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病
江晏上樓後并沒有直接回卧房。
他去書房處理了積壓的文件,一直忙到淩晨三點多才結束。
空閑時沖了杯咖啡,立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雨夜。
無端便想起了尚悅寵物診所裏那抹纖細柔弱的身影,想她當時為什麽沒有叫醒他。
任由他在店裏眯了大半個小時。
是不想得罪顧客,還是憐惜他太過疲累?
她看上去很乖,溫順得像一只不會咬人的兔子。
應該很好拿捏。
江晏想,或許他應該找一個溫暖那樣的女孩子結婚。
最好背景幹淨,不要和二叔那邊沾上任何關系。
天色漸漸明了,雨也沒再下了。
落地窗上映着溫暖纖細薄弱的身影,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心也跟着放晴。
徐櫻一夜未歸。
中途給她發過微信,說是送陸修明去醫院了。
看見消息時,溫暖心裏咯噔一下,想起了當初踢傷姑父的事。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七年過去了,時間的長河,也沒能讓她遺忘那天的事。
她踢傷了姑父,被趕回家來的姑姑狠狠打了一巴掌。
聽說,是因為她下腳太狠,姑父再也做不了男人了。
那件事并沒有對外宣揚。
姑父從醫院回來之前,溫暖便被姑姑送去了小鎮上,和奶奶相依為命。
臨走前,姑父家裏的親戚沖她開了一場□□大會。
所有人都在指責她踢傷了那個男人,好像她選擇反抗是錯的。
就因為她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她變成了那個做錯事的人。
那段時間溫暖的世界是黑暗的。
她厭世也厭惡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
她想過追随早故的父母而去,可年邁的奶奶接管了她,不讓她死。
于是溫暖便痛苦的活了下來。
每天都在咬牙堅持,厭惡自己,厭惡世人。
孤僻,陰郁,消極,偏執,敏感……
她身上沒有任何讨喜的成分。
每天活得像行屍走肉,獨來獨往,面若冷霜。
後來陸修明出現了。
他就住在奶奶家後面那條巷子裏。
比她年長兩歲,活得輕松自在,身負萬丈光芒。
溫暖第一次見他,便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陸修明卻長于燈火闌珊的人間。
十六歲那年,陸修明偷偷塞了一盒巧克力在溫暖的書包裏。
他們的人生也是從那一刻起,正式有了交集。
思緒艱難回籠。
溫暖替徐櫻簡單收拾了一下客廳,拿上鑰匙和手機,回了租房。
她原以為陸修明還在醫院。
可進門時,屋裏飄着一股骨湯面的香味。
廚房裏橘色的燈亮着,徐櫻拴着她的圍裙在竈臺前忙碌。
許是聽見聲響,她從廚房裏出來。
看見進門的溫暖,愣了幾秒鐘,用笑容掩飾了尴尬和慌亂。
“暖暖回來了!”
“正好我在給修明做早餐,一起吃點吧。”
徐櫻說着,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客廳的方向。
溫暖心領神會,換了鞋往客廳去,看見了沙發上坐着打游戲的陸修明。
男人聽見聲音,只擡頭瞄了她一眼。
神色有些難看,大概心裏是有氣的。
溫暖咬唇,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
她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聲音裏帶着歉疚:“對不起……”
陸修明打游戲的動作微頓,只聽溫暖接着道:“我今天下午會請假去看心理醫生。”
“修明……再給我一點時間。”
男人臉上劃過詫異,目光灼灼望向溫暖。
輕輕擰了一下眉,“知道了。”
其實冷靜下來,陸修明也反省過。
昨晚是他做得不對,他明明知道溫暖在這方面有心理障礙,卻還差點強迫她。
說到底還是怪他心急了,受了徐櫻那些話的影響。
溫暖跑走後,他深刻反省了一陣,便想出去找她的。
其實她那一腳并不是很重,他疼了一會兒便沒事了。
但所有的反省卻又在遇見徐櫻時悉數被推翻。
陸修明沒能追出去找溫暖。
徐櫻告訴他,溫暖在她那兒,很安全。
後來徐櫻進了屋,她心疼他的境遇。
同為女人,她無法理解溫暖的做法。
徐櫻說溫暖這麽做,無非是不夠愛他。
