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張媒婆又上容家的門了。
跟以往不同的是,這是她是笑着來,也是笑着走的。
“你當真願意宋家那小子?”容母憂心忡忡,她甚至擡手往容絨額頭上貼了下,“沒有病糊塗吧。”
“娘,我沒事兒。”容絨好笑道,“我就是覺得吧,宋平哥哥還不錯。”
難得聽她誇一句別人,容母更是擔憂了:“你可想好了,這事兒要是定了,可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你要是現在說不行,娘還能給你打住。”
“這會子張媒婆該在老宋家了吧。”一旁容父捧着紫砂壺說,遭來容母一記眼刀。
“宋家那小子雖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人本本分分,可那也是五年前了,他到北方當了這麽些年兵,誰知道性情如何?”容母越說越覺得不靠譜,“更何況,我聽說他在雲州那地方已經置了房,若是娶了媳婦,不是也要跟過去嗎?”她趕緊搖頭,“那可不行,絨兒可不能離了我的身邊。”
“那您倒是願意他們兩地分居?”容絲絲笑問。
“那也不行。”容母斬釘截鐵道。想了想她又罵起了容絲絲,“你個死丫頭,你姐姐這還沒許給他家呢,就稱起‘他們’來了。”
容絲絲笑:“我看她樂意得很。”
容母對她姐妹倆翻了白眼:“不知羞恥的丫頭。”
“行啦行啦,”容父又開始和稀泥,“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看咱們大丫頭相了那麽多人,都沒一個她看得上眼的。如今還不容易有個老宋家的小子,咱們啊就由着他們去吧。”
容母恨恨瞪了他:“果然不是從你肚子裏掉下來的肉,你就是不心疼。這可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你這個做爹的也不能上點心?”
容父被罵,也只能舉了紫砂壺,不再吭聲。
容長善才從外面回來,聽了兩句,見他親兄都被罵了,自己還怎敢開口,忙以袖遮臉,悄悄回去了。
縱是容母百般不情願,但容絨和宋平的婚事,終究還是定了下來。
因宋平的探親假有限,兩個人的婚事格外緊湊,這也讓容母心生不滿,天天念叨着才下定就要成親了,真是委屈死她女兒了。
容絨卻不覺得委屈,她難得娴靜下來,窩在家裏看容絲絲為自己縫制嫁衣,都是家中最好的料子,再加上容絲絲的手藝,容絨覺得到時候自己絕對會成為全城女子最羨慕的那個人。即便是太守家的那位小姐,她也一定會嫉妒自己有這樣一個心靈手巧的妹子。
婚禮前一夜,容絨跑來要跟容絲絲同睡。容絲絲拗不過她,只得依了。
“昨天我悄悄跟宋平哥哥見面了。”容絨窩在被窩裏,嘻嘻笑着,“他說雲州地廣人稀,出了城就是大片的草原,是塞上江南。還說我到時候去見了一定會喜歡的,那裏民風彪悍,女子也能随意騎馬,甚至是參軍打仗。”
她說得興致勃勃,容絲絲卻有些感慨。等容絨和宋平成了親,她就要随宋平往雲州去了。容母雖不想容絨離家太遠,可她也不願他二人年少夫妻就分居兩地,更何況獨留容絨在這兒照顧宋平一家,容母也不樂意,最後心一狠,寧可讓他二人去過小日子。
容絨絮絮叨叨一個人說了許多。到最後,她自己都有些困了。
容絲絲讓她睡覺,并說:“看得出來,你現在真的很喜歡他了。”
容絨打了個呵欠,說:“我現在就很開心,真的。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讓你也感受一下,我有多開心。”
她會感受到嗎?容絲絲望了帳頂,希望會有那麽一天吧。
她已經很少會想起寇衡了,明明才過去一年。偶爾想起,連她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或許假以時日,她真的會将他徹底忘了也說不定。
