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安慰嗎?
溫暖随江凡單獨上樓時,與他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她一路上環顧四周,像一只時刻戒備的刺猬。
這讓江凡改變了對她的看法,也隐約意識到溫暖的确是一個病人。
“溫小姐覺得我大哥那個人怎麽樣?”江凡推開了辦公室的門,給溫暖讓道,盡量與她保持距離。
他面上挂着溫和的笑意,神色沉穩,打破了溫暖對他不靠譜的第一印象。
雖然不知道江凡問她這個是何意,溫暖還是認真考慮了一下,如實回答:“挺好的。”
人很随和,恰到好處的紳士禮貌,相處起來很舒服。
很容易讓人放松戒備的那種人?
具體的溫暖也說不好,她也不懂江凡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可接下來江凡的話卻讓溫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江凡去了辦公桌那邊,嘴角挂着略随意的笑。
聲音溫和磁性:“其實我大哥也是我這裏的病人。”
“他今天過來,就是來治病的。”
男人示意溫暖落座,沒想女孩很耿直地問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說他過來躲相親?”
江凡:“……”
“順便過來治病,順便。”
溫暖了然地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
只聽江凡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感到拘謹和緊張。”
“想要治好病,最好不要對你的主治醫師有所隐瞞,OK?”
“我明白的。”溫暖不自覺垂下頭。
緊張感複又聚攏,凝聚在她身上。
江凡開始跟她聊家常,天南地北,什麽都聊。
但溫暖最感興趣的話題還是獸醫和寵物相關的,江凡便投其所好,誘導她逐漸打開了話匣子。
彼此之間的氛圍也變得松快了許多。
兩個小時後,溫暖離開了JF心理咨詢事務所。
她從店裏出來時,臉上猶如雲開見日,看上去心情很輕松,沒有來時那麽沉重。
這一點,負責接待她的前臺小美感受最直觀。
就好像蒙塵的珍珠,被人吹開了一角的灰,多少看見點珍珠該有的光澤。
溫暖也說不清緣由,她只是覺得和江凡聊天更暢快。
好想他就是童話故事裏樹洞爺爺,能為她保守秘密的同時,也會無條件接受她倒出的苦水。
治療插入在閑聊之間。
溫暖填了卡也答了題,期間江凡一直有跟她聊天。
他的聲音磁性好聽,似有一種令人寬心的魔力。
江凡說這次事件錯不在她。
是陸修明過于心急了,并且單就用強這一點來看,他多少有點配不上溫暖的喜歡。
為此溫暖與他起了争執。
似是從陸修明出現在她黑暗的世界裏開始,她便将他奉若神明,不容旁人輕看诋毀。
江凡安撫她後,慢慢了解了溫暖的想法。
在她離開事務所之前,男人從辦公桌上的糖果盒裏抓了一把酸酸甜甜的糖果給她。
“溫暖,光和你的光是有區別的。”
“你看見的那縷光,他不一定是屬于你的光。”
他說的話溫暖聽不明白。
如果陸修明還不是她的光,那她會努力,讓他變成屬于她的光。
許是受了激勵,下午回診所上班時溫暖很有幹勁。
她今天上早班,下午六點左右便下班了。
去小區附近的菜市場買了一大堆菜,準備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好好彌補陸修明。
可惜夜幕落下時,S市又下起了一場綿密寒涼的秋雨。
陸修明慣例給溫暖發了微信,說他晚上要陪客戶吃飯。
還說今晚的客戶很重要,要是搞定了他準備休假幾天帶溫暖出去旅游散心。
男人信心十足,微信上給溫暖發了好幾處旅游景點的相關介紹。
讓她先選着。
好像今晚這單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提成和獎金都已經穩操勝券。
溫暖應了一聲好,倒也沒有真的去挑選。
