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裏沒什麽人,足夠我們休整幾天。”

城外一間破廟內,有一面容清秀的女子攙扶着人,推門而入。她五官姣好然面色灰白,顯然吃了不少的苦。被她饞着的是一位高挑的女子,只論身形,她不比自己妹妹那般細弱,可她的神色憂郁更甚,隐隐透出命不久矣的氣息來。

“我們先在這裏歇腳,我打聽好了,我們不去江南,也不去蜀中,我們去關外。那裏條件雖然苦些,可朝廷的人追不到那裏去。聽說周元王年少時在大漠生活好一段時日,對此地頗有感情,後來更是專門以軍兵把守,不許中原的官員踏足。我想,等我們到了大漠,就沒人找得到我們了。”

她自顧自地打算着,仿佛大漠就在眼前似的。高挑女子顯然不如她樂觀,她身子頓了頓,突然推開女子的手,嗓音嘶啞:“阿然,你莫要再管我了。你走吧。”

阿然的臉色青了青:“這是什麽話。”

高挑女子顫聲道:“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什麽罪。我現下成了這樣,沒幾年的火頭了,你跑遠些,現在還來得及,尋個人嫁了。不必為我耗費時間。”

“什麽叫為了你耗費時間!”名喚阿然的女子徒然擡高音調,幾乎崩潰道:“為你做的事怎麽能叫浪費時間!”

高挑女子亦崩潰:“我現在這副樣子,我們在一塊算什麽!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已經沒多少年的活頭了。你又何必,何必如此呢。”

阿然紅眼道:“你的意思是,若今日挨這一遭的是我,你也會說何必如此,浪費這個時間做什麽。”

她這樣反問,高挑女子一時無言:“……怎,怎麽會。”

“你既做不到,我也做不到,總歸我們兩個是要在一塊的。我既然有法子帶你出來,就一定有法子讓你活着。旁的不用再說,今天先在這裏休息。”

話音剛落,門口又出現兩道身影。

“瞧這天氣,怕是一個雨天。”

“什麽人!”

阿然本能地将高挑女子護在身後,袖中抽出一把小刀,顫着手指向兩位來者。沒成想對方反應更加迅捷,一記手刀劈下,短刀被橫空奪去,阿然大驚,随即天暈地轉,身上驟然一股劇痛。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手臂幾乎要被扭斷了。

“阿然!”

方才還在感嘆天氣無常的随和男聲此時比煉獄鬼兵還可怖,然他即刻松了手,錯愕道:“是女孩子?”

阿然趁其不備,一手抓下男子的兜帽。

“你——”

阿然與高挑女子看清男子的面容後紛紛瞪大雙眼。

世間少見此等容貌的男子,想來更多繼承了母親,卻不顯女氣。鼻尖一點紅潤徒添生氣,長發以梅花形狀的玉簪相绾,只叫人感嘆清俊非常。

“怎麽會有兩個女孩子在城郊的破廟裏,随身帶着刀,你們被何人所追?”

二人正是來凡間避難的寂夜神君與寒徹神君。白雲蒼狗,不知不覺人間已過百年,李龍城的龍椅也已傳了三代。沈既明此番與羲翎重回人間,景象卻與想象中大不相同。在李龍城徹底與他生分前,二人也曾在寒冬暖室內暢談治國之道,那時李龍城喜歡躺在他膝頭,聲調十分沉穩,如今想來倒像是與家人謀劃未來的丈夫。記憶太遙遠,具體的言語已模糊不清,而依照李龍城的想法,大周絕不會是眼下的模樣。

這是他頭一回親眼見過街邊乞讨的百姓,面黃肌瘦的農戶,頭上插着幹草的幼女,他與羲翎僅僅來了幾日,他已看過太多的人間疾苦。此時更是見證兩個弱女子不知為何人追殺,心中萬般觸動,不禁懷疑起當初的決定來。

阿然心有防備,爬起身扯謊道:“這……這是我阿姐。我與阿姐,要去外地投奔親戚,只是囊中羞澀,只好借住于此,無……無人追殺。”

站在一側的羲翎冷冷道:“說謊。”

阿然沉下臉:“你們二人是誰,跟着我與阿姐是何居心。”

“姑娘誤會,我與寂……羲翎只是路經此地,與姑娘們一樣,尋個住處罷了。羲翎他并無敵意。”沈既明暗中扯了扯羲翎的袖子,示意他別犯抽,見了什麽人都要當犯人審一審。他自然看得出這對姊妹所言非實,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既然編造的謊話已經說出口,再去追問真相也無甚意義。

高挑女子沉聲道:“尋個住處?二位道長難道說得就是實話。二位一身行頭不菲,難道還住不起像樣些的客棧,非要找來這無人廟。”

沈既明微微笑道:“我們雙方互不追究,如何。”

他确實沒錢,而沒錢二字與寂夜神君是永遠挂不上關系的。偏偏寂夜神君空有一只鼓荷包,一身的修為不知何時才回得來,眼下敵暗我明,沈既明一身半吊子的功夫顯然不足以保全羲翎,二人是來避難而非逍遙快活,自然也不敢過于招搖。

“走吧,羲翎,這裏讓給兩個姑娘住,我們另外尋個地方。”

羲翎站定,未有離開的意思。

沈既明靠近羲翎耳畔,低聲輕道:“凡間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人家兩個姑娘家,和我們共處一室不好啦。”

羲翎眯起眼睛:“姑娘家?”

