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結婚呢?
診所內燈火通明。
一只通體黃白的蛾子繞着冷白燈管打了一圈,覆在了燈罩上。
夜風從玻璃門縫間鑽入,寒涼撲滅了溫暖心尖微弱的一小簇火苗。
她的視線輕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俊臉上,小聲開口:“試試什麽?”
溫暖推翻了剛才一閃而逝的猜測。
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樣,還是問清楚比較好。
結果她話落,江晏的眸光比方才更沉了。
白皙俊美的臉往她面前又湊近一些,薄唇動了動,剛想說什麽。
溫暖先一步別開臉,斬釘截鐵道:“不了……我暫時不想談戀愛了。”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往那方面想了。
話落溫暖便緊緊閉上了眼睛,咬着下唇,一陣懊悔。
萬一她要是猜錯了呢?
江晏說的試試,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怎麽辦?
溫暖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不知道是緊張懊悔還是其他什麽緣故。
她試着深呼吸去平複,仍無濟于事。
一直盯着她細看的江晏眼裏閃過失落。
問之前他也曾設想過這種可能,但真正被拒絕,心還是忍不住沉了沉。
當然,他也能理解溫暖的拒絕。
畢竟她剛結束了一段不太美滿的戀情,遇到了一個渣到沒邊的渣男。
她心裏或許會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性失望。
嚴重一些,可能內心已經不再相信愛情存在于這個世界了。
“抱歉,江先生,我……”溫暖想解釋。
但江晏卻打斷了她。
他修長好看的指節根根分明地落在溫暖細膩光滑的兩頰。
動作溫柔,掌心溫熱,源源不斷的熱流熨燙女孩原本冰涼的小臉。
兩人面面相對,眼對眼。
一個深眸幽沉,冰川底下藏着火焰;一個眼波瞬變,小鹿哐哐撞南牆。
連呼吸都在不知覺間糾纏到了一起。
若是換了別人,溫暖早就一把推開了。
可看着面前俊美如畫的男人,看着他盛滿自己的雙眼,溫暖的條件反射卻像是失靈了似的。
半晌也沒動靜,愣在那兒,像根傻乎乎的木頭樁子。
見她沒有掙紮,江晏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原本他也只是心下一動,不自覺伸手捧住了女孩的臉。
回神時是想撒手的,但抵不住溫暖那雙小鹿般澄澈幹淨的眼神,心神一晃再晃。
後來他發現溫暖并沒有任何過激反應。
于是便暗暗沉了一口氣,把話與她說明白:“我說的試試不是談戀愛。”
溫暖:“……”
果然,是她誤會了……
現在怎麽辦?要當場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嗎?
她的思緒還沒理清,江晏又緊接着補了一句:“你剛才說暫時不想談戀愛。”
“那結婚呢?”
“……”溫暖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感覺像是腦袋裏憑空炸了一顆雷,烏煙瘴氣,一片空白。
江晏壓在她臉上的手掌漸漸汗濕。
他明顯感覺到掌心下,女孩的體溫越來越高。
怕自己的汗弄髒她的臉,男人移開了手掌。
溫暖終于活了過來,“江先生,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什麽……”
“我對你沒有那種意思。”
江晏坐直了身體,給自己和溫暖一點呼吸的空間。
他面不改色,依舊冷靜沉着:“我知道。”
“我們可以協議結婚。”
溫暖持續懵住,對“協議結婚”完全沒有概念。
她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小說或者電視劇裏。
“為、為什麽?”溫暖緊張到些微結巴。
臉上紅暈不減,飽滿光潔的額頭上覆着着一層細密的汗:“為什麽選我?”
江晏兩手交握,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傾身再次欺近,這次什麽也沒做,只是醞釀了片刻,壓低聲音對溫暖道:“因為我們一樣,都是孤獨的個體。”
“恰好我家裏長輩在催婚。”
“我需要一個結婚對象應付我的家人。”
“而你……”江晏頓了頓,視線越過溫暖,飄向不遠處的一號休息室的門:“你需要一個家。”
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江晏一分鐘前想到的。
他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怕吓壞溫暖,也怕她避之不及。
于是盡可能讓她覺得,他們結婚,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被看穿了心思的溫暖終于清醒過來。
她垂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暗暗攥緊,有那麽一瞬間,竟然真的在權衡利弊。
一個家。
這對于溫暖來說,無疑是動人的。
她過去22年,就像一片可悲的浮萍,一直在尋找着可以容納她的港灣。
最有可能成為她的港灣的人是陸修明。
但一切都化成了泡沫。
江晏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她是一個孤獨的個體,即便有眼睛和耳朵,也看不見聽不見這個世界的美好。
但江晏他是嗎?
溫暖不禁懷疑,心思從她那雙杏眼裏慢慢流瀉出來。
男人一看便知,溫聲接着道:“之前在江凡的事務所碰面,你還記得嗎?”