她将一桌菜肴收撿進冰箱裏,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綿延不絕的雨幕看了一會兒。
思索再三,溫暖換了衣服帶上雨傘出門。
剛才陸修明在微信上有把他們吃飯的酒店位置發給她。
溫暖打車過去,心血來潮般想給陸修明一個驚喜,接他回家。
只是打車時耽誤了不少時間,雨天空車難等。
尤其他們住的小區地理位置不算優越,沒有在主幹道附近。
等溫暖打車趕到水晶酒店時,陸修明他們的飯局已經結束了。
和□□的合作本來穩操勝券。
但飯局尾聲,他們集-團-董-事-長剛巧也在水晶酒店和朋友吃飯。
包廂恰巧緊挨着,離開時兩撥人遇上了。
陸修明他們公司的單子到那個叫江晏的男人手裏過了一眼。
對方一句“這個項目我要親自負責,具體合作下次有機會再詳談”,陸修明當場笑容僵在了臉上。
隐約有種煮熟的鴨子飛了的錯覺。
偏偏這個項目之前的負責人在旁邊跟個鹌鹑似的呆着,屁都不敢放一個。
陸修明氣個半死。
後來江晏乘電梯去了地下停車場,陸修明還得殷勤賠笑把之前的項目負責人送到樓下。
與對方在酒店門口一陣寒暄,最後點頭哈腰送對方上車,目送人家離開。
至此,他心裏的火已經燒到極致了。
所以在轉身看見雨幕中撐着傘的溫暖時,男人所有的怒火好像找了一個發洩口。
溫暖她全都看見了吧……
看見他在別人面前低聲下氣,點頭哈腰賠笑臉。
看見他如何低入塵埃,如何的卑賤。
陸修明臉上凝着一層比夜雨還要冷寒的冰霜。
看向溫暖的眼神猶如冷箭,隐隐壓抑着怒火。
偏偏溫暖是個沒有眼力見的,她撐着傘從雨中走來。
扯着唇角,面上化開春暖花開的笑,似是想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女音一如既往的溫柔,關心備至:“雨太大了,我猜想你肯定沒有帶傘,就過來接你了。”
溫暖走到他身邊後什麽也沒問,只像往常一樣笑着跟他講話。
陸修明有些反常,并沒有回應她。
溫暖也不氣餒,将傘舉高,主動挽住男人的胳膊親近他:“修明,我們回家吧。”
“回家後我給你放一缸熱水澡,你泡一泡去去寒。”
“餓的話我給你熱菜,今天我去菜市場買了好多菜。”
“做了菠蘿蝦球和紅燒獅子頭,還有糖醋魚和麻辣香雞,我還給你準備了下酒菜,你回去……”
“夠了!”
“你有完沒完啊!”男人忽然站住腳,用力甩開了溫暖的手,害她往後踉跄兩步,差點沒站穩。
溫暖杏眼圓睜,被吓得愣怔了兩秒。
回神後她第一反應是舉高雨傘,上前撐在陸修明頭頂。
她不知道陸修明為什麽忽然發火。
但她記得他們剛交往時,她的情緒也很不好,也曾對陸修明大吵大鬧過。
那時候,少年只是委屈巴巴地拽住她衣服的一角,無條件向她道歉,然後耐着性子哄她,笑得比陽光還溫暖。
所以溫暖也探手拽了他一片衣角。
杏眸潤着柔光,輕提着兩邊嘴角,盼望着自己能笑得溫暖一些:“你生氣可以,別推開我。”
“不然誰給你撐傘啊,笨蛋。”
陸修明的思緒險些迷失在她春光暖軟的笑容裏。
有那麽一瞬,他有種滿身污垢被人一眼洞穿的羞恥感。
于是羞憤交加下,男人狠狠推了溫暖一把。
她手裏的雨傘脫手掉落,踉跄摔坐在雨地裏。
面上的笑容被冰涼的夜雨凍住了似的,不知所以地望着陸修明。
只聽他瘋魔似的沖自己喊:“你笑什麽?覺得我很可笑是嗎?”
“看見我對別人低聲下氣你心裏很開心是不是?”
“溫暖,你這人怎麽這麽陰暗這麽惡心?”
陸修明一通怒吼,轉身狠狠踢了一腳落在他身後的雨傘,頭也不回地朝前走。
走出大概三米開外,男人站住腳。
忽然又回心轉意了似的,轉身長腿闊步沖跌坐在地上還沒緩過神來的溫暖走去。
他跪在了她身邊,一邊道歉一邊擁她入懷。
聲音裏帶着濃烈的哭腔,臉上雨水與淚水混雜,分不清楚。
“對不起暖暖,我錯了……我不該兇你的。”
“對不起……”
“我只是太難過了,說好了簽了這單帶你去旅游的……”
“我太想帶你出去旅游散心了,我太想簽成這一單了。”
“真的對不起,你能不能忘了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們回家,好嗎?”
