多了是,比起他們,王茂時太弱了。壞人,從不會在外表就讓你看得出來,做個壞人,也是一門學問。

王茂時的恨意,是寫在臉上、表現在眼睛裏的,別人一看便知道他存了壞心,肯定會對他防着,他要使壞,別人也早做好了準備,一點也達不到預期效果。所以說,他在壞人隊伍裏,是墊底的,還有些算不上及格行列。我最佩服的壞人,只有那麽一人,他将‘扮豬吃老虎’的技能使得爐火純青,可以說是壞人裏的最強者了。

學裏這些日子,除了背書便是背書,說是‘書中自有顏如玉’,虛的,都是虛的,那是書呆子不懂啥叫仙女,書裏實際連顏如花都沒有。有點後悔來學裏了……哎,自作孽。

蘇寶同寄來了信,想是他那邊戰事少了些,得了空寫信。信裏報了大喜事,說因作戰勇猛,他立了功,被升了職,又被太宗委以重任,安排與呂奕晨一起,領小隊突擊敵方援軍。看他如願領軍作戰,我與蕭守規都滿替他高興。

旬假,我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府,卻被蕭守規攔住了前路。

皺眉看着蕭守規,不知他什麽意思。

蕭守規說道:“三全,時候尚早,何必急着回去,我與你也有些日子沒聚了,不如東市酒樓一聚?”

天天見着還聚聚?有這必要?左右想不明白,卻被蕭守規趁機拉去了酒樓。

雅間,點了幾盤,上了酒,蕭守規自顧自先斟了杯喝,喝完一副惬意神采,大有作詩一首的跡象。我忙開口制止住他沖動,他作了我聽不明白咋整。

“蕭兄,有何事你直說便好”我已經想好了,若他開口借錢也同意,別耽誤我回家見媳婦。說什麽小別勝新婚,甘,真真撓地人心癢癢。

蕭守規嘆了口氣,剛剛那雅興一下全沒了,像受了什麽人生打擊。

我呆呆看着他,等他回話。半饷,蕭守規起了身,走到窗前,望着天際,又嘆了口氣。

“為何人不似鳥兒一樣活的自在?”

蕭守規一副詩人樣子感慨。我聽了他這話腦裏轉了幾個圈。聽他的話,是羨慕鳥類,鳥類除了飛翔一般沒詩人羨慕的地方,那他就是羨慕鳥類能飛。他想飛?咋?嫌走路累?

“蕭兄,這鳥,也有籠中之鳥,未必有翅膀就……”

言未畢又聽蕭守規嘆了口氣,“是啊,籠中之鳥,卻是最悲”

他又感慨?咋?以籠中鳥喻自己?這也是詩人常用的,想必蕭守規也是借喻自己。只是他為何覺得自己是籠中鳥?是覺得被家裏控制住了理想?不對,認識這麽久,他的理想好像就是做官施展一番報複,家裏也挺順着他的,那,莫不是夫妻……

想着我試探問道:“蕭兄,可是嫂夫人……”

還沒說完又聽蕭守規嘆了口氣。

明白了,《妻規》。想必我的猜測是正确的,柳氏一定學得了書中精髓。

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此刻看蕭守規,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受。但淑文現在還沒跟柳氏學到那書精華,不行,得在淑文出師前将她帶回來。作為一家主母,對外人嚴厲是必須,但對內,心裏小算盤一打,還是希望每日回去見到的是個溫柔到掐出水來的娘子。

跟蕭守規把酒黃昏,惆悵茫然對坐了會,等蕭守規認清了自個必須回府面對這殘酷的現實後,喊來酒博士結了帳。出雅間,迎面,卻碰到了王茂時,未來得及皺眉,卻見孫祿堂緊接着在王茂時後面出現。

看見了一愣,孫祿堂與王茂時可是死敵,怎麽同時出現?疑惑地又看了對面兩人一眼,卻見王茂時看了眼孫祿堂後,挑釁地勾了下嘴角看了眼我與蕭守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而孫祿堂,眼神卻有些逃避,不同我正視。

