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手
聽見徐櫻吃痛的叫聲,陸修明終于回過神來。
他滿目錯愕地看向溫暖,根本無暇去顧及徐櫻。
溫暖察覺到他的視線,目光從徐櫻身上收了回來。
痛心無比地看向陸修明,她攥緊了發麻的手,看着男人眼裏豐富詭變的情緒轉換。
一顆心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好像墜入了冰窖寒潭。
大概是因為溫暖毫無不留情地一巴掌,陸修明心裏的愧疚被打散了一些。
從驚慌失措,到堅信溫暖離不開自己,肯定會原諒自己。
陸修明的心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很快,這種變化體現在了他的面部表情上。
眼神裏的慌亂如潮退一般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理智清明。
“解氣了嗎?”男人問。
嗓音低沉,反應比溫暖想象中更淡,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沒等溫暖回答,陸修明看了眼旁邊捂着臉很是委屈的徐櫻。
再次沉聲:“你先去穿衣服。”
話落,男人直視溫暖,“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溫暖沒動,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愧疚。
可惜陸修明的心已經徹底沉澱了,面上波瀾不驚。
別說愧疚了,連心慌都見不着了。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溫暖被他淡漠的眼神刺得千瘡百孔。
提問前,很艱難的吸了一口氣,方才能勉強維持鎮定。
陸修明皺眉,似是為溫暖的不懂變通感到不悅。
他不打算搭理她,自顧自接過徐櫻遞過來的衣服要穿。
沒想溫暖卻瘋了一樣奪過他的衣服,粗亂一卷,發洩似的砸在了地上:“穿什麽穿!”
都能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來了,還穿什麽衣服?
有那個必要嗎?
溫暖的舉止顯然踩中了陸修明的尾巴。
他眼冒火光,分貝陡然拔高,用吼的:“你是不是有病!”
吼完以後,陸修明稍稍冷靜了一些。
唇角扯開譏諷的弧度,捕捉到溫暖受傷的神情後,男人接着道:“瞧我,差點忘了你本來就有病。”
“你不是問我為什麽這麽對你嗎?”
“我現在就告訴你!”
陸修明長臂一伸直接拽過了衣服穿到一半的徐櫻,扣着她的後腦勺,當着溫暖的面吻了她。
是發洩似的,風卷殘雲似的吻。
徐櫻猝不及防,思緒很快被吻亂,一顆心撲通狂跳,紅暈從頰側暈染至耳根和脖頸。
她知道陸修明是故意親給溫暖看的,心底深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令她暗暗興奮,很自然地攀上了男人的脖頸。
但很快陸修明便放開了她。
略緩了口氣,男人冷冰冰看向眼眶通紅的溫暖,繼續沖她心上紮刀。
“我說過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可你是個心理不正常的女人!”
“溫暖,我承認這件事我有一定的錯。”
“但你好好想想,錯誤的源頭到底是誰?”
“是誰讓我陪跑柏拉圖式戀愛六年之久?是誰一次次推開我?”
溫暖心寒如冰窖。
她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陸修明嘴巴裏說出來的。
怎麽……她有病,所以她就錯了嗎?
陸修明的話讓溫暖想起了當年的姑姑。
還有姑父家的那些親戚……
他們也是這樣指責她的,說她錯了,心腸歹毒,忘恩負義。
居然踢斷了好心收養她的姑父的命.根.子。
可溫暖始終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沒有招惹任何人,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她只是想保護好自己,到底哪裏錯了?
她也不想生病的,可為什麽偏偏就生病了呢?
是她還不夠堅強嗎?
眼淚徹底模糊了溫暖的視線。
她鼻尖酸澀的厲害,連呼吸都很費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怎麽也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陸修明看着她,像是終于抓住了機會,将這六年以來,心裏所有的不滿發洩出來。
他指着溫暖的鼻尖,一字一刀,紮在她心上:“溫暖,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這六年有多辛苦?”