“其實我也是去接受治療的。”
溫暖想起來了。
她還記起之前陸修明嘴碎說的那些江晏事。
“我和江凡很早就沒了父母。”
“那時候他七歲,我十二歲。”
男人徐徐說起了不曾對外人提起過的往事。
那是一段沉重悲傷,染了血蒙了塵的回憶。
此前,江晏一直把那段記憶收在一個匣子裏,藏在心裏最深處。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活得像一個正常人。
但即便他清醒時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回憶那些過往。
可睡夢中,思緒不可控。
那些往事便會變成夢魇纏上他。
每次夢魇,他都會去看心理醫生。
後來江凡成了一名心理醫生,此後江晏相關治療,都會去他那兒。
不得不說,他這個弟弟,表面上看着不靠譜。
工作時還是很有範的,令人安心。
“父母去世後,家裏老爺子只好重出江湖接管家族企業。”
“身為長子,我自然成了爺爺心中最适合的繼承人。”
“可惜次年我出了點事,傷了腿。”
“緊接着江凡也失足落水,好在被人發現得及時,活了下來。”
腿受傷的那兩年,江晏猶如活在地獄一般。
但這些他都沒有細說,包括那場綁架案裏,他所受到的折磨。
這些都太殘忍灰暗。
他一筆帶過,臉上雲淡風輕,不想讓那些灰暗侵蝕到溫暖。
可溫暖何其聰明。
她自己本就是一直身處地獄的人。
一眼就洞穿了江晏的隐忍和微笑背後的傷痛。
沒等江晏接着說到轉折處。
女孩起身抱住了他,兩條纖細的胳膊環在男人脖頸上,她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
白而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江晏蓬松的黑色短發。
“都已經過去了。”溫暖喃喃。
這話是別人安慰她是常挂在嘴邊的。
聽別人說時,總覺得可笑。
到底是沒有經歷過,才能說出這樣雲淡風輕的話來。
可如今她自己說了這句話。
才真正體會到說這句話的人真實的想法。
原來關心是真的。
并非雲淡風輕,只是千言萬語全都彙成一句話而已。
溫暖也不确定自己的安慰是否能清楚傳達給江晏。
她只是本能地擁抱他,仿佛兩個孤獨的個體,抱團取暖。
江晏僵坐着,脖子拼命往後仰,怕稍有不慎碰到女孩的胸。
她靠得太近了。
半晌男人才輕輕将她拉開。
俊臉浮着可疑的紅,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目光讪讪:“我沒事。”
話落,江晏的手搭上了溫暖的腦袋,輕輕揉了揉。
“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跟你一樣。”
“我們可以抱團取暖,慢慢培養感情。”
他動作很溫柔,掌心暖熱。
溫暖有一瞬失神,不可否認動了心。
但她并不是一時腦熱的人。
結婚是大事,如果決定要和江晏結婚,她就得選擇繼續活下去。
她現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世界是漆黑的,消極的程度已經抵達沸點。
本以為再熬幾天就可以解放了。
江晏卻出現了,告訴她,要給她一個家。
他的話就像黑暗中的螢火之光,讓溫暖下意識想去追逐。
卻又害怕撲上去後光就滅了,所以百般猶豫。
就在溫暖的思緒走進死胡同時,男人将她輕輕按坐回沙發上。
嗓音溫潤的笑:“你可以慢慢想,不用現在給我答複。”
話落,為了轉移溫暖的注意力。
男人拿食指輕輕碰了一下裝炒飯的塑料盒,皺眉道:“飯涼了。”
“我帶你去吃點別的吧。”
溫暖擺手:“不用,我已經差不多飽了。”
“而且這飯還是溫的,可以吃。”
女孩說完似是為了證明一般,趕緊端起炒飯又往嘴裏喂了一口。
杏眼卻悄悄打量男人,想說他是不是忘了刀妹還在待産。
要是出去吃飯的時候刀妹分娩怎麽辦?
分娩過程中出什麽問題怎麽辦?
這些話溫暖并沒有說出口。
她趕緊吃完炒飯,起身收拾殘局。
江晏想要幫忙,被溫暖阻止了。
只好坐在旁邊看着她利落幹脆地收拾完殘局。
接下來的氛圍多少有些尴尬。
畢竟在剛才那頓飯的時間裏,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拉近了不少。
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刀妹是淩晨三點左右分娩的。
一共下了三只崽崽,一只藍白花色,兩只藍色。
基本已經确定了貓爸爸的品種,應該是一只英短藍貓。
分娩過程很順利。
溫暖也就幫忙斷了臍帶,後來又給刀妹準備食物和水,幫助它恢複體力。
江晏全程在旁,跟着緊張,幫忙時更是手忙腳亂。
看見小貓時,男人臉上唇角飛揚,好像當爹的是他似的。
與之前冷沉穩重的做派截然不同,莫名有些可愛。
于是在兩人一起清理小貓咪身上的血漬時,溫暖輕輕拿手肘碰了一下江晏的胳膊。
低着腦袋小聲道:“謝謝你江晏。”
“活着好像也沒有我想的那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