他看向高挑女子:“你是女人?”

羲翎懷中忽有藍光閃爍,在場衆人皆吓了一跳,羲翎将其拿出,竟然是冥王交與他的那盞魂燈。若非此時它不留餘力地彰顯自己的存在感,沈既明早已将這縷關在燈裏的孤魂給忘諸腦後了。

為何魂燈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難道這二人是前世欺侮過冬靈的?

不會這般巧合,避難路上碰巧為狼男平複了遺願,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瞧這二人一副亡命逃兵的模樣,一瞧便知過得辛苦,不知狼男心裏有沒有平衡些。

沈既明與羲翎對視一眼。

羲翎會意,道:“不是。”

阿然尖聲喝道:“什麽是與不是!你們究竟是誰,是不是那個狗皇帝派你們來追我們的!實話告訴你,就算今日我們死在這,也斷不會與你們回去。士可殺不可辱,瞧瞧這狗皇帝當今的左派,可對得起元王當年!你們的所作所為與前朝沈家有什麽分別!”

作為前朝沈家唯一還喘氣兒的,沈既明徒然挨了罵,一頭霧水。這都哪兒和哪兒啊,好端端地怎麽又說起前朝——

等等。

沈既明滿面不可思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魂燈異常的反應,高挑女子的窘迫,少女的話語,難道是……

羲翎淡道:“你原是男身,被強迫服用了養魂丹麽?”

阿然忍無可忍,搶過沈既明手裏的短刀直沖羲翎,沈既明震驚之餘心下疏忽,竟真被她搶了去。羲翎縱然失去靈力,而作為武神自然有真本事,斷不會為毫無章法的凡人所傷。他側身躲過,寬大的兜帽順着華發落下,高挑女子見其面容,先是愣住,臉色倏地慘白,幾乎跌坐在地。

“是,是你!”

阿然扭頭一看,亦看清了羲翎的面容,她先是同女子一般大驚失色,好在她尚有理智,當即反應過來。她轉身緊緊摟住女子是肩膀,安慰道:“別怕,別怕,他們只是眉目間有相似,不是一個人,三哥哥,別怕。”

沈既明心底一涼,果然如此,這高挑女子原是男兒身。而這更加令他驚悚,背後涼了一片,李龍城曾言養魂丹一類秘藥必得銷毀,否則落入當權者手中,一定會有無辜平民為其所害。他雖不知自己病逝後李龍城所作如何,他當傀儡皇帝那兩年,李龍城為清剿養魂丹可謂下了不少的功夫。從宮裏到宮外,凡涉及養魂丹的案件一律嚴懲。他以為養魂丹這玩意早就該消聲覓跡了,怎麽又出來禍害人。

另外,少女所言更加耐人尋味。

世間竟有人與羲翎容貌相似?

不說羲翎的容顏幾何,他作為第一位降世之神,汲取天地日月之精華,在人間第一縷曦光中降生,究竟是什麽人會與羲翎沾親帶故,以至于容貌上幾乎令人分辨不清。倘若真有人與羲翎血脈相連,也該是個神仙才對。又怎會是個凡人。

羲翎似乎對容貌的話題并不在意,想來也是,寂夜神君一向不看重皮囊。沈既明搖了搖頭,大概是自己想得太多。他脫下披風替阿然搭在肩膀,寬聲安撫:“姑娘,我們并不會對你不利,既然你們為養魂丹所害,我……會保你們平安。你們要去哪兒,我一定盡我所能。”

面對阿然狐疑的眼神,沈既明只好繼續道:“我保證,我與追殺你們的人沒有任何關系。”

“他與那狗皇帝長得那麽像,你敢說你們不是他派來的。”

“我們不認識什麽皇帝,實不相瞞,我與羲翎是修仙的,這些年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若果真是奉了皇命,又何必與你多費口舌。”

事已至此,阿然除了相信,已別無選擇。

她咬牙道:“我們要去關外大漠。”

沈既明怔住:“這是為何?”

“元王定下的規矩,不許中原的官員士兵去大漠,連皇帝也不準。只有去那裏,狗皇帝才找不到我們。”

“元王?李龍城?”

阿然大驚:“怎可直呼元王姓名?”

沈既明茫然,李龍城又為何不許別人踏足大漠,他是愈發地看不懂了。

他一時失神,以至于未能察覺羲翎難得顯出的緊張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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