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女孩兒一落水,岸上的哭聲瞬間便大了起來。

容絲絲只覺得寒意爬上了背,她握緊了手,努力不讓聲音發抖:“他們這是在做什麽?是在殺人麽?”

饒是容長善,此刻也站了起來。

“沒有無緣無故讓人自殺的,這要不是女孩兒得了不治之症,痛苦得不想活了,要不,”容長善沉吟着,“就是這些人在讓她殉情。”

“殉情?”容絲絲愣住,這個詞她只在戲臺上聽過,話本裏見過,可這活生生的場景,卻是頭一回見。

“可那明明才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能有什麽情?還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去殉情?”容絲絲只覺得她好像意識到了些什麽。

容長善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你不知道,若是未嫁女殉夫,能為那個家族帶來多少好處?”

“為了那些好處,就不顧她的性命了?”容絲絲抓緊了船舷,茫然四顧,“我們得去救她,有沒有會水的?”她只恨自己不識水性。

容長善抓住了她的胳膊,搖了搖頭:“你別想了,咱們只是過路人,惹不起這些當地人。”

“叔父!”容絲絲眼圈都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傷心的。

他們這邊正僵持着,忽聽得嘩啦一陣響,容絲絲伏在船舷上往江裏看去,只見一個人紮進了水裏,卻是從寇衡他們的船上跳下來的。

她擡頭,就見寇衡也伏在了船舷上,正盯了江裏看。

容絲絲莫名就篤定,那是他的主意。

女孩兒被撈了上來。那原本蹲在小舟裏哭泣的男子見了,站起來激憤地叫喊着,同時劃了槳,拼命往大船邊上來了。

救起女孩兒的人拖着她被拉上了船。容絲絲再按捺不住,她吩咐船工搭舷,她要過去看看。容長善和寧清河都沒有阻攔她,他們也跟着過去了。

女孩兒被放在了甲板上,捆綁在她身上的繩子已經被扯了下來,撈她出江的男子在為她壓出肚子裏的水。一下,兩下,三下,終于女孩兒開始往外吐水了。水吐盡了,她**了起來。

“把人扶進去,換身幹衣裳。”寇衡吩咐道。

就有小厮要過來。

女孩兒就在這時候睜開了眼,她看見靠近的男子,不自覺地就縮成了一團。

她在害怕。

“你船上沒有女人?”容絲絲問寇衡。

寇衡搖頭。他這次上京為的是速度,只帶了小厮和護衛,哪來的女人呢?

容絲絲親自去扶起了女孩子,又讓寧清河去叫了自家船上兩個做飯的大嬸,讓她們帶了幹淨衣裳過來。

女孩兒哆哆嗦嗦坐在榻上,容絲絲不忍去看,正好大嬸帶了衣服過來,她就先出去了。

寇衡本在同人說話,見她出來,又交代了兩句,就過來了。

“她怎麽樣?”寇衡問。

容絲絲搖了搖頭:“看起來是吓壞了。”

她聽見船舷下的吵鬧聲,問:“是那些逼她死的人嗎?”

寇衡道:“是她的父親。”

一個父親逼着自己的女兒去死,甚至還親手為她墜上了石塊,這是怎樣瘋狂的一個地方啊。

“他來要人?”容絲絲又問。

“是。”寇衡點頭。

“要回去還讓她死?”

寇衡沉默不語。

看來就是了。容絲絲冷笑:“便是人命如草芥,也不能這般輕賤吧。”

寇衡道:“你放心,我既救起了她,就不會放任不管的。”

容絲絲看了他半晌,方道:“我信你。”

寇衡心中一動,甚至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卻見大嬸們出來了。

“姑娘,衣服換好了,我們這就去熬姜湯。”大嬸們說。

寇衡讓人帶了大嬸們去他船上的廚房,自己則陪着容絲絲進去船艙,至于容長善等人,就留在外頭去說服那個男人了。

女孩兒看見人進來,明顯又往榻裏縮了一下。

容絲絲走近她,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聽見女子的聲音,女孩兒終于敢擡眼去細看,那是一張清麗脫俗的臉,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都要好看,她以為自己是到了天上,所以開口問:“仙女姐姐,我是死了嗎?奶奶說過,好人死了能上天的。”

容絲絲一愣,這一刻她是想笑的,但又想她是不是跳下去的時候碰到了腦袋,才會神志不清。

“你沒死。”容絲絲又走近一步,她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我們把你救起來了,你還活着。”

寇衡聽見她說“我們”,他有些高興。

女孩兒卻有些茫然:“我沒死?”她摸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同于她以往穿的補丁衣裳,這套雖然不是新的,可摸上去的感覺,卻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是,你沒死。”容絲絲面向她笑着,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不信你握握我的手,是不是熱的。”

