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說什麽來着?”陳芸珠涼涼諷刺道,“她一個商戶女,得知你堂堂小侯爺的身份,豈肯會放棄這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她說着冷笑,“但她到底還知輕重緩急,當着我的面,就知道怕了。”

寇衡沉默,心裏卻翻山倒海,不知該往哪處想。

陳芸珠站了起來,她理了理衣裳,道:“我聽說你父親已經派人去接你母親回來了,你也就不用再南下了,回去好生考慮考慮吧,咱們兩家才是門當戶對。你先前不給我面子,在皇後娘娘面前拒了這門親事,我都可以原諒你。希望下次再見,你能做個明白人。”

陳芸珠走了,園子裏只剩下寇衡一人。他擡頭望天,深深呼吸,是該做個決定了。

正如陳芸珠所言,容絲絲終是見到了施虞夫人。或許是心裏藏了事,見到施虞夫人她并沒有想象中的興奮。而施虞夫人也并沒有她預料中的親和,寥寥幾句話,就給她打發了。

從施虞夫人在宮外置的房子裏出來,容絲絲也就釋然了,施虞夫人在宮中多年,早已習慣了旁人的奉承,而她一個小小平民百姓,即便是施虞夫人的老鄉,那又如何呢?或許在施虞夫人眼裏,只是今日的麻煩事之一吧。

她又上了馬車,她現在只想回家去——不是柯姨母家,是她在錦州的家。在京城待得越久,她越是覺得陌生,越是想要離開。

阿全送她到了柯家,看她快要進門,終于忍不住道:“容姑娘,其實我們家少爺……”

容絲絲頓足,轉身望了他笑道:“你回去同你們家少爺說,當初在連州,他說的竟是對的。”

這不是見一個救一個的問題,換到他們身上,也是一樣的。

阿全不明所以,愣神的功夫,容絲絲已經進去了。

柯姨母還在幻想着自家外甥女兒和那位寇公子的事情,可這幾天非但沒見那位寇公子上門,反而容絲絲自己收拾好了行囊,說是不日就要回錦州去。

柯姨母不明白,容絲絲也沒告訴她真相,只将寇衡的身份透露給了容長善和寧清河知道。

容長善得知只嘆了口氣,他本該猜到寇衡的身世的,只是同容絲絲一樣,他沒想過他會是那樣高的出身。

寧清河卻憋了一肚子火,他本将寇衡當作兄弟了,可這個兄弟原來自始至終都在欺騙他,他覺得自己又要燃起對寇衡的惡意了。

容絲絲異常地平靜。她一件件收拾着東西,在摸到妝奁裏那只林間鹿玉佩時,她發了很久呆,最後還是讓柳小五去找了阿全,讓她把這塊玉佩還給寇衡。

她甚至覺得有些慶幸,幸好她還沒有完全動心,還能收得回來。

回錦州的路很順利,或許是她整日都悶在船艙裏,對着繡架埋頭苦繡。就連柳小五勸她出去透口氣,她也都拒絕。她心裏堵得慌,唯有刺繡能讓她不去想那些煩心事,暫且逃離開。

回到容家,幸而是夜裏,不用面對許多人,容絲絲躺下就睡着了。令她愉悅的是,這一夜她都無夢,是最近睡的最好的一次了。

起床便見到了容絨,她進門便開始數落謝明生,聲稱自己也該同他們一道上京去的,否則豈會白白錯過。

待她喋喋不休完,容絲絲只說了一句話:“忘了謝公子吧,再去選個其他人喜歡,他不值得。”說罷她就出門去了。

容絨愣在房間裏,半晌她問正在整理床鋪的柳小五:“她這話什麽意思?”

柳小五遂将京城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訴給了她知道。她本以為容絨聽後會破口大罵,可出乎她的意料,容絨竟然沉默了。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柳小五抱了被子想,她上一趟京回來,就連大姑娘都轉了性子了。

這一天難得容絨沒有出門,她跟在容絲絲後頭,看她一件一件撿着從京城帶回來的東西,這是給外婆的,那是給爹娘的,還有她這個姐姐的,隔壁花筱的,許家的,誰都有份。

容絲絲被她跟得煩了,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麽?”

容絨一臉委屈:“我覺得你說得對。”

容絲絲莫名其妙:“我說什麽了?”

容絨道:“謝明生不是個好人,他騙我。”

容絲絲頗為無奈,老實說,人家謝明生自打一開始就沒打算要跟她往來啊。不過現在這樣也好,省得再去說服她改變心意了。

于是她說:“知道他騙你,現在就該學着放下了。外面那麽多好兒郎,不比那種不知身世的人好?”

