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先生帶着容絲絲等人乘坐了馬車,徐徐駛到了幾條街外的一處宅院前。
容絲絲下了馬車,借着高懸燈籠的光,她看見牌匾上的字:陶宅。
英兒跟在容絲絲身後,緊張地捏起了拳頭。
容絲絲察覺到她的不安,遂安慰道:“別怕,我們就是先來看看,你要是不願意,就繼續跟我們走。”
這裏就是林先生說的,要為英兒介紹的主家。
有奴仆從裏頭出來,請了衆人進去。
天黑不大能看得清這宅院內的景致,但僅憑走了這些路,也能知道這是座大宅子。
仆人領着他們到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廳堂上,一位打扮素淨的中年婦人迎了上來,先向林先生行禮道:“哥哥。”
原來這就是林先生的妹妹,嫁的夫君姓陶。
林先生向她介紹了容長善等人,這位陶夫人也不扭捏,大方與衆人相見行禮了。
一時賓客落座,林先生便向他妹妹道明了來意,并叫出英兒來,向她說道:“你瞧瞧這孩子,自小就在江邊長大,習得一身好水性。更何況她如今離了父母親人,沒個落腳處,總跟着長善兄也不是個事兒,我想你要下南洋,身邊有個會水的人在,總安心些。”
陶夫人的夫君在南洋做生意,已三年未歸家,今年年初南洋一場動亂,她的夫君不幸被無辜牽連,命隕當地。信送回來時,陶夫人幾度暈厥。只是陶家已無長輩,陶夫人亦無子女,無人南下為其夫君運回屍骨,陶夫人一咬牙,決定親自去。
主意定了,陶夫人便張羅開了。只是這下南洋也不是件容易事,家中奴仆有不願跟去的,陶夫人也不強求,只是身邊無人,正犯愁呢。
陶夫人示意英兒上前,拉了她的手,将她從頭至腳細細看了一回後,點頭笑道:“是個好孩子。”說着她又向英兒說道,“好孩子,你可願意與我下南洋去?”
英兒抿嘴不語。
陶夫人見狀,又笑道:“你放心,既有哥哥和容先生作保,我當是聘請你,不要你簽賣身契。這一路南下皆是水路,末了還有海,你會水,于我也是個安慰。”
英兒擡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垂下腦袋去。
見此陶夫人松開了她的手,笑道:“我也不強求你,你且想一想,明日再給我答複。”
回到船上,柳小五一邊鋪床,一邊碎碎念道:“真是奇怪,那位夫人既是林先生的妹子,他如何放心只讓自己的親妹子去那麽遠的地方?”
這個容絲絲答不上來。或許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吧。
直至入睡,英兒都沒有多說一句話。
夜裏容絲絲突然醒了,她睜了睜眼,借着外頭的朦胧月光,她看見英兒獨自坐在了窗前,正抱着膝蓋出神。
她輕輕坐了起來,喚了聲英兒。
英兒一愣,回過頭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擦了擦臉。
容絲絲也不點破她,只問:“怎麽還不睡?”
英兒的聲音裏還帶着些哭腔:“沒有,剛醒了,想起來喝點水。”
容絲絲坐在床上,安靜了半晌,她問:“你想跟陶夫人去嗎?”
英兒還是沉默。
容絲絲也不催她,兩個人都靜靜地坐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柳小五不耐煩地在睡夢裏翻了個身,被褥沙沙摩擦,英兒就在這時開口了:“我想去。”她說。
“我今天其實很開心的。就在不久前,我的父母親人都滿心希望我去死,可今天,那位夫人她跟我說,她需要我。”她說着哽咽了下,“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他們都當我做的一切是理所應當的,甚至就連去死,也是應該的。”
“我現在就特別慶幸,肯定是奶奶在天保佑我,讓我遇到了你們這些好人,讓我能走出來,甚至還有機會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
“所以絲絲姐姐,我不能跟你去你家了,我想去更遠的地方。”
容絲絲就笑了:“那天你說你羨慕我,可現在,是我更羨慕你了。”
人生際遇就是如此奇妙,以為是生死關頭了,可誰知峰回路轉,又是一番景致。
陶夫人很開心英兒願意跟着她去,她拉了英兒的手,喋喋不休與她講着南洋的風情,盡管她也是從夫君的書信裏得知的,可她娓娓道來,就使人如同身臨其境。
她還說要教英兒寫字,畫畫,彈琴,只要英兒感興趣的,她自己也會的,她都教。
就連柳小五都開始羨慕起來,說陶夫人怕不是要把英兒當作自己的女兒來看了吧。
容絲絲笑,患難見真情,陶夫人大概也是欣賞英兒的一片赤子之心吧。
容絲絲等人繼續北上的那一天,英兒和陶夫人也乘船南下。他們在渡口道別,英兒許諾,待收骨回來,她一定去錦州城探望容絲絲他們。
七月的最後一天,容家的船終于停靠了京城的岸。
京城不比別的地方,就連碼頭,也比其他城鎮要熱鬧上許多。好在柳小五眼尖,還沒下船,就先瞅見了柯家來接船的人。