溫暖渾身都濕透了。
夜雨寒涼,從頭澆到腳,雨水洗滌着她的身心。
即便身心皆冷,她還是在陸修明哭着道歉時,擡手回抱住了他。
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麽安慰他,思緒卻很混雜,根本無法組織合适的語言。
他們就相擁于長街旁花壇邊。
一個側坐着,一個跪在積水裏;一個在哭着道歉,一個在笑着說沒事。
畫面過于惹眼,多少有點言情劇的既視感。
所以當黑色賓利車從街邊開過時,後座的江晏讓助理停了車。
他降下了車窗,隔着薄薄雨幕,依稀分辨出了溫暖的身影。
她坐在雨裏,抱着一個男人,輕撫他的後背。
嘴裏說着什麽,隔着雨幕江晏聽不清。
但他濃而有型的劍眉微不可察地蹙起,想起了白日裏在江凡的事務所裏遇上她的場景。
“雨這麽大,也不怕生病。”男人低聲喃喃了一句。
駕駛座的助理陳憲還以為自己幻聽了,趕忙回頭看向男人:“江董,您剛才說話了嗎?”
江晏斂了神思,視線還落在窗外。
恰在此時,溫暖和陸修明互相攙扶着站起了身。
男人轉身面向長街那邊,容貌清晰落入了賓利車內江晏的眼簾。
他稍一回憶,便想起了陸修明。
倒是沒想到他和溫暖認識。
而且看他們在雨夜裏相擁,關系似乎非同一般。
也不知怎麽,他随手撿了剛才過目了一遍的項目合同,問陳憲要了筆,刷刷簽了字。
連合同帶筆又扔給了陳憲,“把這個給外面那個男人。”
手忙腳亂接住合同和筆的陳憲:“……”
“董事長,您不是說這個項目不會交給江副董相熟的合作方做嗎?”
“怎麽忽然改變主意了?”
江晏微揚下颌,深眸幽幽凝着駕駛座,下一秒陳憲便麻溜下了車。
慌慌張張的,差點忘了撐傘。
陳憲下車後,江晏把車窗升了上去。
隔着玻璃,他繼續盯着花壇邊的一男一女看。
看見陳憲撐着傘過去,把文件遞給男人;也看見身形單薄的女孩,往前走了幾步,彎腰撿起了翻在雨裏的傘。
幾分鐘後,陳憲帶着那個叫陸修明的男人過來。
車窗被敲響,江晏微蹙着眉,降下了車窗,側目打量着宛如落湯雞的男人。
餘光裏全是不遠處舉着傘乖乖站在原地等的女孩。
陸修明說了些什麽,江晏沒怎麽聽清。
無非是殷勤道謝,感恩戴德,或是阿谀奉承的話。
就在他話落之際,溫暖也走近了。
她認出了車裏的江晏,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上前打一聲招呼。
因為似乎他剛才讓助理送來的那份合同,對陸修明幫助很大。
前一秒還情緒低落的男人,在拿到合同的那一刻,喜悅從眉眼間迸射而出。
那份欣喜若狂,是她無論如何溫聲安慰也無法達到的效果。
溫暖走近時,恰好江晏在問陸修明要不要上車。
他可以送他們回去。
她甚至來不及和江晏打招呼,陸修明已經先一步拒絕了男人的好意。
“多謝江董好意,您人真是太好了。”
“不過我女朋友她心理有點問題,對陌生的環境比較敏感,怕冒犯到您。”
“所以不用麻煩您了,再次感謝您的好意。”
陸修明話落的一瞬,溫暖腳步剛好站定。
柳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醞釀的笑意僵在了臉上,杏眸裏受傷一閃而過。
雖然她知道陸修明這麽說并沒有什麽不妥。
可聽見他說自己心理有問題,溫暖心裏還是有一絲絲鈍痛。
垂下眼睫後,她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太敏感,陸修明說得其實不無道理。
溫暖很想讓自己靜下心,不要胡思亂想。
可嘈雜的雨聲讓她心煩意亂,雜思叢生,忍不住用指甲掐自己掌心的肉。
就在此時,車內側目打量她的男人輕輕揚了一下眉尾。
溫沉的嗓音極具穿透力,甚至穿破了雨幕,清晰傳到溫暖耳朵裏。
“我怎麽覺得,她比你正常。”
男人語氣誠懇,半分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或許是第一次聽人說自己正常,溫暖心裏淌過一股熱流。
心髒突突地跳,眼裏閃過光。
明明今天在JF心理咨詢事務所裏,江晏和她照了面。
他應該知道……她是有病的。
可他卻用“正常”形容她……
是……安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