那是一只修長的、白淨的手,女孩兒不敢真的去握緊,她只是擡起了自己的手,輕輕去觸碰了下她的手掌心——的确是溫熱的。

“相信了吧。”容絲絲笑。

女孩兒點了點頭,驀地就流下眼淚來。

料到她的情緒會不穩定,容絲絲也不急着去說什麽,只拿出了帕子,默默遞給了她。

一時大嬸端了煮好的姜湯來,容絲絲看着她喝下,又與寇衡商量:“你這船上都是男人,不如叫她到我那邊去睡吧。”

寇衡自然無異議,他這邊今天還有的忙呢。

女孩兒被帶到了容家的船上。她越過船舷的時候,看見她的父親還站在那只小舟上,與幾個男子争吵着。父親也看見了她,激動地朝她伸手指點。她平生第一次覺得父親是個陌生人,她怕他。

容絲絲将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柳小五已經鋪好了床,可女孩兒睡不着,她局促地坐在那裏,眼睛時不時地瞥向外面。

“你休息一下吧,”容絲絲勸道,“放心吧,事情會解決的。”她有莫名的自信,有她的叔父在,寇衡在,就沒有什麽能難倒他們。

女孩兒搖頭:“我不想睡。”

“那你想聊聊嗎?”容絲絲問。

女孩兒知道她想聊什麽:“我叫英兒,我爹是個打漁賣魚的,家裏窮得很。”她低了頭,聲音輕輕。

她主動說起自己的事,這讓容絲絲頗為感動,所以她鼓勵了她:“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英兒點頭:“還有娘和弟弟妹妹。”

“聽你說起過奶奶?”

英兒眼圈一紅:“奶奶上個月沒了。”

容絲絲無聲嘆息,英兒的奶奶,或許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吧。

英兒擦了回眼淚,又說:“去年我爹将我許給了隔壁村的劉家小兒子,那人一直都病恹恹的,又駝背,醜的很。我奶奶先是不肯,但他們家給了二十兩銀子,說是彩禮,我爹就應了。”

二十兩銀子,于英兒這樣的窮苦人家來說,能過上一兩年了,也怪不得她父親會答應。

“奶奶氣了很久,冬天時候又跌了一跤,拖了些時日,人還是走了。奶奶走之前還說,她要是沒了,我還能守孝在家待一段時日,可沒想到半個月前,劉家小兒子不知怎的掉進了水井裏,被發現的時候人都已經泡腫了。”

“我本來以為是奶奶在天有靈,讓我能一直待在家裏,才讓劉家小兒子死了。可那天爹爹跟我說,就算他死了,我也得嫁過去給他守寡。我說我不願意,爹就打我,給我關家裏不讓出去。後來娘偷偷跟我說,我要是不嫁,就得把彩禮還回去,還要被人指指點點,一家人都擡不起頭。”

“我就想,那嫁就嫁吧,反正又不用伺候那個人了,守寡也沒什麽。可前天族裏的大爺來找我爹了,兩個人說了半天話。大爺一走,我爹就去找我娘了,沒多久我娘就哭了。我不知道怎麽回事,當天晚上娘做了一桌子好菜,比過年還好,讓我們姐弟吃。”

“吃完飯,我在洗碗,娘進來跟我說,我相公沒了,我就是嫁過去守寡,也會過得很辛苦,因為大家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她給我講隔壁村一個叫春草的女孩子,說她也是未嫁夫死,她就很有志氣,自己跳江自盡了,大家都稱贊她,說她有節氣,還将她的事報給縣裏了,縣太爺又報到京城去了,說是宮裏的皇上和娘娘們都知道了,要賞他們許多金銀珠寶。”

“我娘說了許多這種事,我起先聽不懂,後來漸漸就明白了,他們也要我一樣,去為劉家小兒子投江,這樣皇上也會知道我的事情,也會給我們家送金銀珠寶。”

“我家裏很窮的,我想要是我死了,弟弟妹妹就能過上好日子,我還能上天陪奶奶,那豈不是好事?于是我就跟我娘說,那好吧,那我也去投江。”

“我以為死就跟奶奶當時一樣,眼睛一閉,一口氣沒上來,就完了。可剛才我在江裏,我閉了眼,卻難受得要死,水往我的鼻子、嘴巴裏灌,壓根不是一口氣沒了就能死了。我太難受了,我忽然就怕死了,我不想在水裏死了,我寧可回去守寡,我也不想死了。”

英兒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看着容絲絲,她說:“我真的不想死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