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柳小五朦胧醒來,只覺口渴,便下床去喝水。
才撩開了帳簾,便見盡頭窗前,還亮着一盞燈,似月色溫柔,照亮一方天地。容絲絲就在那裏坐了,手執針線,縫補不停。
柳小五一直都覺得,她家姑娘是天仙般的人物,生得不比這錦州城裏任何一家小姐姑娘差,一雙巧手,更是如織女再世。難得的,性格還好,待她,簡直情同姐妹。想想同她一起被賣的那個叫梨花的女孩子,如今在衛府當差,伺候衛家的小姐,聽說隔三差五,便要被打罵一回,也是可憐。
呆呆坐着,如此想了一陣,柳小五方回過神來,趿鞋下床,輕手輕腳走了過來,出聲問道:“姑娘,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看清桌上攤着的戲服,不由得又笑,“萬姑娘不是說了嗎,只要在衛夫人生辰之日前趕出來就好了,何必還要這麽着急做呢?”
容絲絲撚了手中金銀線,笑道:“先前的衣服才繡了了那麽一點,我先把這些做完,好繼續做那個。”
知道自家姑娘是個什麽心性,那件衣裳沒送到萬暮雲手裏,她心裏必定是懊惱極了,偏又是個極要面子的人,怕是覺得虧欠了萬暮雲,這會子無論什麽,她都會盡早趕出來。
這樣一想,柳小五心裏,不免對那姓寇的人,又生生增添了幾分厭惡。
見勸說不動,柳小五也就罷了,撥亮了燈芯,又去倒了杯熱水來,逼着她家姑娘喝了,然後自己方倒了一杯水,坐于她家姑娘對面,看着她縫補。
容絲絲本是全神貫注之人,但這樣深的夜,這樣靜的時候,邊上多出一個人,單是呼吸聲,也能輕易聽見。
實在忍不住,她終于停了手上活計,看了柳小五,笑道:“你這是做什麽,白坐在這裏,怎麽不去睡覺?”
柳小五強撐着,道:“姑娘不睡,哪有丫鬟睡的道理?我就守着姑娘,姑娘什麽時候睡,我就什麽時候睡。”
容絲絲也知她的心性,倔強得很,再看了回時辰,也是晚了。便道:“罷了,我睡就是了,你快回去吧。”說着伸手往她肩上捏了一把,“穿得這樣單薄,也不怕明日起來傷風。”
柳小五見這苦肉計成了,得意地笑:“我不冷,我去給姑娘打盆水來,洗洗手洗洗臉,就睡。”說着徑直去了,容絲絲也攔不住。
一時洗了,柳小五還要伺候她換上寝衣,容絲絲見她這呵欠連天的樣子,硬是給趕去了床上,叫她先睡了,自己回來更衣。
才要脫下衣裳,手背硌着個硬邦邦的東西,探手往裏一掏,拿出來一看,原來還是那塊林中鹿的玉佩。
這次又沒還成。
她無聲嘆息,那句“以身相許”,似還在耳邊——分明言行舉止,都與一般纨绔子弟無異,不過比那起登徒子,要溫柔一些,可不知為何,此時她回想起來,卻覺得面頰發熱。
她将玉佩貼去了臉上,好叫定然泛紅的面,能涼上一涼。再一想,這或許曾是他貼身佩戴的東西,登時羞得連耳朵都發熱了,局促之下,幹脆就将這塊玉,直接扔去了床上。
床榻又是親密之所,她又慌忙撿了起來,四下裏張望,瞅見了梳妝臺上的妝奁,仿佛見到了救星,過去拉開了匣子,将玉佩往裏一擲,再匆忙合上。
眼不見為淨,她心中如是默念,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作此舉。
只當是魔怔了吧,果然還是要早睡呀。
緊趕慢趕,第三日午後,萬暮雲的戲服就已經被修補齊全。容絲絲重新包了衣服,這回只叫柳小五送去了。
柳小五到了梨園,恰逢萬暮雲正與人說話,見了她來,忙笑:“怎麽,是給我送衣裳來了嗎?”
柳小五忙上前,遞上了衣裳,笑道:“萬姑娘可真是冰雪聰明,怨不得我才出門時,姑娘說您一見了我,必定就曉得是為了什麽來。”
萬暮雲聞言笑道:“那我可就當不得這句‘冰雪聰明’了。”
一旁坐着的一位中年婦人,看衣着打扮,似是哪家的媽媽,這時笑道:“萬姑娘又買的什麽衣裳?”
萬暮雲接了包袱打開,笑道:“不是買的,是一件戲服,前日破了,好多人修補不得,還是送去了容二姑娘那裏,才給接了活兒。”
那婦人疑惑:“容二姑娘?”
萬暮雲這才想起,她并不認得容絲絲,于是又笑:“林媽媽是打北邊來的,也怪不得不曉得,那容二姑娘,可是咱們這錦州城裏,數一數二的巧手,既紡得紗,又織得布,還會缂絲刺繡做衣裳,大家夥兒都說,她是天女下凡呢。”
婦人一聽,就更是疑惑了:“這天底下,還有這般能幹的姑娘?”
