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轉機

秦言的手背被對方捂着,自己的指頭則不受控制地去摩挲那張熟悉的臉。這種觸摸像江川濃此刻的目光一樣柔軟,全無雜念。兩只手兀自傾訴着它們自己才懂的對白,漸漸形成那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之間才得以流通的默契。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秦言後知後覺地咂摸過味兒來。所謂命運,原來并不是什麽虛無缥缈的東西,他的命運就是江川濃。避不開,逃不掉,躲來躲去還是要回到這個充斥着愛和恨、悲與喜的旋渦中。相比之下,溫承緒簡直像是個真空地帶——幹淨,無菌,卻不似人間。但偏偏卻是他,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伸出了援手。

半晌,秦言終于開口:“起來吧,我渴了。”他其實是在說,江川濃我原諒你了,我跟所有的意外和誤會都和解了。但我回不了頭,有人在等我,他比你脆弱得多,無助得多,他不知道什麽是“合一”,可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答應他要去N市。

“我去給你倒水。”江川濃其實是在說,不管怎麽樣,我等你。

在江川濃燒水的時候,卧室的門緩緩開了。臉色灰白如紙的方芊筠走出來,待她見到房間裏多出來的那個人後,頓時像是從江川濃手裏拿過接力棒,放聲大哭。

“我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再理我了!”

這麽一來,梅花方片立馬起哄似的加入哭泣大軍,江川濃轉而去哄孩子。

秦言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向為人母的女孩子。

“Gogo,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方芊筠拿手背使勁擦着臉上的淚珠,“你要恨的話,只恨江川濃一個人行不行?”

秦言:“……”

片刻之後,他伸出胳膊,把手放在對方因為抽泣而不停聳動的肩胛骨上,方芊筠這地方瘦得要命,皮膚幾乎都要被刺破。秦言一陣心疼,繼而把她緊緊抱住。不再需要進一步的解釋和道歉,曾經的龃龉已在這個擁抱裏如煙消散。

好朋友,一輩子。

過了良久,方芊筠擡起頭,顫巍巍去撫摸秦言的耳朵:“好些了?”

“暫時還要帶助聽器,”秦言故意輕描淡寫,“但醫生跟我拍胸脯保證硬件沒問題,說指不定哪天就痊愈了。”

方芊筠聽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地往外湧。

“好了,不哭了,咱們說說官司吧。”秦言替方芊筠把翹起的頭發整理好,然後扭頭去看江川濃,“法院為什麽會這麽判?”

江川濃把杯子遞到秦言手裏:“這種案子一般會遵循兩個原則。一是未成年人最優,誰能給下一代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誰獲勝的幾率就會更大。方小姐目前的收入跟蔣昊相比起來懸殊,更不用說存款不動産。所以法院傾向認為女方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獨自照顧兩個孩子。”

秦言捧着熱熱的茶,簡直不知道該去潑誰。親媽沒精力,難道蔣昊那個傻逼會有精力和時間去照顧孩子?

“我請朋友幫忙,給方小姐做了份薪資優渥的雇傭合同,但最終沒被采信。”江川濃搖頭,“而輿論對單身母親的支持似乎也沒起太大的作用。”

秦言不禁想起機場那兩個氣憤填膺的小姐姐。

“另外一個是公平原則,”方芊筠自嘲,“我自己生的孩子,因為從始至終都沒有告知男方,被認為是對男方知情權和親子權的侵害。”

“哈?你侵害了男方?”秦言整個人傻掉,懷疑助聽器出了什麽毛病。

“再加上蔣昊當庭拿出自己患有弱精症的病例,三管齊下,效果斐然。”方芊筠說完,眼睛裏流露出母貓護崽時才有的兇狠。她冷笑,“他們真是小看我了,判了又怎麽樣?到時候誰敢把孩子從我身邊搶走,我直接拿刀剁了他。”

秦言被方芊筠講到“剁了他”時的神态震住了。他第一次切膚地感受到雌性生命中那股義無反顧的絕望。

“這只是一審的結果,還可以上訴。”江川濃輕拍方芊筠的肩膀,“假如二審的判決依舊不理想……”

“那還能怎麽辦?”秦言頭上直冒汗,“總不能帶着孩子從此亡命天涯吧。”

“我還真是這麽想的。”江川濃笑了笑。

秦言:“啊?”

“按照現在的判決結果,至少3歲前的撫養權歸女方。事緩則圓,咱們有足夠的時間去籌謀。”江川濃一字一句地說,“官司輸了我認栽,可咱們不一定非要遵循游戲規則。既然方小姐對加州還算熟悉,我就讓中介去辦留學申請,後期無非是需要個托福成績而已,簡單。”

“留學?”方芊筠不解。

“只是名義上的。”江川濃解釋,“挑個靠譜的學校,報個相對輕松些的專業。你帶着孩子先去那邊生活幾年,如果可以适應,就找律師辦移民。等蔣昊這邊反應過來,再想要把人隔山跨海地捉回來,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

秦言細細一思索,發現這種打不過就跑的耍賴策略居然可行!他差點都忘了這位江老板向來喜歡玩陰的。比如裝作是被自己套牢的無知豬仔;比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媽的,秦言想起江川濃幹過的那些糟心事又開始生氣。

“當然,如果能光明正大贏了官司是最好,不用背井離鄉那麽辛苦。”江川濃緩緩轉動床上挂着的搖鈴,輕聲說,“何況咱們要是能打個樣兒,對其他身處同樣困境的女性來講也是好消息。畢竟……一段關系可能因為各種原因随時結束,但生育本身對精神和身體造成的損傷卻是不可逆的。母親理應被賦予足夠的權利和更大的自由度。”

