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節

站在了大獄的門口,一輛馬車剛剛驅動,車轅發出吱嘎輕響緩緩駛過。

“餘大人。”

獄卒看餘子墨盯着馬車出神便上前招呼。餘子墨收回視線将破風遞給守門的小卒和來人一同進去。

公浚的桌上放着棉白布的包裹,獄卒給餘子墨上的茶水就放在那包裹邊上,公浚想要起身卻被餘子墨制止,獄卒剛要離開,又被叫住。

“何人前來探視?”

獄卒一怔,餘子墨就揚揚下巴示意桌上的包裹。

“哦,您府上的侍從來過,送了些點心。”

餘子墨眼皮一擡,“還有嗎?”

“沒了。”

餘子墨點頭,獄卒告退。公浚才偏頭笑道:“除了子墨大人還有誰會來看我,甭說王上準不準,他們怕是躲都躲不及。”

“子墨或餘子墨,我不是什麽大人你也不是什麽殿下,權當是兒時舊時好了。”

“是,子墨兄。勞煩你又來看我,關心我的死活。”

“不論是朝廷大臣,還是姐妹兄弟,他們或顧慮地位,或愛惜前程,有很多不可來的理由,并非無視你的生死,也有為你陳情的人。”

“那子墨兄的地位前程呢?”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公浚像是把兩幅景致完全不同的畫重疊在了一起,一幅光影晦暗充斥着煉獄的猙獰,一幅卻穹藍星蔚一派安然,不知道為什麽那寧靜竟然勝過了濃烈,在他幹澀的心裏,開了一條小渠,引入清流無數,即潤且暖。

“子墨兄當真潇灑恣意,高官厚祿也視若糞土,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其他在乎的,這樣好,不受牽絆。”

餘子墨擡起飲茶的手忽的一頓,他有在乎的,就因為在乎,才徹夜未眠,大清早去跑馬。

“子墨兄?”

“恩情。”

“什麽?”

“恩情。我在乎恩情。總想着知恩圖報,可是卻因為某種原因無法做到,不光做不到,還傷了與我有恩的人。”

餘子墨重重的落下杯子,公浚偏頭只能看見餘子墨冷峻的臉上,兩道劍眉竟微微蹙起,若不是公浚平躺略成仰視可能都察覺不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子墨兄,人生而不易,何必自尋苦楚。你念人恩情,時刻銘記,便是給那人壽祿上添了福緣。即便是你無奈傷了對方,想來以你的品行也是将傷害降到最低了,那人感念不會怪你。”

餘子墨垂眸,靜靜凝視臉上微有血色的公浚,那人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卻偏頭報以寬慰的微笑,對他說:“安心!”

兩人對視,直到公浚輕咳了兩聲,拉了拉被子,餘子墨才收了視線,“冷嗎?”

“不妨事。”

“路上點心鋪子,有新制的饴糖,買了些,你嘗嘗。”

人生來不易,雖苦但行,總該吃些甜的東西,嘴巴甜了或許就不覺得苦了。

“謝謝子墨兄。”

餘子墨起身離開,一盞茶的功夫,獄卒捧着厚重的棉褥進來。

“上頭吩咐,給你加床被褥。”

“敢問是餘大人的意思?”

“不然呢,你還指望王上親下聖旨啊,廢話那麽多!”

餘子墨已經盡他所能的對自己最好了,可是自己又對他有過什麽恩情呢?公浚想了又想,卻不能找到自己做過算得上恩情的事。可是餘子墨對他,卻全是恩情。

4、歲旦

◎“子墨兄,你回來了!”◎

農戶揮舞着鐮刀,趕在初雪落前,收回最後一些可吃的作物。只有腿肚子高的胖小子,跟在自己娘親身後,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于是使出渾身的力氣,拽住墨綠的纓子,終于在娘親的幫助下,從地裏拔出了白胖的蘿蔔,自然也帶出一片泥土。

餘子墨就順着傳國玉玺帶出的“泥土”一路追查。離開時是晚秋,回來時冬天已經過了大半,京畿錯落的樓宇裹在瑩白的雪中,綴着紅紅的燈籠,快要歲旦了。

馬蹄疾行揚起了雪沫,餘子墨一刻不停直抵宮苑,将所查之事一一禀報,公荀沉默良久,忽的一聲凄笑,久久才道:“多虧了你起疑,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公慶竟存了這般心思。”

牢獄門前徐徐而行的車馬,絕不是餘子墨家仆所乘。雖說公荀賞了餘子墨萬貫家財,置辦幾輛馬車對餘子墨而言簡直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可他素來騎馬,要那麽多馬車做什麽,所以只差人備了一輛,以備不時之需。日常家仆要用,也都是管家用,可那一日去天牢送吃食的是侍從,定然不會驅車前往。

那馬車雖罩着青黑棉帳,一點不打眼,比富人家的車輛少了些寬敞闊綽,可是那拉車的馬匹卻是上等的,蹄健肌勁,鬃毛黑亮,尋常人家誰能用這樣的馬拉車?何況餘子墨問獄卒,那人雖是對答,卻眼神飄忽,一看就沒說實話,餘子墨便記在心上,讓屬下盯着點,看有沒有人去天牢探視。

幾日後,屬下禀報,确有人探視陳氏,偷偷給獄卒塞了銀兩,做得不露聲色。

“車中是什麽人?”