萬暮雲與柳小五相視一笑:“不僅能幹,還特別愛幹呢。”說着抖開了包袱,尋着先前破損的那一處,依着腦子裏的樣子,畫了一圈,“您瞧,就是這裏,眼下可還瞧得出一點破綻來?”
那婦人就湊近來,托了戲服,仔細相看了一回,又道:“莫是哄我罷,這哪還瞧得出破綻來?這真不是原本就好的?”
萬暮雲抿嘴笑:“這原來可真是破的。”
婦人聽她說得篤定,這才啧啧道:“若真如此,倒是難能可貴了。”
一時送走了婦人,柳小五張望了窗外,問道:“那人是誰呀?”
萬暮雲叫小丫頭收拾了衣裳,笑道:“那是林媽媽,跟了主子來城裏養病的,才來不久。”
“我說呢,”柳小五撇嘴,“怎的連我家姑娘都不曉得。”
“你這丫頭,”萬暮雲好笑,“天底下不識得你家姑娘的人海了去了,你倒能一個個說理去?”
柳小五嘿嘿笑着,只要告辭。
“等等。”萬暮雲叫住了她,“我這兒有林媽媽才送來的點心,據說是他們家打北邊帶來的廚子做的,跟咱們南邊的不一樣。你帶幾樣回去,給你家姑娘也嘗嘗鮮兒。”一壁說着,一壁就叫小丫頭裝盤。
柳小五倒也不客氣,拎了就回去了。
“姑娘?”一進門,柳小五便嚷嚷着,“你快來瞧,萬姑娘送你北邊的新鮮點心。”
容絲絲依舊坐在了繡架前,聞言頭也不回:“什麽北邊的新鮮點心?”卻又疑惑,從北邊送來的,那還能叫做是新鮮嗎?
柳小五自知說得不準,便又将方才梨園所見所聞,簡單說了一回。
容絲絲聽得“養病”二字,只覺心中一動,這城裏,還有第二家來養病的人家嗎?
柳小五更是心大如海,只一心去打開食盒,又叫着:“姑娘,你快來瞧,這點心看着确是很好吃的樣子。”
容絲絲手上不得空,只道:“你看着分一分吧,送一碟子給夫人,一碟子給大姑娘屋裏去。”
柳小五答應了聲,正待動手,卻又想起一事來:“可是大姑娘那邊,這些日子不正節食嗎?”
容絲絲倒是已經忘了這茬,她手上不停,心中卻已過千百個心思:“你且送去瞧瞧吧,她若不吃,你便和秀兒分了吧。”
柳小五自是喜不自勝,她已垂涎這盒子點心好一陣了,沒成想還能和秀兒一道享用,到時候兩人再烹壺茶,就着這點心,想想也是美的。于是忙答應了聲,便樂滋滋取了碟子來分,再送去各屋。
話說那林媽媽回了寇府,一路進去,面見了寇夫人,寇夫人見了她,便問:“東西都送去給萬姑娘了?”
林媽媽應道:“回夫人的話,都送去了。”
“萬姑娘怎麽說?”
林媽媽笑道:“萬姑娘說了,謝謝夫人的好意,夫人日後若還想聽曲兒,只管喚她。”
寇夫人點頭:“這也就罷了,倒是個懂事的,人紅,還不擺架子,也是難得了。”
林媽媽道:“任憑她是誰,夫人想要叫進來伺候的,哪有敢不從的?”
寇夫人指了她笑道:“你聽聽,你這話可該說?”
林媽媽登時噤聲,不敢再多嘴。
寇夫人正了身子,道:“如今咱們是來此處休養的,沒打着靖安侯府的名頭,便是不想驚動各方,低調行事都還來不及,如何還要學着那起子野蠻之人,橫行鄉裏來呢?”
林媽媽這便低了頭,不敢擡起。
念着她是自己身邊的老人了,寇夫人也不便說重了,只岔開了話題,問道:“今日出去,可還有什麽見聞?”
林媽媽見問,心知這便是放過自己了,立馬便堆起了笑,湊上前去,将先前在萬暮雲那裏,聽說的容家二姑娘的事,一一道來。
她這一提,倒是叫寇夫人隐約想了起來:“容家?”她側身去看一旁的朝雲,“我好像記得,有人說要請來給我做衣裳呢。如今這都過去幾個月了?”
朝雲才要說話,恰好寇衡同謝明生就進來了,她于是笑:“這可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寇衡同謝明生才放學回來,進來請安,丫鬟才奉上了茶,寇衡瞧着她母親,又見朝雲笑得怪怪的,便笑問:“娘今天是得了什麽喜事?這樣高興。”
寇夫人道:“還喜事呢,我只問你,那位容二姑娘呢?”
寇衡不防他母親突然問起容絲絲,一時有些意外。
“這都幾個月了?說好的衣裳呢?”寇夫人追問。
原來是在問這個。寇衡松了口氣,笑道:“這有我出馬,還有不能成的嗎?娘您放心,等容二姑娘忙過了這陣子,就會上門來為您量體裁衣了。”
“那我可就等着了。”寇夫人哼道,“要沒有,你可仔細你的皮!”
寇衡縮了縮脖子,看來無論如何,都得盡快請容絲絲來上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