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容絲絲從船艙內出來時,寇衡已經等在那裏了。

“你都聽見了?”她問。

寇衡點頭。他是金尊玉貴的小侯爺,生在榮華富貴中,哪裏會知道逼迫人殉情這回事呢?那些他和謝明生曾當作景點去游玩的貞節牌坊,有多少是女子含恨的血淚築成的呢?他忽然覺得渾身一陣惡寒。

“眼下要怎麽辦?”她聽見那頭已經沒有争執的聲音了。

寇衡皺了眉:“對方要去報官。”

容絲絲的眉也就蹙了起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更何況咱們只是過路的商人,官府是不會聽我們的。”

寇衡倒不擔心這個,有了閑心,他只覺得她蹙眉的樣子也是好看的。可這話他現在不敢說,只能安慰她道:“你放心,世事都沒有那麽絕對,總會有辦法的。”

容絲絲一怔。方才她安慰英兒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只是當時她指望着叔父和寇衡,如今寇衡也這樣說,他又指望着誰呢?

寇衡不知道她的心思,見她眉頭緊鎖,于是又說:“我才知道,原來一座貞節牌坊不僅能換來一個家族的美名,還能使他們減免稅務和徭役,怪不得那家人不肯放人,死活也要那女子回去殉情。”

容絲絲冷笑:“他們自己不能努力擺脫困境,指望着一個女子年輕的生命去換回那些東西,實在是無恥至極。”

說着她又想到一事,又嘆息:“或許苛捐雜稅太重,層層剝削下來,窮人也是無法翻身。我憤怒他們無能,也是無意義的。”

但她還是忿忿:“只是女子終究是最下等的,任誰都能來魚肉,這才是最可恨的。”

她一氣說了這些話,寇衡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說的好似在理,他聽過那麽多大道理,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卻從未細想過她說的這些。

他突然就有些汗顏了,自己讀了那麽多書,卻連一個小小女子的想法都及不上。縱觀自己的前十幾年,父親那句“纨绔荒廢”,還真是寫實。

容絲絲是說得解氣了,等冷靜下來,發現身邊還站着個寇衡,頓時又覺得自己不該說那些話的。

“或許,你也以為我是瘋了吧。”她轉眼去看江面,曾經她也說過類似的話與容絨、花筱、靜慧和萬暮雲知道,可她們都無一例外,認為她是讀了邪書,走火入魔了。

可她卻聽見寇衡說道:“不,我覺得你說得很對!”

容絲絲看回了他,她睜大了眼:“真的嗎?”

“是!”寇衡堅定道,臉上神情甚至堪稱得上是喜悅,“從未有人與我說過這樣的話,我覺得,你令我茅塞頓開了。真可謂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該尊稱你一聲‘老師’才是。”

容絲絲笑了:“那可就不敢當了。”

他二人相視一笑。

謝明生在那頭叫道:“阿衡,看樣子咱們得去衙門走一趟了。”

寇衡于是向容絲絲說道:“你留在這裏陪着那位姑娘吧,等我們好消息。”

容絲絲點點頭,看他轉身離去,她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脫口而出:“寇公子。”

寇衡站定,回頭看向她。

她知道是自己冒失了,但這時候不說話,更顯得怪異。斟酌再三,她含笑道:“你們要小心。”

寇衡就笑了:“你放心。”

你放心。容絲絲在心裏默念了這三個字,不由得笑了,短短這一日,他已經說了好幾回了。

容長善和寧清河本也要跟去,只是寇衡說,這兩艘大船上也得有人看着,免得那夥人沖上來搶人,那可就不妙了。容長善一想也是,就和寧清河留了下來,由他們前去見官。

容長善回來船上,撫須嘆息:“想當日我科考不中,便生了退縮之意,終日混跡梨園,以為是逃離濁世,如今看來,卻是錯了。”

容絲絲聽得有意思,便問:“如何錯了?”

容長善道:“若是能謀得一官半職,做個小小的地方官,能挽救一兩個如英兒這般女子的性命,那也就不枉我讀書幾十載了。”

容絲絲想了想,道:“叔父這話有理。只是叔父也要想一想,便是做了地方父母官,就真能就得了嗎?或許能救一時,卻不能庇護一世,也是枉然。”

容長善聽了,想想也是,又道:“侄女說得是,這世道,它就是吃人的啊。”

一旁寧清河卻不同意:“能救一個是一個,若都是這般想法,那才是沒法活了。”

容長善望了他笑:“我是老了,這往後,就看你們年輕人的了。”

寧清河握緊了拳頭:“古人都說‘老當益壯’,您正值盛年,萬不可再退縮。”

容長善笑道:“怎麽,你要我同你一道去科考?”

