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見英兒這樣為難,容絲絲也不想強迫于她,便道:“咱們還要上京,橫豎有些日子,且慢慢想吧,不着急。”

寇衡也同意。

英兒終究還是去見了她的父母親人。容絲絲沒有陪她去,只讓一個大嬸和護衛送她到岸邊去了。

目送小船離開,容長善走到容絲絲身邊:“這麽快就能将這事擺平,其中還牽扯到了官府,這寇謝二人怕是來頭不小。”他看了回到自己船上的寇衡和謝明生,如是說道。

不消他提醒,容絲絲也察覺到了。若是花錢就能搞定,他們容家也行。可這其中一旦有官府介入,怕不是那麽好說話的。那麽寇衡和謝明生,他們到底是什麽人呢?

容絲絲原本覺得喜悅,可現在細想,就覺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場即将到來的風暴中,這讓她惴惴不安。

寧清河卻一反常态,這之後的日子裏,他時常往寇衡他們的船上去,有時留到深夜才回,這讓容絲絲更是覺得疑惑了。

這一天她終于攔住了寧清河,問他如何就與寇衡他們和好了。

寧清河答:“我原先以為他們是小人,可現在看來,是我狹隘了。他們肯為英兒出頭,足見其為人。”

容絲絲笑:“怎麽,如今你不為大姐姐抱不平了?”

寧清河道:“大姐姐是神女有意,只可惜襄王無情,強求不得。”

“話都被你給說了。”容絲絲道。

寧清河也不辯駁,依舊與寇衡謝明生往來。

船只依舊北上。英兒的心情也越發好了,就連柳小五也漸漸康複了,她與英兒倒談得來,兩個人睡一張床上,叽叽咕咕到半夜還不睡。容絲絲只嫌棄她們聒噪。

這一日午後,船到連州,接連趕路幾日,大夥兒都想上岸去走走,就停泊在此。

英兒從未離家這麽遠過,柳小五也是病後第一次下床,兩個人手牽着手走在街上,看什麽都新鮮。

只是稍稍走遠了些,她們就覺得有些怪異了。那些走在街上的人,無論是行人,還是路邊的攤販,或是店裏的夥計,都無一例外,全朝她們的腳上看了過去。待看清她們的鞋子,又都露出不屑的神情來。

不止是她們,就連容絲絲也遭到了同樣的待遇。

容絲絲也注意到了,她靠近容長善,悄悄問道:“他們為何這樣看我們?”

容長善提醒了她:“你有見到這街上的女子婦人嗎?”

容絲絲點頭。

容長善又道:“那你看她們,都有何共同點?”

容絲絲打量四周,那些街上的女子,有做買賣的,有出來采買的,老少都有,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見她看不出,容長善又說道:“她們多是商賈攤販,或是大戶人家的下人。”

“那又如何?”容絲絲更是不解了,她也是商賈出身啊。

容長善示意她去看那些女人的腳:“是不是都是正常走路的?”

“是啊。”

“這就是了。”容長善道,“連州此地,以女子三寸金蓮最為盛名。出來健步的都是下等人,便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也是要自小裹腳,方好說個婆家的。”

怪道了,錦州從未有過裹腳之風,是以容絲絲并不曾得見。

“可是我從書上看,裹了小腳行動不便,有的人終身都無法正常行走,只能由健壯的仆婦抱進抱出,這能算是什麽美感呢?這不是使人殘疾嗎?”容絲絲皺眉道。

容長善輕咳一聲:“好孩子,有些話你知道就行了,在這種地方可千萬別再說了。”

容絲絲看向一旁的寇衡,他攤了攤手,表示無奈。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容長善在連州有個同窗,科舉不中後回鄉創辦了私塾,與他常有書信來往,多次邀請他來連州,是以此番進京路過,便來拜訪。

這位先生姓林,祖上也是讀書人家,留有一座園子,一半改做學堂,一半自家住。他得知容長善今日要來,早早就候在了門口。

容長善與同窗老友多年未見,彼此都有些唏噓。噓寒問暖後,容長善向他介紹了自己的侄女兒,還有寇謝兩位公子。

林先生見了容絲絲,頗有些感慨:“若是靜兒還在,也該這般大了。”

原來林先生曾育有一女,不到三歲便沒了。

容長善知他傷心事,便安慰道:“你也別傷心了,兒女天定,到了咱們這把年紀,還是要多保養的好。”

林先生也自知失态,忙道:“你說的是,是我一時激動了。”

