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一輛樸素馬車從花家後門駛出。

“這樣真的行嗎?”容絨還是不放心。

花筱肯定點了頭:“有我的親筆信,又有乳娘相随,我表哥一定會收留他們的。”

容絲絲目送馬車拐過了巷口,也說道:“你表哥的莊子離城裏遠,就算董大公子要找麻煩,這一時半會兒的,他們也找不到人,眼下是最好的去處了。”

“可是暮雲姐這樣一走了之,戲班裏會亂套的吧。”容絨憂心道。

她這話倒是提醒了容絲絲:“她寫的那封信呢?”

就有柳小五将萬暮雲的信拿了過來。

容絲絲接過,來回看了看,又原樣遞給了柳小五:“就照先前說的,去告訴給班主知道。”

柳小五點了點頭。

容絲絲望着天邊魚肚白:“暮雲姐姐養了戲班這麽久,他們也該做點回報了。”

正如她所料,班主只叫柳小五帶回了兩個字:放心。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就會答應替他們遮掩?”事情塵埃落定後,容絨嚼着紅薯幹問道。

容絲絲瞥了她一眼:“你在梨園混了這麽久,還不知道整個鴻禧班都是靠暮雲姐姐賺來的錢養活着?”

容絨搖了搖頭:“我哪管那許多。”

容絲絲便笑了,是她不對,容絨可從來沒為錢苦惱過。

“暮雲姐姐還在襁褓中時就被鴻禧班班主給收養了,他教暮雲姐姐唱戲,練身段,讓她小小年紀便粉墨登場,到如今成為了紅角兒,他們之間不僅是班主和角兒的關系,還可以說,他們還有着些師徒情誼,甚至是父女情分。無論是哪一點,他都不會輕易抛棄暮雲姐姐的。”

“可若是他心一狠,把咱們給出賣了呢?”容絨問道。

容絲絲垂眼:“他有什麽證據說是咱們幹的呢?他又沒見着暮雲姐姐到咱們這裏來,也沒見着那兩人從咱們這裏走,無憑無據,怎麽誣陷有着良好信用的商家呢?”

容絨恍然,豎起大拇指:“還是你想得周到。”

容絲絲無聲嘆息,其實也不是她想得周到,她不過就是賭了一把。她運氣好,賭贏了。

“你知道暮雲姐其實是喜歡那位柳先生的嗎?”容絨擺弄着容絲絲的線團,突然問道。

這容絲絲卻是第一次聽說,但仔細想一想,萬暮雲為了那個柳先生,能抛下養大她、培養她的戲班班主,陪他去鄉下莊子上休養,若只是單單的同行情誼,的确不至于此。

“那叔父可要傷心了。”容絲絲笑。

容絨也笑:“叔父傷不傷心我不知道,但我是真的羨慕暮雲姐,能有這樣一個人讓她奮不顧身。”

對此容絲絲保持沉默。奮不顧身難道就是好的嗎?她有點懷疑。

“大姑娘,二姑娘,夫人叫你們去呢。”窗外傳來容母丫鬟小翠的聲音。

容絨探出頭去問:“叫我們去做什麽?”

小翠抿着嘴笑:“張媒婆來了。”

容絨頓時一臉的晦氣:“又是她!”

容絲絲也皺眉,那個張媒婆,最近隔三差五便上門,有時給容絨說媒,有時給容絲絲作保,只是她介紹的那些個人裏,就沒有一個能擺上臺面來的,也不知她是哪來來的勇氣,被拒多次,下次還能繼續笑呵呵地上門。

“就說我們有事,不去!”容絨沒好氣道。

大概是料到了她會這樣說,小翠卻不走,繼續說道:“張媒婆這回是要給大姑娘說親呢,對方大姑娘可能還知道,就是金花街的鐵匠鋪宋家。”

她不提這還好,一提容絨就更是氣了:“宋家那小子還流着鼻涕呢!”

小翠愣了一愣,繼而就笑得捂了肚子。

容絲絲也笑了,她停了針,向容絨說道:“你忘了,宋家還有個大哥哥,比你大兩歲,五年前就參軍去了。”

容絨想了好一會兒,方才“哦”了一聲:“是那小子啊。”

“就是他了。”小翠道,“前些日子宋家大郎回家探親,宋家便打算着要給他說親事了,這不挑來挑去,就挑中咱們家了。”

容絨哼道:“那還真是咱們家的榮幸了。”

容絲絲打趣她:“你不是才說羨慕暮雲姐姐嗎?這不,老天爺立馬就給你送夫婿來了。”

容絨轉身就去抓她:“你個死丫頭,讓你多嘴。”

容絨到底還是沒有到前頭去,不過她也好奇,多年不見宋平,記憶裏他就生得高高大大,卻沉默寡言,人還好,曾幫她揍過小混混,還挂了彩。除此之外,容絨再沒多的印象了。

于是為了瞧瞧他現在生得如何了,容絨死乞白賴地拉上了容絲絲,要她陪自己去宋家鋪子前溜達溜達。容絲絲不肯只自己一個人去作陪,她又拉上了花筱。

宋家鋪子斜對面就是一家牛肉湯餅鋪子,這一天她們三人過來坐了。鋪子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婦,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見了她們也不覺得奇怪,只熱情招呼了,上來三碗牛肉湯粉,并一碟脆餅。

“咱們就這樣守株待兔啊?”花筱掰碎了餅,泡進湯粉裏,她喜歡吃軟乎的。

容絲絲看了容絨:“不然呢?她總不能大大咧咧上去就問:宋平呢?出來給我瞧瞧?”