“你孤僻陰郁,偏執敏感,我時常需要照顧你的情緒和感受!”
“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太累了……我快要被你拽入地獄了溫暖……”
“要不你放過我吧,嗯?”
“你放過我吧溫暖,算我求你了!”
男人的控訴劈頭蓋臉砸向了溫暖。
好似這六年來,她是他的累贅,帶給他的只有無盡的痛苦。
陸修明似乎忘記了,天冷時是誰在他身旁為他添衣,夜深時又是誰為他留一盞燈。
溫暖記得,那時候男人一臉感動地抱着她,說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在最好的年紀,找到了那個願意無條件對他好的女孩。
女孩将指甲掐進了掌心肉裏,徐徐合上眼簾。
許久才用手背擦去了眼淚,重新睜開眼睛。
忍着疼,沖陸修明心灰意冷地笑了笑,臉色蒼白如紙,“好吧。”
閉上眼的那一小段時間裏,她和記憶中那個嗓音洪亮如鐘,對她說“溫暖,我喜歡你”的男生告別了。
陸修明說她孤僻陰郁,偏執敏感……
這話溫暖聽他說起時便覺得耳熟。
後來閉上眼睛時,溫暖想起來了。
當初少年向她表白時,這些話她也說過的。
她孤僻,陰郁,消極,偏執,敏感……
她勸陸修明:“跟我在一起會很辛苦。”
那時候溫暖是希望陸修明就此放棄,不要再來管她的。
可少年很堅持,他沖她笑得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讓她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看見了光,知道了光的存在。
他說他不怕,他說他願意。
那時候溫暖真切感受到了光的存在。
并且在過去的六年裏,她一直在被光溫暖着。
現在那道光忽然消失了。
就像有人封住了地獄逃生通道,在她抓住了陸修明從人間探到地獄想要拯救她的那只手時,他卻忽然甩開了她。
被抛下的溫暖失去了光,唯一的逃生通道也被堵死了。
她自己重重摔回了地獄裏,這次摔得更狠也更重。
因為感受過光的溫暖,再也無法忍受地獄的冰冷。
心疼到麻木後,溫暖沒再掉眼淚。
陸修明提了分手,他求着她放過他,溫暖答應了。
她深知自己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溫暖轉身,機械地往外走。
身後卻再度傳來了陸修明慌亂的聲音:“其實你心裏也想分手的對不對?”
溫暖站住腳,大腦早就遲鈍了,不明白陸修明的意思。
她也沒有回身,只是背對着男人,将單薄的身影挺得筆直。
溫暖不做聲,陸修明撿起了之前被她砸在地上的衣服慢慢套上。
按壓着心下的不安,接着道:“畢竟你還有江晏這個優質備胎嘛。”
“人家看在你的面子上和我簽了合同,又找借口為你升頭等艙,還要替你安排酒店……”
“多金又帥氣,溫柔又體貼,哪裏是我能比得上的。”
陸修明心裏早就這麽想了,但他以為,溫暖是離不開他的。
所以他剛才才敢肆無忌憚的傷害她,盡可能讓她接受和理解他與徐櫻犯下的錯。
說分手是氣話,那是陸修明篤定溫暖愛他。
想激她開口挽留,然後把今晚的事情揭過去。
可溫暖非但沒有挽留他,還直接答應分手。
這個結果讓穩操勝券的陸修明終于心慌了,所以他開始口不擇言。
且溫暖越是沉默,他說的話就越是傷人。
“你是不是打算現在去找江晏?”