“披着鬥篷看不清楚,可是馬車繞了幾道,最後停在四王子宅邸的後街了。”

餘子墨與公荀商議一番,便親自查辦後續,順着陳氏母族的這條線,不光查出了陳氏暗地裏幹得那些陰損勾當,還查出她身陷牢獄,卻能借四王子公慶勾結上鞨桀族,賊心不死想直搗京畿,拉公荀下馬扶公慶上位。

公荀聽餘子墨敘述,心中百感,除了憤恨,倒對牢中的公浚生出了些許疼惜。公荀與他母妃不算親厚,誤解重重,情如冰封,但是總是逃不脫母子血緣。可是公浚呢?陳氏拿他當什麽?開疆擴土的利器,卷刃了便可棄之不顧,認可由他痛由他死,也要保住傳國玉玺,再尋一棋一子扶旁人上位?這女人的野心竟比自己還要盛!枉那愚孝的男兒還想着把肉粥留給他母後。

至于公慶……

“世人都說我親情寡薄,我還真是被世人說着了。父母姊弟,沒有一個信我,沒有一個可信。”

“王上。”餘子墨拱手請示。

“說。”

“很多事,臣下無法還原始末,但大體能推斷一二。”

“什麽?”

“您戍北之時公浚确實力薦徹查貪墨稅銀之事,為此還領了責罰。宣诏當日,他也确實是被侍婢随從強行換了龍袍,被陳氏押上大殿。傳國玉玺也未經他之手,他不曾隐匿。由此看來,他說的不想争位,只想得您庇護做個灑脫王爺,可能也并非虛言。”

公荀摩挲着指骨,靜坐看向餘子墨。誰人可信?餘子墨不是正在告訴他,那個天牢裏的弟弟或許是可信之人嗎?被責訓的時候,只有公浚肯為他辯駁幾分;犯錯罰跪,只有公浚肯半夜偷了吃食陪他罰跪到天明;摔傷大腿,只有公浚惦記他痛不痛,散課之時他尚未起身,公浚便立在一旁架起他的手臂喚着“王兄,小心”;校場比武,拿着涼茶遞過手帕真心實意道賀他拔得頭籌的也只有公浚……誰人可信,公荀或許是知道的。

“我乏了,你先回去歇吧。今日朝宴你未趕上,明日歲旦晚宴,你來如何?”

“呈王上不棄。可歲旦晚宴是家宴,子墨出席不妥。”

“家宴?‘家人’二字何其珍貴啊!”

“是啊,子墨最為感觸,如今尚無家人。”

公荀一頓,莫名一笑,“子墨,我給你添個弟弟怎麽樣?”

餘子墨怔愣,白板臉上顯現少有的疑惑。

“謀逆重罪,即便施恩也該終身圈禁,不然我這上奏的折子要堆出一人高,公浚逃不脫這命。可餘子俊,身為暗衛首領餘大人的胞弟,有糧有饷,有屋有房,得王上垂青,許個空頭閑職,也能做個潇灑子弟。你說對嗎?”

餘子墨尚未回答,公荀便繼續着,像是自言自語:“你想想,也容我想想。”

轉早,餘府。

管家看見馬廄裏的破風正閑散的咀嚼着幹草,才知道他家大人昨天夜裏回了宅。

于是趕緊讓人備了早膳等着餘子墨起來食用。

“大人,清粥小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餘子墨對吃食不挑,早前行走辦事,熱飯都吃不上,幹糧就水便是一頓。不過他五感俱靈,夾了一口素白菜絲,便償出偏甜的口感。

“換廚子了?”

“回大人,劉主廚母親年歲已高,今日歲旦他早早告了假,想回去陪陪老母,您不在,我便做主讓他休沐了,這飯菜是陳廚娘做的。”

餘子墨自小無依,對歲旦的認識,便是大街上張燈結彩和別人家的熱鬧,後來跟在公荀身邊多數時候都是守在宴廳外等公荀離席,入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上幾句便都困倦的睡着,再後來,他獨行辦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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