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床上這位不光滿頭大汗,雙頰還透着紅熱,侍婢伸手一探,竟燒得燙手,還沒等她出去喊人,公浚就胡亂的叫喊了起來,就好像侍婢剛剛不是輕觸了他的額頭,而是拿刀子剜了他的眼珠。

“請大夫去!”

怕是真的讓夢魇住了。

“公浚,公浚!”

公浚喘着粗氣微微睜開眼,可是叫喊的聲音卻沒有停,反而比睡夢之中更加嘶厲。

“公浚你怎麽了!”

“我疼,我疼!”公浚說着,人就開始在床上掙紮起來,手腳胡亂的蹬踹着被子,像是和看不見的人厮打,“啊!啊!”瘋了一般!

“公浚!公浚!”

公浚仿佛聽不見餘子墨的聲音,身體痙攣的弓立起來,脖頸青筋暴起,指節攥成了玉色發出骨骼碾壓的咯吱聲,“啊!”就好像無形的人偷偷的立在床邊,将閃着寒光的匕首一寸一寸的推入公浚的心髒。

餘子墨扳住公浚的身體,那單薄身軀突發出來的力氣竟連餘子墨都沒制住。餘子墨用身體壓住公浚讓公浚停止對自己的傷害。

“公浚,公浚,你看看我!”

公浚上身無法發力腳上卻還在亂蹬,企圖弓起腰身,掙脫束縛自己的力量。他吼着喊着,直到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着“你看看我!”他才從模糊的幻境裏,看清了眉峰緊蹙的餘子墨。

“子墨兄……我疼,我好疼!”

“哪疼?”

“腰疼!腰上疼,太疼了,這疼!”公浚抽出手腕,細長的手掌附在腰間,緊緊的捂着,好像那正涔涔血紅。

餘子墨一愣,那是公浚被切過皮肉的地方。

“都好了,已經好了!不疼了!”

“我疼,我疼,真的疼!”公浚淚流滿面,痛哭失聲。不是他知道自己身世時,那樣靜谧隐忍又無奈的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直抒胸腔的哭嚎。

餘子墨環住公浚,把哭得發抖的人緊緊箍在懷裏“噓……噓……真的好了,真的不疼了!”

總會好的,總會不疼的。

公浚鬧着吵着哭着,直到累睡了才平靜下來,餘子墨起身想給他拿巾帕擦擦臉,可是人還沒站起來,頭上便一陣扯痛,低頭一看,公浚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餘子墨的頭發纏在指上,輕輕握在手裏,似乎這微涼的發絲是他在世上唯一可以抓握的東西。

再見公荀的時候,公浚還是怕,那種透過皮肉刻在骨頭上的疼痛,總是需要些時間去撫慰的。好在,公荀都明白,好在公荀現在又把公浚當成弟弟。

“陳氏伏誅,不論你是不是她親生骨肉,都會成為朝臣口中的大患,不如讓公浚徹底消失,新生一個餘子俊,做你以前想做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

餘子俊。公浚擡眼看靜立于公荀身後的餘子墨。

“你看他做什麽!餘子墨素來沉穩,當得起你的兄長!”

公荀是會錯意了。

“臣弟……草民……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在什麽下!”公荀一擡手,公浚就本能的瑟縮,這一幕居然有點小時候的樣子。小時候公荀幫公浚溫書,結果公浚一問三不知,公荀氣急了,就擡手佯裝要打公浚,公浚也是縮了一下腦袋,并未迎來預想的疼痛,公浚就眯眯着眼睛沖着公荀露出讨好的笑容,只是如今的公浚笑不出來了。

“我是把你過繼給餘家了嗎!餘子墨是我不在你身邊時候的便宜哥哥,你有什麽需要就找他,不必這般小心謹慎,就算你不是王嗣,你也是我弟弟,我還是你兄長!”

公浚重重的吸了一下鼻子,心口那塊堵得水洩不通的重物竟是一松,“是,臣弟知道了。”

又養了三五日,公浚的身子總算是有了起色,大夫也說了,可以出去走走曬曬太陽。餘子墨也算是放下心來,過了晌午便去了诏卿鑒,雖是公務不多,但是有些日子不露面,總還是會積壓一些。

等事情都處理利索,天已現月色,正好屬下端了點心,餘子墨就随意吃了一口,到府上的時候已是戌時。

“大人回來了!”

餘子墨随手将破風交給侍從,管家就穿過庭院迎了過來。

“嗯。”

“傳晚膳嗎?”

“吃過了。”

管家一怔,支吾了一下,便跟在闊步行進的餘子墨後面。

“二爺呢?”