秦言覺得江川濃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變愛管閑事,不再是那個動辄把“叢林社會,自負盈虧”八個字挂在嘴邊的江老板了。

三個人又商量了一陣,不知不覺,天色漸暗。江川濃提議讓方芊筠休息。秦言怕蔣昊跑來,表示要留下來陪她。

“這節骨眼兒上,他不可能跑來主動毀掉自己的勝利果實。”江川濃拿出手機,主動說,“我在附近給你找家酒店。”

秦言隐隐地松了口氣,他生怕從江川濃嘴裏說出“一起回家”之類的話。

酒店不遠,江川濃因此沒有開車,倆人一路往西走。盡管身體隔得有些距離,可路燈卻還是把他們的影子揉捏到了一起。他倆的步伐很慢,配合着沉靜的氣氛,似乎誰都不希望太快走到目的地。

“Gogo,”江川濃開口,“我再找專家給你看看耳朵吧。”

“我都看過好幾次了,大夫說要麽就帶人工耳蝸,要麽就等老天開眼。”秦言頓了頓,然後強調,“反正手術我是不做的,我才不要把那怪裏怪氣的東西放進腦子裏。”

江川濃心裏狠狠一疼,繼而問道:“你聽我說話是什麽感覺?”

“像Siri,”秦言努力描述,“但沒有那麽流利,有的時候需要連蒙帶猜。”

“如果只帶一只還能聽到嗎?”

“也是可以的。”

酒店終于到了,他們去前臺辦理check in。這過程中,江川濃不免想起上次開房時纏綿又好笑的畫面。此一時彼一時,他不怪老天爺,不怪大都好物不堅牢,他只怪自己腦殘。

秦言拿到房卡,說了句:“多謝,我先上去了。”轉身便走。再耗下去,他怕自己會說出什麽不理智的話,做出什麽不體面的事。

“Gogo.”江川濃大聲叫住對方。

秦言回頭。

江川濃走近了:“給我看一下你的助聽器。”

“這有什麽好看的?”秦言從右耳朵裏掏出一個米色的東西放在對方手心。

江川濃端詳了幾秒鐘,随即把助聽器直接塞進自己耳道裏。安靜的大堂頓時迸發出各種各樣的雜聲,吵得很。

秦言:“?”

江川濃笑了笑:“分我一個帶吧。”

秦言下意識去搶:“你吃飽了撐的?”

江川濃抓住秦言的手:“別小氣。”

秦言覺得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且幼稚至極,但他還是被什麽東西瞬間擊中了胸口。江川濃,我知道你後悔,我理解你當時全部的崩潰和不理智,但我求求你別搞這套好不好?

“你他媽的把助聽器還給我!”秦言氣急敗壞,“這玩意兒貴着呢!”

江川濃只好緊緊抱住發飙的人,小聲嚅嗫:“帶上這個能讓我心裏好過一些,真的。”

倆人的氣息糾纏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喚醒了彼此身體上的反應。秦言感到一陣陣的傷感無力,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失望。他最終放棄掙紮,推開江川濃轉身往反方向跑去。

随着電梯門逐漸關上,江川濃的身影也一點點地被壓縮至消失。秦言的後背抵在牆上,深深地吸一口氣。

到了房間,他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大腦放空了一陣後,秦言掏出手機,主動發消息給溫承緒:「你到N市家裏了嗎?」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起。

溫承緒:「是的,回來了。北方待久了,簡直不能适應這邊濕冷的氣候。」

秦言感到對方似乎消氣了,于是仔細解釋了今天發生的事,說自己再耽擱幾天肯定過去。溫承緒對此并沒有表示異議,反倒是囑咐秦言要照顧好自己。

對方貼心寬容的反應讓秦言倍感羞愧,同時更加堅定了他瀕臨動搖的決定。秦言還想借此機會問問溫承緒那個畫家到底是誰,可他終究沒有把消息發出去。還是見面談比較好,秦言想,這種事憑幾句話怎麽能說清楚呢?

夜深了,秦言揣着強烈的撕扯感睡去。所幸夢裏既沒有浴缸裏臉色慘白的溫承緒也沒電梯外默默伫立的江川濃。只有一個小男孩在無聲無息地哭泣。

第二天一早,秦言被不停震動的手機吵醒。他一看來電是方芊筠,馬上清醒。

“喂!”秦言不曉得自己的聲音有多大,“出什麽事兒了?!”

“陳天霖歸案了!”

“啊?”秦言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人是誰?”

“是那個把我爸坑慘了的合夥人!他昨天夜裏在臨市被抓了!”方芊筠的抽泣聲接連不斷地傳出來,“律師打電話給我說他認了罪!這樣一來,我爸應該就能出來了!Gogo,你聽見了嗎?我爸能出來了!”

“我聽見了,你能跟叔叔團聚了!”秦言激動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太好了!簡直是太好了!”

“律師還說,只要內幕交易這項罪名洗清。我家被凍結的大部分資産就能歸還。Gogo,我不用‘浪跡天涯’了!我可以給梅花和方片很好的生活,我可以有尊嚴地陪他們長大!”

挂了電話,秦言興奮地竄到窗戶旁,然後猛地拉開遮光簾。他看見外面的太陽就像是鐵匠手握大錘進行鍛打的鐵塊,燒得光芒四射,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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