“以為他在等你投懷送抱是不是?”陸修明譏笑了一聲,“溫暖,我勸你別太天真了。”
“像江晏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女人也就是玩玩而已。”
“就算他真對你有那麽點意思,以你不讓人碰踹人命.根.子的反應,他就算找上你也純屬掃興。”
“到時候你再把人踢壞了,那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兒了。”
陸修明話落,溫暖僵硬的身形有了動靜。
她回過身,目光筆直落在男人身上。
随後氣笑了一般,溫暖扯了下唇角,折回了陸修明跟前。
手掌手背各扇了他一記耳光。
啪啪兩聲,幹脆利落,格外清晰響亮。
許是溫暖的反應超出了陸修明的預料。
他兩邊臉火辣辣的疼,不可思議地看着她,忘了情緒。
等陸修明回過神來時,溫暖已經跑走了。
奪門而出,頭也沒回。
徐櫻上前查看他的傷情,嘴裏念着溫暖下手真狠。
陸修明卻不以為意,他只覺得心窩處有點刺疼,某處忽然空了。
徐櫻看着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怕他後悔,也怕他現在追出去。
女人直接橫身攔住他,抱住他的腰,“修明,你還有我,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事實證明我們才是最合适的。”
“我們一起長大,興趣愛好相同,那方面也很契合。”
“最重要的是我能滿足你的一切需求,我比溫暖更愛你!”
徐櫻抱緊他,咬咬唇,望着男人神情呆滞的臉,墊腳吻上他的唇。
好似只有這樣,她才能留住陸修明。
事實上徐櫻這法子也的确管用。
陸修明的心很亂,腦子裏反複回蕩着溫暖跑走的背影。
他心裏又很空,缺了什麽,急切的需要找東西填補。
徐櫻的吻正好填補了他內心的空虛。
他開始回應她,像是發洩似的和她擁吻,抱她進了浴室。
溫暖剛出酒店,天就開始飄雨了。
雨絲細密,落在她烏發上像結了一層糖霜。
她漫無目的的在異國街頭游蕩。
臉上潤濕一片,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視線始終模模糊糊。
想當初她被姑父一家親戚指責時,心也未曾這樣痛過。
不只是心,溫暖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在疼。
雨絲風片割磨着她,疼意漸漸令她清醒。
溫暖停下來時,她站在一座不知名的橋邊。
走的是人行道,車道上來往的車輛很少,四周空寂,幾乎沒有人煙。
淩晨四點的異國街頭,她孤零零一個人,漫無目的,不知歸處。
溫暖最終倚靠在大橋欄杆上,往下眺望。
橋下五光十色的燈将黑幽幽的河面映得五彩斑斓。
溫暖盯着那奔流的河水看,設想着,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會不會就此解脫。
又或者……用她随身攜帶的折疊刀刺破自己的心髒?
溫暖将手揣進了浴袍唯一的口袋裏。
裏面放着一把折疊水果刀,很普通但足夠鋒利。
她拿出刀展開,青蔥玉指輕輕在刀刃上擦過。
一道纖細的口子滲出鮮紅詭豔的血珠子。
溫暖卻不覺疼一般,仍有那道小口子淌血。
她将刀折疊回去,揣回了睡袍口袋裏。
橋下的河水應該很涼,今天下着雨,風刮着臉寒意陣陣。
溫暖不想自己沉在異國他鄉一條不知名的河裏,更不想自己死在異國街道上。
她攏了攏睡袍,開始思索怎麽回去。
沒帶手機,也沒帶錢。
溫暖環顧四周,也不知道這裏是哪兒。
她只能轉身,追尋着不算清晰的記憶,循着原路回去。
這一走,溫暖才知道原來自己竟然漫無目的走了這麽遠的路。
幾乎大半個小時後,她才看見了相對熟悉的建築。
然後朝着建築的方向走,就這麽孤零零穿梭在異國街道上。
偶爾也會遇到一兩個行人,溫暖都會離得遠遠的。
她揣在口袋裏的那只手一直握着那把水果刀。