後來徐櫻靠近他,他們不知道怎麽又吻上了。
似是為了确定自己沒有被踢壞,陸修明再一次犯了錯。
就在客廳沙發上。
“面好了,你倆洗手準備開飯。”徐櫻從廚房探出頭來。
面上挂着和往常一樣的笑容,連陸修明都有些看不透她。
他心裏忐忑着,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尤其是看見溫暖毫無察覺,還認真跟他道歉的樣子,快感更甚。
早飯過後,溫暖先走一步。
她趕在八點半左右到了診所,和張姐一起,把店裏打掃幹淨,日常消毒。
午休時,溫暖請了下午的假。
按照老板給的名片,去了JF心理咨詢事務所。
這是她七年來第一次向外人求助。
到事務所附近時,溫暖的心跳已經不受控地加快了。
比她去寵物診所面試那天還要緊張。
十五歲那年的事情,陸修明是第一個知曉的。
因為溫暖不想對他有任何欺瞞。
溫暖還記得她把自己的經歷告訴陸修明時,他的反應。
當時應該有被吓到,或者認為她在撒謊吧。
後來緩了一天,少年給她帶了愛心早餐。
從那一刻起,溫暖決定抓住男生的手,重新看看人間。
這幾年溫暖也的确離開了地獄,漸漸感受到了人間煙火氣。
不僅考上了S市的大學,還通過陸修明認識了可以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徐櫻。
雖然奶奶兩年前去世了,她在這個世上再沒有至親之人,但她并不覺得孤單。
溫暖想,至少為了自己愛的人,她也應該試着更堅強勇敢一點。
去想辦法治好自己的心理障礙,成為更好更完整的人。
JF心理咨詢事務所距離尚悅寵物診所三個十字路口的路程。
溫暖掃了一輛共享單車一路騎行過去。
到了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她順着長街尋找了十幾分鐘,終于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找到了事務所。
有那麽一瞬間溫暖想掉頭離開。
這家心理咨詢事務所地理位置略有些偏僻,她不由懷疑其真實性。
可到底是老板介紹的,聽說是老板的朋友。
溫暖回憶了一下面試那天,老板的言談舉止,是個正直義氣的人。
她最終選擇相信老板,進了事務所的門。
雖是藏于小巷,但這家事務所占地面積廣,店面很寬敞,一共上下兩層。
一樓設有前臺和休息會客區域。
溫暖進門時前臺的姑娘正在補妝。
手裏舉着鏡子,描着紅唇。
餘光瞥了眼進門的溫暖,慢悠悠收起鏡子和口紅,沖她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好,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溫暖遞了名片過去,報上了老板徐成傲的名字。
前臺了然一笑:“是徐先生介紹你過來的啊,事先沒有預約是嗎?”
“抱歉,我不知道需要預約。”溫暖輕咬了一下唇瓣。
下意識想打退堂鼓了。
沒想前臺溫聲安撫她:“沒關系,正好今天我們老板沒接活。”
“不過你可能需要多等一會兒,樓上有客人。”
溫暖道了謝,先去休息區域坐着等。
為了打發時間,她從後面書架上随便抽了一本雜志翻看。
看見雜志封面上西裝革履的男人,她微微一愣,滿眼詫異。
這個男人她記得,昨晚店裏最後一位客人。
那張鬼斧神工的俊臉任憑誰見了,怕也是終身難忘。
溫暖仔細看了一眼雜志類型,才發現是S市財經報特別期刊。
整本雜志都是關于S市商圈成功人士的一些個人采訪,算是一本合集。
能挂在這種雜志封面上,可見那個叫江晏的男人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溫暖覺得新奇,雜志封面上的名人竟然是她不久前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面的客人。
她随手翻開雜志,第一篇采訪報道就是關于江晏的。
實際專訪內容很簡短,不過負責撰寫內容的記者還在文中介紹了江晏以及他身後的江.氏.集.團相關背景。
溫暖這才注意到,江晏還有一個弟弟,名字叫江凡。
“江凡……”女音喃喃,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
片刻後,溫暖擡頭看了一眼前臺那邊用于宣傳的熒幕。
熒幕上剛好呈現的是事務所老板的宣傳照,旁邊還有相關信息介紹。
老板可不就是叫江凡?
