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們暫且在此安整,我既答應出手,自然言出必行。你說的地方我熟得很,護送你們去也無妨,先好好休息。”

沈既明帶着羲翎自破廟裏退出來,悉心地将門關緊。他獨自默默良久,适才想起羲翎,于是歉然:“神君,我們得令尋個住處了。”

羲翎道:“他二人尚未脫險,若我們走得太遠,恐怕不能及時相助。”

沈既明自然也想到這一層,只是他生怕羲翎不願多管閑事,畢竟他們的處境未必強過那二人多少。羲翎的神劫八字沒一瞥,一身修為倒是賠了個幹淨。苦命鴛鴦被人追殺,他和羲翎被不知是神是鬼的神秘人暗中觀察,都是泥菩薩,自身尚且難保,自家門前雪還未掃幹淨,又伸長了手給旁人打保票,多少有些狗拿耗子之嫌。

聽得羲翎如此說,沈既明登時松下一口氣:“以前在大漠,多苦得地方都住得,何況這裏。只是我擔心神君不習慣。”

“無妨。”

破廟前幾丈遠有一顆參天高的歪脖老樹,岔開的樹幹圓滑粗壯,正适合給人倚靠歇息。沈既明心裏盤算一會兒,率先手腳并用地爬上樹,跨坐在枝幹上,晃了晃身形,才向羲翎喊道:“這顆老樹倒是穩得很,神君若不嫌棄,今夜我們就歇在此處如何?”

羲翎擡起眸子,自下而上地掃過去,恍惚間,竟有一股微妙的錯位感。他失語片刻,方才回神道:“我用不出輕功,從未爬過樹,恐怕需得你幫我才上得去。”

幫忙肯定是會幫的,只是幫忙的過程十分之艱辛。畢竟寂夜神君雖說長了一張閉月羞花的臉,然本質仍是高了沈既明将近一頭的強健男人。沈既明頗有自知之明,要論體力,他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未必拖得動羲翎一只手臂。何況寂夜神君這樣的人物,是斷斷不會出洋相的,被人連拉帶拽地爬一顆樹像什麽樣子。

沈既明道:“神君可帶了武器,不如我禦劍将神君載上來。”

羲翎眼神晦暗片刻,随即巧妙地掩飾過去:“我召不出,你的不見歡離沒随身帶着麽。”

提起不見歡離,沈既明一陣心虛,被神仙們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絕世神器自從被贈與他以後就不知被塞到哪個角落裏吃灰了,只好讪讪道:“我,我沒帶着。就算是帶着,也未聽說有誰是禦弓飛行的。”

“禦劍禦弓,道法招式無異,無非是載具有不同。”

話是如此,然不見歡離不在沈既明身上,就是他把禦劍術使得出神入畫也沒用。

或許是天性使然,沈既明總以為在樹上要比樹下安全得多。思前想後,沈既明決定用個土法子,用繩索硬木搭一個類似秋千的機關出來,他在樹下拉住繩子,就可以将羲翎升上去。他說做就做,先用從阿然那裏借來的匕首削出一塊平整的木板,又鑽了洞打好繩結,吊在結實的樹幹上。羲翎也不客氣,十分自然地坐在上頭,竟一前一後地蕩了起來。

沈既明忍不住好奇:“舒服嗎?”

羲翎道:“還不錯。”

居然承認了……

不得不說,寂夜神君即使無所事事地蕩秋千也別有一番風情,沈既明難得對先帝好美人有些理解。不得想起前人所言,所謂一騎紅塵妃子笑,他見羲翎對這秋千樂在其中,自己也莫名跟着歡喜起來,這些天的身心疲累似是盡數無影無蹤了。

“神君,我要拉繩子了。”

沈既明繞到樹後,借着繩子将秋千拉上去,羲翎輕盈起身,倚靠老樹而坐。待他坐穩後,沈既明也一鼓作氣爬了上去,羲翎适時地拉了一把。一時間,二人面對着面,靠得極近。

羲翎的呼吸不似常人溫熱,沈既明毫無防備,自亂陣腳,雙頰紅了一片。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他不得不生硬地移開目光:“多,多謝神君……”

“是我該謝你。”

若這樣扯下去,又要沒個盡頭,沈既明只好道:“本也不該如此麻煩,縱然我們是來凡間避禍,也不至于住這荒郊野嶺。只是可憐那二人……是沈家人做惡害她們如此,我見那男子的神色,恐怕時日無多。禍自沈家起,我實在做不到無動于衷。這才……”

羲翎緩道:“當權者姓李,我以為養魂丹重新作亂于世,未必全是沈家的過失。”

“我亦不解,李龍城的性子絕無可能私藏養魂丹的秘方,他……該是個好君主。”