容長善與同窗多年未見,自是有私密話要說,便向容絲絲等人說道:“我這老友的園子修得最好,雖小,卻精致,今日你們可算是有眼福了。”

容絲絲等人也知他意思,林先生也懂,喚了管家領他們前去。

林家園子着實不大,逛了一圈,太陽還在天上懸着。容絲絲等人不願勞煩管家,讓他自去做事,他們自己坐着就行。

管家便去了。不多時又回來,奉上瓜果茶點,請他們享用。

這座亭子臨近院牆,隔壁是另一戶人家,應該養了只狗,容絲絲能聽見那邊犬吠的聲音。

這頭寧清河與謝明生就這園子的格局滔滔不絕,甚至亭子上的一副對聯,他們也能說上一盞茶的功夫,來讨論哪個字用得好不好。

容絲絲不耐煩聽他們咬文嚼字,沒多一會兒她就起身了,信步逛出了亭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寇衡跟了上來。

她才要取笑他不同寧清河謝明生一起用功,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叫聲。

“什麽情況?”她一愣,踩着邊上的山石,就趴到了牆頭上。

寇衡看得好笑,她還真是身手敏捷啊。

容絲絲登高瞧得清楚,隔壁那家與林家比起來,可謂寒酸。一間小小院子,堆了不少雜物,院子裏現有三個人,一老婦,一中年婦人,還有個約莫才三四歲的小女孩。那哭叫得撕心裂肺的,正是小女孩。

“我的天哪!”容絲絲忽然開口驚訝道。

寇衡不明所以,見她這般吃驚,兩三下也登上了山石,立在她身側看了過去。

那小女孩正被中年婦人抱在了懷裏,**着一雙腳,可那是怎樣的一雙腳啊,前腳掌生生被折了下去,皮肉都已化作了膿水,隐約可見森然白骨。

那邊院子裏的人顯然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她們齊齊看了過來,皺了皺眉,那抱着小女孩的婦人調轉了竹椅,背對了他們。老婦人手執一卷白布,低頭往小女孩腳上纏去。

小女孩的哭叫聲又大了起來。

“這是,這是……”容絲絲一時都說不清話了,“這就是纏足?”

比起書上一筆帶過的,這血淋淋的場景,簡直就是在受刑。

寇衡也是第一次見,他有些慚愧,想當初他們還曾附庸風雅過,吹噓那些文人寫的三寸金蓮小詩,如今想來,那些吹捧的人,一生都未見過女子纏足的慘狀,他們見到的,是一只只包裹在精美鞋襪裏的小腳,供他們一掌賞玩。

他突然覺得有些惡心起來。

“怎麽了?”是那邊亭子裏的人在問。

寇衡擺了擺手,什麽也沒說。

容絲絲還站在那裏,眼睛看着隔壁的小院子:“我們不能救救她嗎?”

寇衡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但是他否定了:“這回不能了。”

“為什麽?”容絲絲問他。

“這次不一樣。”寇衡耐心道,“英兒是要死的,我們能救;可那家不一樣,他們是良民,因為大家都這麽做,他們也覺得是為了孩子好,跟着這麽做,我們有什麽理由,說是去‘救’她呢?”

他頓了一損,心一狠,又說:“更何況,連州城裏那麽多裹腳的女孩子,難道你都要去救她們,帶她們回錦州?絲絲,這不是見一個救一個的問題了。”

是啊,或許她們自己也覺得,纏足是件好事呢,畢竟能為她們尋一個“好”夫家。

這不是見一個救一個的問題了,容絲絲曉得,可這究竟是什麽問題呢?她卻想不通。

她明白寇衡說得不錯,可她卻不想承認,她有些生氣。氣他,也氣自己,更氣那個她不清楚的問題。

寇衡從山石上下來,又朝她伸了手:“下來吧。”他說。

容絲絲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也不去扶他的手,自己慢吞吞下來了。下來後也不看寇衡,自顧自就走了。

亭子裏的人看得清楚,謝明生笑道:“怎麽,你又惹她生氣了?”

寇衡無奈笑笑。他隐約能意識到她是在氣些什麽,可卻又不敢打十分的包票,還是靜觀其變吧。

寧清河卻瞧得有些疑惑,他看了看已經走遠的表姐,又瞅了瞅滿是無奈的寇衡,他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點什麽,但又差那麽一點點。

容絲絲回去廳堂上,容長善見了她,立即笑道:“你來得正好,我才向你林叔叔說了英兒的事情,他倒是有個好主意,能讓英兒有個好去處?”

“好去處?”容絲絲一愣。

那位林先生笑着撫了胡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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