“你說的是。”容絨狠狠點頭,“我該給別人機會。”

容絲絲笑道:“正經人才行,那些街頭混混可不行。”

容絨呵呵笑了:“你放心。”

終于将容絨給打發走了,容絲絲松了口氣。可只剩她一人時,她又難免情緒低落起來。她笑話自己,勸容絨倒是一把好手,輪到自己,卻無法做到灑脫。

或許日子久了就會好吧。她期望着。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中秋将近時。

這天夜裏,容絲絲已打算睡了,忽聽見院門被人推開,接着傳來秀兒的聲音:“二姑娘睡下了嗎?”

柳小五正站在窗前,聞言道:“還沒呢。”

就見秀兒進來,急匆匆道:“二姑娘,你快去看看吧。”

容絲絲莫名其妙:“看什麽?”

秀兒來時跑得急,這會子還沒緩過氣來,容絲絲見狀,也不等她回答了,披了衣服就往外去。秀兒和柳小五趕緊跟了上去。

容絨的屋子就在容絲絲隔壁,中間只一叢翠竹。她還未進房間,便聞見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她心中一緊,趕緊推門進去。

“你來了!”見進來的是容絲絲,容絨趕緊站起來道。

容絲絲皺了眉,将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回,又問:“你受傷了?”

容絨趕緊擺手:“不,不是我。”她打起了床上帳子,道,“是他。”

容絲絲就見容絨床上躺了一個男人,他雙目緊閉,身下隐隐滲出血跡來。原來那濃烈的血腥氣,是從他身上傳出來的。

容絲絲這才放下心來,繼而又皺眉:“這人是誰?”

“這是暮雲姐姐戲班裏才來的柳先生。”容絨道。

“那他為何會在這裏?”

“他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容絨急得直搓手,“當時就咱們家離得最近,我只能将他帶回來了。絲絲,你說現在該怎麽辦啊?”

容絲絲心中還有許多疑問,但人命關天,她一時也顧不上許多了,遂向外面站着的秀兒和柳小五道:“小五快去請李大夫來,務必要悄悄的,別驚動了旁人。”

柳小五就去了。

容絲絲又打發了秀兒去廚房燒熱水,自己在房裏踱了幾步,又出門去,親自替了秀兒燒水,要她快去請萬暮雲來。

李大夫很快就被柳小五給請來了,她是錦州城唯一的女大夫,容絲絲請她來,一來為了救人,二來也是為了容絨的聲譽。好在李大夫也是個明事理的人,見了病人,并不多問,立馬就開始救人。

萬暮雲也很快趕到了。她見了躺在床上只剩半口氣的柳先生,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咱們出去吧,別在這裏給李大夫添麻煩。”容絲絲一手拉了容絨,一手拉了萬暮雲,出來外間。

“說吧,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容絲絲問她們。

容絨看看萬暮雲,又看回容絲絲:“我是在王員外家的街道上碰到他的,當時一群人圍着他打,我還以為只是單純打架呢,但見一個人舉起了刀,我吓死了,趕緊喊有人來了。那些人聽見聲音,就全跑了,我沒看清臉。到跟前才發現倒地上的是柳先生。”

“是董家的人。”萬暮雲咬牙,“是董家的人害他的。”

“董家?”容絲絲一愣,董家乃是這錦州城裏的大戶,族裏還有個做京官的表親,就連錦州太守見了董家老太爺,都得客客氣氣道一聲安好。

“今兒午後董大公子派人來請柳先生,要他過去唱一出《貴妃醉酒》。柳先生本不願去,他加入戲班還沒多久,對城裏這些惡霸不甚了解。班主怕他一來就得罪了人,好說歹說,總算給他勸去了。結果這一去,就再沒見他回來。”

萬暮雲擦了眼淚:“直到秀兒來告訴我,柳先生在你們這裏,我才知道的。”她攥緊了手,青蔥一般的指甲紮進肉裏,“誰不知道董大公子的癖好,放着幾房姬妾不要,偏喜歡……”

她頓住,當着未婚姑娘的面,那幾個字她實在是說不出口。

只是她不說,容絲絲也能猜到了。後面的事情她也能想到,定是柳先生不從,董大公子一氣之下,就想要給他個教訓。甚至還有可能,讓他這輩子都再不能唱戲了。伶人出身,失了吃飯的本領,無異于要了他們的命。

“可這後面要怎麽辦呢?”容絨憂心忡忡道,“董大公子是不會讓柳先生好過的。”

萬暮雲也是一籌莫展。

容絲絲突然想起白日裏與花筱閑聊時的話來,她開口:“我倒是有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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