“你曾不顧安危求我保李家百年無虞,你可知一代王朝往往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而非歸功于神明。人間朝代更疊數十有餘,哪一代的皇室不是将祭祖祭天當作頭等的大事。而這又如何。”

沈既明沉默下來,心中隐隐泛起酸脹,胸口憋悶着一口氣,吐不出,咽不下,堵得人頭暈腦脹。

男子孱弱的身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沈既明一點兒也不想知道期間細節,若掌權者對百姓肆無忌憚的折磨與霸淩是無法逃脫的歸宿,那他曾為之付諸的代價豈非可悲而可笑。

“別想太多。”

微涼的指腹貼在沈既明的額頭,惹得人心尖作癢。沈既明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不料直直地按住羲翎的手背。

“你的病好了不少,切忌胡思亂想。”

沈既明苦笑一聲:“也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發生幾百年了,再去琢磨它也是徒勞,不去說它。眼下當務之急還是神君的神劫。天上地下都不可信,我那障眼法也撐不了多久,他們一定會發覺我與神君只是假意決裂。萬一對方惱羞成怒,狗急跳牆,難免對我們下毒手。這些日子神君可推測出一些線索來?哪怕一絲頭緒也好,總好過兩手空空坐以待斃。”

這話茬原是為了掩飾尴尬才無意提起,誰知羲翎面色微凜,久久無話。沈既明方覺不對,急忙追問:“難道神君已經知道了?”

寂夜神君位高權重,性情冷淡,往往七天說不上六句話。唯這一回,他并非故作清高才默不作聲。沈既明靠過來的片刻,他似是退步懸崖邊上,身後是深淵萬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沈既明怔怔:“神君?怎麽了?”

自從羲翎察覺自己的身份以後,愈發不敢直視沈既明的眼。他隐約猜出這道神劫與沈既明有關,而這又如何,他與沈既明糾纏兩世,難道這劫數唯有一方身死才罷休。

沈既明絲毫不知他與李龍城的關系,而他如何開得了口。

或許沈既明對李龍城并非全然的恨意,而他親手在沈既明心口上割下的深痕久久難愈,這道傷口流出的是沈李兩家無數人命的鮮血。偶爾有零星記憶閃過,一幕幕場景無不觸目驚心。那雙呆滞無神的眼,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他始終想不通,他不知給沈既明喂了多少名貴珍藥,每日飲食亦是精心配置,仍擋不住沈既明一日一日地病下去,終于在他懷裏咽了氣。

他怎麽敢告知沈既明,你口中的李龍城是我,而你是我的命中劫。

他在期待什麽,他能期待什麽。

他們總是逃不過兵戎相見,一如他攻進皇城那一天,沈既明持刀對準他的心髒。

“神君神情為何嚴肅至此。”

羲翎恍然,終是喑啞開口:“我已知曉與我以神劫相連之人的身份。”

“啊……”沈既明心中一緊,連同呼吸一通急促起來:“原來如此,神君果然是天選之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此一來倒是方便得多了,等等,”他腦筋一轉,不可思議道:“昨日還毫無頭緒,今天就豁然開朗,神君,你說那人莫不是——”

指了指破廟:“她們,其中的一位?”

羲翎:“……”

沈既明咽了咽口水,越想越覺得自己猜中了答案,他顧不上為自己心酸,反倒對羲翎同情起來:“不知與神君有過露水姻緣的是哪一位?那位三哥哥雖稱得上美貌,可他畢竟從前是男兒身,何況她們二人情深意重。若神君此時橫插一腳,這……這不好吧。”

見羲翎沒有反應,沈既明再度試探:“神君?”

羲翎向後靠去,疊起修長雙腿,沈既明這般反應倒是叫他松下一口氣。寂夜神君從未想過他也會以自欺欺人的法子來逃避,既然沈既明仍是雲裏霧裏,他亦樂得得過且過。至少眼下沈既明好端端地坐在他身畔,經歷過眼前人從溫熱到冰冷,他終是成了一位患得患失的膽小鬼,明知擺在面前的是一碗慢性毒藥,仍然吞咽入腹,按下胃腸刀絞。

“你以為,那個人不會是男子麽。”

羲翎閉目,問道。

沈既明為這驚世駭俗的問話所驚:“神君這,這意思,不會真的是那個三哥哥吧?”

“李龍城動了立你為後的心思,我以為你對這事見怪不怪。”

“……他他他,”提起李龍城,沈既明再度結巴起來:“他那是……他,他個小兔崽子怎能與神君相提并論。”

“如何不能。”

“……”

沈既明心道這有什麽好追究的,他始終猜不透羲翎與李龍城較得什麽勁,得虧李龍城沒飛升做神仙,否則寂夜神君開明大義的形象豈不是要轟塌于人前。

“一個是凡人,一個是頂尊貴的神仙,怎麽比。”

“……”

夜深,歪脖老樹上坐着的兩位神仙再無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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