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容寧兩家的船一路北上,行了十來日,這天傍晚停靠熒州碼頭。
熒州盛産燈籠,容絲絲對燈籠興趣不大,倒是寧清河與容長善都興致勃勃,說是要上岸去觀摩當地風土人情。
想着一道上岸去正好能尋個館子好生吃頓飯,容絲絲也就下船來了。
彼時天色已經暗了,街上行人卻還不少,沿途停歇着攤販,有賣菜的,有賣魚的,還有賣線頭、布匹、鞋子和各色小玩意兒的。容絲絲戴着帷帽,看過去也覺得有趣。
經過一個賣糖人的,容長善一時興起,叫小販做了個鳳凰的,然後遞給容絲絲,笑道:“我記得你小時候可愛吃糖了。”
容絲絲啞然失笑:“那得是多小的年紀了,如今我都這麽大了。”
容長善一攤手,買都買了,也沒有還退回去的理,容絲絲只好拿了糖人在手裏。
一時尋着個飯館,裏頭人聲鼎沸,容長善便拍板決定道:“就是這家了,肯定好吃!”說罷率先邁了進去。
容絲絲和寧清河趕緊跟上。
這間飯館不大,難得的卻是還有個二樓,容長善顧及侄女兒,便問可有包房。
店小二瞧見他們中間有女客,還戴着帷帽,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趕緊賠笑道:“客官您也瞧見了,咱們這裏地方小,包房是沒有的,不過您要是願意,咱們給您圍上屏風,也是一樣的。”
容長善便看向了侄女兒。
容絲絲又不是真的千金小姐,在錦州城時也時常抛頭露面的,這回出遠門,她母親千叮咛萬囑咐的,要她少在人前走動,以免惹出是非,所以下船便戴帷帽。
如今她聞着飯菜的香味,着實不願再挪動,便點了點頭。
容長善見狀,向店小二道:“那便這般安排吧。”
店小二得了指令,一面道“得嘞,三位樓上請”,一面殷勤請了他們往樓上去。
三人點了菜,店小二拿下去讓後廚準備,樓上叔侄三人就着一壺茶水閑聊。
容長善見容絲絲盯着那屏風瞧,笑道:“這不是什麽上等東西,比不得你做的。”
容絲絲收回了視線,也笑道:“外頭賣的也有好的,多看看總是不錯的。”
正說着話,就聽樓下店小二又招呼着:“二位客官樓上請。”
寧清河閑着沒事,探頭往屏風外瞅了一眼。這一瞅,就給他瞅出麻煩來了。
“咦,這不是清河兄嗎?”
寧清河忽的坐定。
容絲絲聽得分明,方才說話的是謝明生。她轉頭看了過去,還真是巧了,不止謝明生,寇衡也在。
他二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容長善先出聲了:“怎麽,你們認識?”他問寧清河。
寧清河自是搖頭。
可謝明生與寇衡已經走近了:“竟能在此處碰上,可謂緣分。”謝明生說着又轉向容長善,“不知這位先生是……”
容長善見謝明生生得俊美,說話又和氣,不禁也禮貌相對:“鄙姓容,是這小子的……”他算了算自己與寧清河的關系,“算是他的表舅吧。”
什麽表舅?寧清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謝明生卻是明了了:“先生莫不是容姑娘的叔叔吧。”他笑問。
容長善更是吃了一驚:“怎麽,你竟也識得我侄女兒?”
謝明生笑:“有過幾面之緣,何況容姑娘還曾去府上為我姨母做過衣裳。”
原來是這樣。容長善點了點頭:“那大家都是熟人啊。”他笑道,“既是如此,不如一處坐吧。今日我做東,宴請兩位小友。”
容絲絲拉了拉他,搖了搖頭,靠近他輕聲道:“你知道人家什麽身份?還‘小友’起來了。”
容長善不知就問:“他們什麽身份?”
容絲絲理直氣壯答道:“我也不知。”
容長善敲了敲她的腦袋,又去邀請他二人落座。
謝明生與寇衡也不客氣,徑直就過來坐下了。
寧清河不待見他們,賭氣無視了他們的禮節。
容長善聽這兩位小友報了姓名,拱手道:“兩位這是也要上京去?”
謝明生道:“是,上京去。”
寧清河哼道:“明明京城就是他們家!還說得跟沒去過似的。”
容長善“哦”了一聲:“原來二位是京城人氏。”
謝明生笑道:“是,我與表弟生在京城,長在京城,今年是陪姨母過來錦州休養的。”
容長善點頭:“那現在是要回去了?”
謝明生搖頭:“只因家中祖父壽辰将近,須得回去一趟。”
原來也是為祝壽去的。
“那是得回去的。”容長善道。
那邊他們有問有答,這邊容絲絲對上寇衡的視線,見他沖自己微微一笑,不知怎的,她總覺得這事情也太湊巧了些。她要上京,沒幾日他也就追上來了。打着祝壽的幌子,可謝明生的祖父,與他可是隔了一些,便是不去,留在錦州孝順母親,也無人會指責他的。而今這般,實在叫她不得不多想。
說話間飯菜也上來了,大家一起吃飯。
美酒助興,容長善本就廣交際,此刻更是高興,向謝明生道:“相逢即是緣,既然大家都要往京城去,不如路上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謝明生自是允了。
唯有寧清河眉頭皺得愈發緊了,連筷子也沒動兩下。
飯畢出了飯館,容絲絲手裏仍拿着那個糖人。寇衡瞧見,在她身側小聲問道:“你喜歡吃這個?”