柯姨父親自帶了人來,他一早就候在碼頭了,直到午時,船才靠岸。親人相見,自是一番寒暄。與之相比較,同行的寇衡與謝明生倒是顯得清冷了,竟沒有人來接他們。
寧清河近些時日與他們熟了,此刻更是熱情,他主動問道:“你們家無人來接,要不同我們一道走,好将行李等先送回去。”
謝明生笑着婉拒了,他說:“不妨事,本也就沒什麽行李,況我們是兩個方向,這一繞可不是少時間,還是罷了,各自走吧。”
寧清河不知京城到底有多大,但見謝明生這般說,他也就罷了,只是還強調道:“待回頭收拾好了,可不許忘了要來找我們。”
謝明生笑道:“那是自然。”
這邊寇衡本想再與容絲絲說上幾句話,可柯家來的婆子丫鬟已經先請她坐上馬車了,他只好嘆氣,這一回家,想要再見上她一面,不知要到何時。更何況,自連州之後,她的氣似乎始終都沒消,這一路上都沒怎麽搭理他。他可不想這樣回家。
正煩惱着,他就見車窗簾子被掀起了一角,露出容絲絲小巧的一張臉來。
寇衡見其他人都還在各自寒暄着,他不動聲色,悄悄移了過去。
“你幾時想要逛京城?我陪你。”他說。
容絲絲挑眉:“我用得着你陪?且不說清河,我姨父姨母家自有表兄弟相陪,哪裏輪得到你?”
寇衡被她這一嗆,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想可不是麽,人家自有親人,他算什麽呢?
見他發愣。容絲絲忍不住輕罵一聲:“真是個傻子。”
寇衡又挨了這聲罵,自覺無趣呢,就見她從車裏遞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來。
“看你挺招蚊子咬的,上回讓清河送去的驅蚊膏藥怕是快用沒了吧,這個拿着,大概還能管幾日吧。”她說。
寇衡接過那只瓶子,愣愣道:“原來這是你給的?”
先前他在江上被蚊子咬的滿頭包,甚是好笑,寧清河便拿了驅蚊膏藥來,說是錦州秘方,舀一點在洗澡水裏,可蚊蟲不侵。他試了,果真靈驗。沒想到竟是容絲絲給他的,這讓他又驚又喜。
容絲絲卻不理他,徑自放下了簾子。
寇衡站在外頭,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白瓷瓶上留有的容絲絲手上的溫度,這讓他下意識就握緊了瓶身。
渡口分開後,柯家的車馬一路向西而行,路過許多熱鬧街市,終于到了一處宅院前。
“就是這裏了。”容絲絲在車內聽見柯姨父的聲音。
她探頭往外瞧去,那是一座宅院的後門處,兩邊還有小販在賣菜賣時鮮瓜果。
“這宅子的前院就是藥鋪,後院居家。去年隔壁那戶人家要賣房子,我想着老大已經成了家,就把這家也買了下來,中間院牆打通,合成一戶。”柯姨父一邊将大家往裏頭讓,一邊說道,“前面做生意,自家人進出就從這裏走。”
容絲絲打量了這處宅院,雖說比不上連州林先生家的雅致,可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來說,也算是可以了。
“夫人,表小姐表少爺來了。”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鬟,見這一衆人進來,忙進去通報。
門簾打起,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從屋裏出來,正是容絲絲的大姨。
“可算是給盼來了。”柯姨母一手拉了容絲絲,一手扯了寧清河,喜悅道。
容長善也與她見了禮,笑道:“我大嫂托我帶句話,說是她人雖沒到,可心意卻是實打實的,帶來的那些東西,還請不要嫌棄。”
柯姨母笑道:“我這個妹子,最是嘴巴厲害了,想來幾年沒見,恐怕要更上一層樓了吧。”
容長善笑道:“何止嘴巴厲害,生起氣來,我跟大哥都要躲着她的掃把的。”
容絲絲笑:“叔父你這樣在姨母面前告我娘的狀,也不怕她知道了又要拿着掃把追着你打?”
容長善笑着指了她:“若是大嫂知道了,再沒有別人,定是你這個丫頭去告的密。”
容絲絲就去摟了柯姨母的胳膊,撒嬌道:“姨母,您瞧他,他說我娘不好,現在又派起我的不是來。”
柯姨母平生最喜閨女,可她命中無女,只得兩個臭小子,還在錦州時便最疼她的這個外甥女,如今見了她,發覺她又長高了,更漂亮了,越發喜愛得緊,便摟了她笑道:“女兒跟娘親,別理你叔父的話。”
容長善在一旁聽得清楚,只和柯姨父相視一笑。
柯姨母請衆人進屋去,又問容絲絲路上可還順利,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容絲絲才要回答,就聽外頭有人笑道:“蘭香,是客人到了嗎?”
丫頭們尚未答話,門簾再度打起,進來一個翠色身影,直奔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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