花筱笑出了聲:“以絨姐的性子,倒也不是不行。”

“死丫頭!”容絨瞪了她二人。

“咦?”花筱似是有了新的發現,她指了容絨的臉,向容絲絲說道,“你看她是不是臉紅了?”

“誰臉紅了?”容絨翻了個白眼,“我這是被辣的!”

“行吧,”花筱挑了筷子粉絲,吹了吹說,“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容絲絲望了鐵匠鋪子,忽然搗了搗容絨的胳膊:“哎,你瞧,那是宋平哥哥不是?”她朝那頭擡了擡下巴。

容絨和花筱都看了過去,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立在鋪子裏,這個天已經有些涼了,可他還只穿了一件單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麥色臂膀,正掄起鐵錘,叮叮敲打一塊鐵片。

“哇哦!”花筱捧了臉,“幾年沒見宋平哥哥,他好像更有男人味了。”

容絨十分鄙夷地看了眼花筱:“你個小丫頭片子,知道什麽男人味不男人味的。”

花筱不服氣:“那你知道!”

容絨自然也不知道,她只清楚脂粉味,畢竟在梨園浸淫多年。

“聽說他在雲州當兵這幾年,已經升作百夫長了。”容絲絲道。

花筱不解:“百夫長?很厲害嗎?”

容絲絲也不清楚,但想他一個平民,能從衆人中脫穎而出,坐上百夫長的位置,應該也不容易吧。

“你們在說宋家大郎啊?”店主周嫂子過來收拾鄰桌碗碟,笑道,“他可勤快了,回來這幾天,天天都在店裏幫忙做活。小時候不覺得,如今看着人生得周正,又能幹,多少大姑娘小媳婦看着呢。聽說最近在說親了?”

她這話不自覺戳中了容絨的心事,致使一貫能說會道的容絨此刻只埋頭吃餅,于是容絲絲笑道:“嫂子又來打趣我們了呢。”

周嫂子笑道:“我也是說的實話。咱們又不是什麽深宅大院裏的千金小姐,好男子就那麽些,自己也該上上心。”

花筱才要開口,就被容絲絲拉住了一角。

待周嫂子端着碗碟去了後廚,花筱方問:“你幹嘛不讓我說?”

“誰不知道你要說什麽。”容絲絲道,“周嫂子就算是跟她相公私奔來這裏的,可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別人提一嘴也就算了,咱們就別說了。”

“我就瞧不慣她那樣子,自己跟個男人跑了,就慫恿着咱們這些人也學她。”花筱哼道,“怎麽男人就那麽好的?咱不要行不行?”

容絲絲笑着擰了她的臉:“這話可是你說的。哪天你要是找了夫婿,我可是要拿出來打你嘴的。”

“沒正經。”花筱掙開了她的手。

“哎。”容絨忽然叫了她們,“你們瞧,他是不是朝着咱們這邊過來了?”

容絲絲和花筱扭頭看去,果然就見宋平往這邊來了。

“掌櫃的,要五個餅子,四碗湯粉,都送我家去啊。”宋平進來便喊道。

周嫂子從後廚出來,忙笑着答應了。

宋平轉頭,就對上了容絨的視線。

“容大姑娘,二姑娘,花大姑娘。”他一一笑着點頭,全然不似以前沉默。

“宋平哥哥,你回來啦。”花筱明知故問。

宋平笑着點頭:“回來了。”

不知是不是容絲絲的錯覺,還是此刻的容絨真的紅了臉,難道又是被辣着了?

“哦對了,”宋平又向周嫂子說道,“這三個妹妹的飯錢就記我賬上,待會兒一并給您結算。”

“行嘞。”周嫂子笑道,“大郎真是越來越有風度啦。”

被她這樣打趣,宋平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擡手撓了撓頭,不敢再看容絨他們,低頭就走了。

“哎,”花筱搗了搗容絨的胳膊,“說真的,我覺得宋平哥哥不錯哎,你要不要認真考慮下?聽剛才周嫂子說的,看上他的人不少呢。你要不趕緊拿個主意,萬一被人給捷足先登了,到時候可有的哭呢。”

“吃你的餅去,都泡發了。”容絨推開她,沒好氣道。

容絲絲看看走遠的宋平,又看看埋了頭異常沉默的容絨,她覺得,這回可能真有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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