寧清河反問:“有何不可?”

容長善拍了拍他的肩,笑着搖頭走開了。

寧清河滿頭霧水,他問容絲絲:“我說錯了什麽嗎?”

容絲絲亦搖頭:“我也不知。”

容絲絲勸着英兒吃了些午飯,看她郁郁寡歡,便勸慰道:“你且放寬心,事已至此,早晚都會有個定論。”

英兒如何不知呢?她擡起頭,茫然道:“可是姐姐,便是事情了了,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容絲絲一怔。起先她只想着要救人,可這人救了之後呢?她卻沒有考慮過。

如今的局面,左右不過兩種結局:一是英兒逃不過,終究還是要一死,為全族人換來一座貞節牌坊,做一個人人傳頌的貞潔烈婦;二是能免于一死。可是不死,這地方她也待不下去了,那她一個弱小女子,身無長物,又能去到哪裏呢?

容絲絲越想越覺得好笑,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小女子的容身之地。

“若是你能逃過此劫,你是要留在這裏,還是願意出去呢?”她問英兒。

這短短半日,英兒也将生路死路都想遍了。她說:“這地方是不能留了,我要走,我得走。”

那便好辦了。容絲絲道:“我家是做絲織生意的,你若是願意,我帶你回我家,讓人叫你紡紗,織布,刺繡,制衣。只要你願意學,就不愁沒有一口飯吃。”

英兒眼睛一亮:“真的嗎?”

容絲絲笑着點了頭:“我家裏有許多女工,不是被父母賣了換口飯吃的,就是受不了婆家虐待跑出來的,如今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也活得有滋有味。”

英兒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她拼命點頭:“我願意!只要這次我能活着走,我願意跟着你去。”

有了盼頭,英兒的胃口也就好了起來,她抓起了饅頭,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她要活下去啊。

容長善卻将侄女兒拉去了外面甲板上。

“你這麽好心,接二連三地收留那些女子,先前惹了那許多麻煩,你都忘了嗎?”他問。

她當然沒忘,可她更記得,那些女子感激涕零的模樣。她時常慶幸,自己是救人的那一個,而不是被救的。

見她不言語,容長善又嘆息道:“你知道那些北方人都是怎麽說我們的嗎?他們稱呼我們為南蠻之地,不尊禮教,不守禮節,你這一路上來,還沒瞧清楚嗎?”

她瞧見了,畢竟俗語都有雲:五裏不同風,十裏不同俗。可那又怎樣呢?都是人而已。

“叔父,你說的,我都明白。”容絲絲垂眼,“可人就在眼前,哪能看着她去死呢?就像先前說的,救一個是一個吧。”

容長善看了她半晌,又是一聲嘆息:“回去你娘又該生氣了。”

容絲絲卻笑:“一時罷了,你沒見她現在對阿香她們比我還上心呢。”

容長善笑着去擰了擰她的臉:“你娘是該對你上心點了,早日給你尋個上門女婿,省得你一顆心盡在外人身上。”

“叔父!”容絲絲急得直跺腳。

午後寇衡他們終于回來了。

“如何?”容絲絲急急問道。

寇衡灌下一杯茶,方擺手道:“事情了了。”

容絲絲還是盯着他:“怎麽個了結法?”

容長善在一旁笑話她:“你個傻丫頭,定是他們說動了那些人,拿銀錢打發了。”

“是這樣嗎?”容絲絲還是盯了寇衡,非要從他嘴裏聽到,方才安心。

寇衡笑着點了頭:“是。”

“阿彌陀佛。”容絲絲雙手合十,誠心感謝道。

寇衡覺得有趣,故意說道:“明明出力出錢的是我們,你謝佛祖幹什麽?”

容絲絲白了他一眼:“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可放尊重些吧。”

大家都笑了。

英兒有些恍然,這就完了?她不用去死了?

謝明生看着她,似有不忍,但還是問道:“你爹娘弟妹就在岸上,你要去見她們一見嗎?”

英兒一愣,不知該如何作答。

寇衡這才想起了她,也問道:“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英兒看了看容絲絲,怯怯道,“我都聽姐姐的。”

容絲絲便代她道:“原本我與英兒說,她要是願意,可以随我回錦州。但如今既是你們出錢出力,我也就不能替她做主了,她若是願意跟了你們去,我也不反對。”

寇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英兒,問:“你怎麽想?”

英兒見大家都看向了她,更是局促:“我,我現在不知道。”

是她的絲絲姐姐,還是将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公子,英兒只覺得這也太難抉擇了,比選擇死與不死還要難。

這兩人怎麽就不能是一家人呢?英兒突發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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