快到那棟熟悉的建築附近時,溫暖忽然發現自己記錯了。
那棟大廈只是長得和她記憶中的大廈比較像,名字卻是不一樣的。
至此,她又迷路了。
溫暖輕咬着後槽牙。
思來想去,她決定向人求助。
偏偏她正行走的這條人行道上一個鬼影都沒有,但走着走着,溫暖便察覺了不對勁。
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太敏感,總覺得有人跟着她。
溫暖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加快了腳步,走到了一個路口的轉角處。
她貼着轉角處冰冷的牆壁站穩,口袋裏的水果刀已經展開了,握在右手。
她現在連死都不怕,自然也不會怕心懷不軌的人。
溫暖屏氣,心裏平靜如水。
她靜等了幾分鐘,果然有一道身影被路口處的燈光裏顯露蹤跡。
看影子纖長高大,溫暖判斷對方是個男人。
就在那人轉過路口時,溫暖揮刀直刺,一氣呵成,幹淨利落。
但對方反應很快,第一時間擡手,扣住了她纖細的皓腕。
男人也是條件反射。
架住溫暖揮刀的手後,他滿眼詫異地看向她:“溫小姐。”
“果然是你。”
熟悉的男音和男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檀木香味,令溫暖思緒僵住。
半晌她才擡起那雙哭紅,略有些腫的杏眼,直勾勾看着來人。
心裏咯噔一下,平靜的水面被扔了一顆小石子。
“江先生……”溫暖略有些詫異。
但很快她的情緒便歸為了平靜,杏眸裏黯淡無光,似是已經消化了江晏突然出現事實。
江晏小心拿走了她手裏的水果刀。
在溫暖直勾勾盯着他拿刀的手時,他讀懂了她的擔憂和不安。
嗓音很溫柔:“我不是故意跟蹤你的。”
只是剛才忙完公務,出來散步透氣。
隔着斑馬線看見了街對面有個女孩子,身影單薄,披頭散發穿一身白,像孤魂野鬼順着人行道游蕩。
江晏覺得稀奇,再加上他覺得那個女孩子身形和溫暖有些相近。
所以才鬼使神差跟上來看看。
“吓到你了,我很抱歉。”男人把折疊好的水果刀遞還給溫暖。
音色溫沉好聽,有一種令人心安的魔力。
溫暖接過了水果刀,心裏踏實了不少。
只是還沒等她把刀揣回口袋裏,江晏已經抓住了她的左手,察覺到了她之前拿刀随意劃的那道細微的口子。
男人擰眉,神情嚴肅起來:“你受傷了。”
“出什麽事了嗎?”
江晏不清楚溫暖為什麽三更半夜在外游蕩。
他只知道一個女孩子,這樣的行為很危險,尤其這裏是異國他鄉。
要是真遇見什麽壞人,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麽一想,江晏不由對溫暖那個男朋友心生怨怼。
嗓音低沉,壓着一股火:“你男朋友怎麽沒跟你一起?”
他問完,也查看完了溫暖手指上的傷口。
确定傷口很小,且早就沒有流血了,他才将視線重新落到了女孩臉上。
結果入目卻是溫暖梨花帶淚的模樣。
她咬着下唇,低垂着眼簾,沒眨眼,但眼淚滾滾而落。
瓷白小臉上一道道淚痕縱橫,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卻叫人心髒揪緊。
江晏想,溫暖這樣肯定和她那個男朋友有關。
他心裏像長了無數的倒刺,說不出的不舒服。
溫暖只是掉眼淚,不看江晏也不說話。
哭得他心都亂了,骨節分明的指蜷緊又松開。
最後男人實在忍受不了了。
艱難地滾了一下喉結。
男人磁聲,溫熱吐息拂過女孩頭頂,“溫暖,我要抱你了。”
不是可以抱你嗎?
而是我要抱你了。
溫暖愣怔之際,男人微微傾身,将她纖薄瘦弱的身子攬入了懷中。
許是因為江晏事先預告,溫暖并沒有任何應激反應。
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墜入了一眼溫泉。
源源不斷地熱量從四周湧來,強勢又霸道地沖走了她心底的寒涼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