從公浚入府那天,餘宅上下都知道,素來無親的餘大人突然蹦出來個失散多年的弟弟。只有守在廂房的侍從知道那渾身血污的人是天牢裏的重囚,畢竟他之前三天兩頭的跑去送這送那。

不過他的嘴閉得很牢,就跟上了鐵打的封條一樣。不光因為餘大人給了他豐厚的銀兩,還因為餘大人吩咐他的時候,手裏削着蘋果,明晃寒射的小刀,就跟小木片一般,餘大人指頭一動,它便繞着餘大人的指根上下翻滾,回握到餘大人手中,微一用力,蘋果就一分為二。侍從總覺得餘大人削的不是蘋果,而是他的腦袋。

餘子墨不是那種不怒自威的人,他是靠近即寒,府上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雖未見過可對诏卿鑒的手段多少有些耳聞,心裏明鏡知道自家主人是一群羅剎的頭頭,是尊閻王。所以餘子墨吩咐什麽,家仆絕不用他說第二遍。

一年下來衆家仆也算是摸清了主人的脈,多做事、少說話、忠心于主,就能在餘府裏掙很高的月俸,足夠養家且過得不錯。餘子墨吩咐,餘子俊入府之事不得外傳,他所住廂房無事勿近,一衆家仆悉數做到。不過總是有些八卦的心思,想這位餘二爺是不是不得待見,大人困于血脈親情才不得不把人帶回來。

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總之餘子墨不喜人叫他老爺,所以一宅上下只尊稱他為大人。餘子俊入府,大家就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了,家主的弟弟按理說是該尊稱一聲“二爺”的,可餘子墨不讓叫老爺,又道餘子俊之事不得外宣,家仆就不知道餘大人對這個弟弟是什麽态度了。

餘子墨雖冷卻細,一句“廂房那位爺”,便知道家仆為難了,于是帶着頭稱公浚為二爺,餘子墨私心,不論出于哪種原因,公浚都當得起餘宅的家主。

“二爺?可能在房裏吧。”

餘子墨腳步一頓,“可能?”

“大人,下午的時候二爺特意差人去買了酒,還命後廚準備了些菜肉,說是晚上等您回來用膳。酉時的時候便去膳廳等您回來了,可……你看都這個時候了,小的怕二爺累着,之前去膳廳請他回房休息,二爺讓我忙我的去,所以……”

“知道了。”

餘子墨腳步不停直接奔廂房而去,可夜色已濃卻不見房中有燈光,于是他步鋒一轉直接進了膳廳。

桌上菜籠罩着涼碟,熱菜尚未端上來,想來是公浚不知道餘子墨幾時回來,早早做好怕涼了。菜籠旁邊是蔥綠的酒壇,圓墩墩的,上面寫着瑤池醉。

公浚偎在椅子裏,手拄着腦袋打瞌睡。

“咳!”餘子墨握指成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喉嚨。公浚腦袋一歪,便從瞌睡裏清醒過來,緩緩揚起帶着假面的臉,笑了一下,帶着剛醒的喉音“子墨兄,你回來了!”

餘子墨本想說,困了就回房睡,可是看着公浚的臉就轉了話頭,“為什麽戴面具!”

公浚敲敲臉上的假面,“已死之人,這張臉若是被人看了去,不是惹麻煩。”

餘子墨一步上前摘了公浚的假面,“在我這你不必拘謹,他們不敢胡言亂語。”

公浚擡手拽住假面的一邊,“我知道他們不敢,可是萬一無心說露,憑添禍亂。”

餘子墨知道公浚說得對,可是就是不願意看他活得這樣戰戰兢兢,“起碼、起碼在我面前不用!”

“是了,子墨兄。”公浚笑道:“那我在你面前就‘肆意妄為’了。來嘗嘗我最愛的瑤池醉!”

後廚早就備好了吃食,只要起火快烹一下便可上桌。菜色不豐,四菜一湯,都是尋常的樣子。公浚看看酒盅,沖着放好最後一道菜的侍婢說了句:“換個碗來!”

餘子墨甚是意外。

咕咚,咕咚。

酒香四溢,醇厚濃郁。

公浚擡臂,雙手持碗,端得方正。

“大恩不言謝,子墨兄我敬你一杯。”

餘子墨一笑,擡手與公浚輕撞,仰頭便喝,本以為公浚會飲足一口放下,卻不想人家一揚首便喝了個幹淨,咋麽着嘴,用手背捺了捺唇角意猶未盡的樣子,擡手又去夠酒,餘子墨算是知道為什麽桌上放着一壇酒而不是一壺。

“适可而止。”餘子墨微涼的指尖搭在公浚的手背上,“你身體尚未痊愈,不可多飲!”

公浚看着疊放在一起的手,蔥綠的酒壇在燭火之下晃動着溫潤的釉色,公浚手上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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