這還真是巧了。
溫暖看完了第一篇報道,便将雜志合上了。
樓道那邊也傳來動靜,補好妝的前臺正面色含春地看着那邊。
溫暖聽見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其中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耳熟。
“哥,你下次躲相親還是換個地方躲去吧。”
“你是不知道,二叔給我打了多少電話,回頭我還得編個借口應付他。”
“不要和二叔走太近,小心變得不幸。”
回話的男音低沉穩重,不怒而威。
類似的話江凡聽了不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當即一副不耐煩的語氣:“放心吧,我也就是念在他是長輩的份上稍微尊敬他一下。”
“公司裏的事情我不會管的,再說了我在你面前也說不上話,吹不了風。”
兄弟倆步下最後一級臺階。
江凡為了逃避男人的說教,趕緊換了個話題。
沖不遠處妝容精致,模樣俊俏的前臺揚了揚下巴,“大哥,要我說你幹脆自己私底下趕緊找個姑娘領證算了。”
“也省得二叔源源不斷地往你身邊塞女人不是。”
“我這兒就有現成的妹紙,前臺的小美,你瞅瞅适不适合做我嫂子?”
江凡半開玩笑的語氣,小美聽了臉紅得不行。
于是他被江晏冷冷瞪了一眼。
男人轉眸對小美歉意的笑笑,雖沒有說話,神态舉止卻足夠紳士有禮。
如此神顏又矜貴紳士的男人,就沒有女人不動心的。
小美一顆心撲通亂跳,半晌才壓下歡喜提醒江凡有客人等着。
“是徐成傲徐先生介紹過來的客人。”
江凡看向會客區,正好溫暖把雜志放回了書架上,回身沖他拘謹地點了點頭。
瞥見那張入水梨花嬌滴滴的小臉,他眼裏泛起了明光和波瀾,驚豔幾欲從眼眶裏溢出來。
“這妹紙也不錯!美絕了!”
“大哥,你怎麽說?”江凡壓低了聲音,嘴巴幾欲貼到江晏耳朵邊上。
被男人一臉嫌棄地趕開。
他自然也看見了溫暖。
女孩穿粉白條紋的襯衫,衣擺嵌在鉛筆牛仔褲的褲腰裏。
腳上套了一雙半新不舊的帆布鞋。
那雙明淨漆黑的杏眸飛快與他對了一眼,似有些詫異。
随後女孩欠身,拿起了沙發上的白色細肩帶單肩包,拘謹地斜挂在身上。
江晏不留痕跡地将她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薄唇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神色溫柔:“又見面了。”
“江先生好。”溫暖硬着頭皮跟他打了招呼。
話落,江晏身旁的江凡眯起了兄弟同款的瑞鳳眼,神色狐疑:“什麽情況?你們認識?”
“莫非這位溫小姐是二叔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之一?”這話江凡說得小聲。
但大堂裏安靜,溫暖雖然離他們稍有一段距離,但勝在耳力不錯。
她臉上一片潤紅,倒不是害羞。
就是着急,想解釋,但一時半會兒又組織不好語言。
好在江晏替她說了:“尚悅寵物診所的大夫,刀妹那份檢查報告單就是她寫的。”
“你下次帶刀妹去孕檢,還得麻煩人家。”
“好好說話。”
江凡了然,但這不妨礙他社交nb症發作。
揚起唇角,徑直朝溫暖而去。
近了,還不忘紳士的伸出手:“你好溫小姐,我是江凡,江晏的親弟弟。”
“你來找我看病的?”江凡打量她,只看出她性子比較內斂。
表面上和尋常人沒什麽不一樣,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溫暖卻是緊張到抿緊了唇瓣,額頭滲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幾秒後,她才象征性的握了一下男人的指尖,然後飛快地背到身後,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她輕蹙的柳眉隐約可見嫌惡。
江凡觀摩完她的面部神情,悻悻地抽回了手,收起了他那副嬉皮笑臉不正經的做派。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他話落,回眸沖不遠處的江晏擺擺手:“哥,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江晏點頭,視線越過男人的肩,依稀看見溫暖低埋着頭。
沒想到她會來看心理醫生。
會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心理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