容絲絲不免害臊:“誰說的?是我叔父偏要買給我的,還拿我當小孩子呢。”
寇衡忍不住笑:“你天真浪漫,可不就是小孩子?”
容絲絲耳朵都紅了,睨了他一眼:“你也笑話我。”
寇衡頗為正經:“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容絲絲啐道:“哪來那麽多真心話。”
寇衡還要說什麽,卻被寧清河從後頭上來,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悶聲悶氣對容絲絲說道:“走了。”
見他那氣呼呼的模樣,容絲絲也不再與寇衡多說,稍稍行禮,便跟上了寧清河。
謝明生走到寇衡身側,嘆氣地頗為幸災樂禍:“要我說,容姑娘你先別想,該好好動動腦子,要如何扭轉那個寧清河對你的看法才是。”
寇衡哼道:“你在他眼裏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謝明生無所謂:“反正又不是我要追求人家的表姐。”
寇衡心裏罵了一聲。
回去船上,容絲絲見她叔父有些醉醺醺的,就去煮了一碗醒酒湯來,盯着他喝下。
容長善笑:“你這麽兇,這麽不依不饒的,小心以後找不到女婿。”
容絲絲知道她這個叔父向來最是不正經的,也不去理會他的這些胡話,只收了碗,就要叫小厮進來服侍他洗漱。
容長善卻叫住了她,道:“不過我倒是覺得,今天那兩個後生都不錯,若是可以,你想選哪一個?”
這可真是醉了。容絲絲沒好氣道:“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公子,我爹可是要給我找上門女婿的,你見過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去給人做上門女婿的?”
容長善盯着她瞧了好一陣,看得容絲絲心裏都有些發虛了。
半晌,容長善嘿嘿笑了,說:“你沒有第一時間否定,還東拉西扯,肯定有貓膩。”
容絲絲不想他醉了還能有這般的洞察力,不免惱羞成怒:“貓膩個鬼,你喝多了,早點睡吧,別在那想有的沒的了。”說罷她拿了碗就走。
出來外面甲板上,夜風從江面而來,帶着些涼意,吹散她臉上的熱。真是見了鬼了,她想,這後面的日子,還能安生嗎?
第二天一早,行船離開碼頭,依舊北上。寇衡與謝明生的船果然就在容家的船側,容長善在甲板上開爐燒水,烹茶飲用,還舉杯向寇謝兩人致意,邀請下一程同船而飲。
容絲絲待在船艙裏,身邊是有些水土不服的柳小五,病恹恹的沒個精神。容絲絲也不勞煩她,只叫她躺着,自己做了會兒針線,脖子酸了,又換上一冊話本,聊以打發時日。
正看得入迷呢,容絲絲忽聽得外頭人聲大作。她好奇,探頭往外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岸上,黑壓壓站了一群人,一只小小扁舟,正離岸往江心駛來。
“這是怎麽回事?”容絲絲疑惑道。
柳小五雖說身上不大舒服,可看熱鬧的天性卻丢不掉,她爬了起來,趴到窗口去看,也看不明白。
“我出去瞧瞧。”容絲絲說着,丢下話本,起身往甲板上去。
才出艙門,寧清河也出來了,顯然和她一樣,是因為岸上的動靜。
“你也不知道是什麽?”容絲絲問。
寧清河搖頭。他讀慣的聖賢書,這種民間行事,他哪裏會曉得。
二人于是來甲板上尋容長善。
容長善依舊坐着,面前是他的小爐子,上頭一只水壺,正噗噗往外冒着白氣。
“叔父,那邊是在做什麽?”容絲絲問他。
容長善早聽到動靜了,他眯眼看了半天,道:“舟上兩個人,一男一女,男子中年,女子年紀還小,恐怕才十三四歲,瞧着像是打漁的。”
“打漁的?會有這麽多人來圍觀嗎?”容絲絲更是不解了。
有風襲來,帶着岸上人的聲音。
“好像還有人在哭?”寧清河道。
容絲絲也聽見了,她看了那只漸近的小舟,女孩兒的面容她也能看清了,是江邊風吹日曬的暗黃臉色,神色間卻隐隐有着些興奮。
這到底是要做什麽?容絲絲越看越覺得奇怪。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來,就見小舟停下,女孩兒站了起來,中年男子幫着往她身上綁了繩子,一邊綁,男子一邊擡手去擦了眼角。
這是要下江捕魚嗎?容絲絲想。果然就見女孩兒一個猛子紮進了江水裏,而男人抱起了一塊大石頭,也往江裏一扔。
容絲絲的眼睛陡然睜圓,這是在謀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