過道本來不寬,一時四人站着,将路堵了。酒博士從樓梯口上來,端了一木盤子的酒菜,走到我們這,給堵着進不去,擡頭看了眼剛要開口請讓一讓,蕭守規先他一步,拉了我一下,側身繞過了他,離開前是一句話也沒同孫祿堂、王茂時講。

蕭守規與王茂時素來有怨,我同蕭守規認識幾月時間,只知淺層原因,深層原因還未瞧出來。蕭守規與王茂時皆是國子生裏的佼佼者,二人不論文還是武,皆難分秋色。蘇寶同雖武勝衆人,但文這一面,只是算中等,比起蕭、王二人還有些距離。

蕭守規與王茂時有點一山不容二虎的味道,要說即便兩強同處,關系也不至于到這地步,只是這王茂時不知怎麽個心,眼裏見不得勝過他的人,那蕭守規自然也不待見他。

出了酒樓,蕭守規鐵着一張臉。也是,看了友人竟然同敵人關系好了,我心裏也像堵了塊石頭,有些被背叛的感覺。出東市坊門同蕭守規分別,他也沒想說一句話。

今日時候不早,去問孫祿堂也來不及,我便先出城回了府,想着翌日趕早去問他。

第二日,過了早飯,我便策馬去了孫府,見面還未開口,他已知我是為昨日所見而來詢問。

“三全,你可信我?”孫祿堂開口就問我

信?我信嗎?說實話,我是不可能同敵人處成朋友,即便某時為了什麽利益,必須要退一步,只有為了生命,我可能會委曲求全,但別的,我寧願損失利益。看了眼孫祿堂,他看向我的眼裏滿是誠意。這麽幾月相處,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也足夠看清一個人。孫祿堂不是背信棄友之人,即便有時會有奸商一面出現,但多數時候還是極其講道義。他與王茂時交好,想必有他道理。

“你為人我自然相信,但你告訴我,為何同王茂時交好?王茂時何人你也清楚……”王茂時學業是好,但為人太差,我實在難以想象孫祿堂為何會跟他做朋友。

孫祿堂得到我信任回答,面色松了下來,聽我問他,苦笑了下,回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什麽人,但,我是商人”

這跟是不是商人有什麽關系,我皺了眉,聽孫祿堂繼續道:“老頭子在讓我接手的第一天就同我講:做商賈之人,不可樹敵。同行是有競争,但聰明人,懂得如何将競争損害降到對自己最小的程度,懂得如何斡旋,贏取最大利益。王茂時可恨,我心知肚明,先前他對我所為,我恨不得将他手刃!……”孫祿堂說着突然握緊了拳頭,目中有恨,但只片刻後他便冷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繼續講道:“他王家是魏王親近,我若想搭上魏王,就不能同他樹成勁敵,否則,他随時可以同魏王胡搬我是非,同我這個商人比起來,魏王定信他多一點”孫祿堂說着哼笑了聲,有些自嘲。

聽他說完我也明白了。化敵為友是大智慧—若是同王茂時我寧願做個蠢人—孫祿堂是成大事者,能忍受了先前屈辱。我不行。看來即便經過這幾月經歷,我還是沒成熟多少。

在孫府待了會,我便同孫祿堂告了辭。回去路上,順便反思了下自己。

早前我打心底裏是不願做官的,官場水太深。現在回國子監,準備結業考,細想了下,除了是有與杜構怄氣的原因外,自己好像也不很排斥為官了。家國天下,杜府多少人,杜構之後,全都指望我來保護,我若碌碌無所為,拿什麽保護他們?我是可以成為一個商人,憑借自己後知千五百年歷史的優勢,努力改進一些産物,賣了盈利,但此時的商人,卻是連貧苦百姓都不恥……

長嘆了口氣,淑文都為了成為杜家主母努力,我又怎能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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