容絨熱熱鬧鬧地出嫁了,就嫁在離容家兩條街的地方。宋家也覺得這麽快就定親成婚是委屈了容絨,所以婚禮的場面做得盡可能得大,給足了容家面子,容母也就罷了,笑呵呵送女兒出門。
三朝回門,容絨和新姑爺來給容父容母敬茶,又說起去雲州的事情。
“昨兒個平哥哥跟我說,雲州雖偏遠,可也有一番景致,我這次去也不知下次何時才能回來,就想着讓絲絲陪我一起去住一段時間,一來陪我适應适應,二來也散散心。”
容絨說着看向容絲絲:“成日家悶在這錦州城裏,我都怕你憋壞了。”
容母看着陡然就成熟懂事起來的容絨,一時都快要掉下淚來。
“你怎麽說?”容母問容絲絲。
容絲絲自然是樂意的。她沒有去過比京城更遠的北方城鎮,更沒有見識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壯闊,如今容絨夫婦主動提起讓她作陪,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于是出了正月,容絲絲就跟着她姐姐姐夫一同北上了。
容父容母送他們上了船。容母望着船只漸漸遠去,不禁傷感:“這哪是嫁出去一個女兒呀,感覺兩個都走了。”
容父笑着寬慰她:“看你,又胡思亂想了不是?絲絲只不過是陪大丫頭去住上一段時日,終是要回來的。”
容母定了定心神,想想也是,于是又說:“絲絲無論如何我也是要留在身邊的了。”說着一揮手,“走,回去叫張媒婆給她相看夫婿去。”
此時容絲絲正滿心歡喜,想着能去見識見識詩裏的地方了,哪裏會想到她娘已經着手在給她找上門女婿了。
船只行離錦州,與一只青篷小船相行而過。船裏只一船夫,一客人,客人穿得厚實,手環抱在胸前,緊緊護着一樣東西。
“什麽,走了?”阿全站在容家門口,難以置信地問看門的大爺。
大爺揮揮手:“是啊,就早上走的,跟她姐姐去雲州呢。”
阿全洩氣地坐在了門檻上,看來是錯過了,也不知當時是那只船,他怎麽就給錯過了呢?
看門大爺見他這樣,好心道:“這位小哥,你找我們家二姑娘可是有什麽要緊事啊?要是老爺夫人也能做主的,你只管告訴我老漢,我叫人進去說。”
阿全按了按胸前的物件,搖了搖頭:“謝謝您啊大爺,不過這事兒我必須得當着容二姑娘的面說。”
“那你可就有的等了。”大爺惋惜道,“沒個兩三月,二姑娘啊都回不來。”
阿全自然也清楚的,所以他說:“沒事兒,我再追上去就是了。”說罷他又跟大爺道了謝,轉身就走。
看門大爺一邊曬着太陽,一邊嘟嘟囔囔:“啥事兒這麽着急啊,還非得跟我們二姑娘說。”想着他一激靈,“別是二姑娘欠人錢了吧?”
阿全拿自己為數不多的銀兩去雇了艘快船,終于在第二天清晨追上了容絲絲所在的那條船。
柳小五說阿全在外面求見的時候,容絲絲才梳好頭。她以為是柳小五說錯了:“誰?”
柳小五也是滿臉意外:“是阿全啊,寇公子身邊的那個阿全。”
她說得這麽清楚,容絲絲如何還能當自己不清楚呢?都過去這麽久了,他突然找來,又是為什麽呢?
她心思起伏,直到柳小五又喚了她一聲:“姑娘,咱們見還是不見啊?”
容絲絲咬了下嘴唇:“見。”
她倒要瞧瞧,他們耍的什麽花樣。
阿全立在容絲絲跟前,容絲絲察覺到他瘦了許多,雖還穿着冬日的厚衣裳,但也遮擋不住他身形的瘦削。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她忍不住問。
阿全艱難扯了下嘴角,笑道:“容姑娘還不知道吧,我跟着少爺在軍中很久了。”
“你們也參軍了?”容絲絲更為意外。
阿全點了頭:“其實容姑娘還在京城的時候,我們少爺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去雲州靖王殿下麾下當差。姑娘你一離開京城,我們也就北上了。”
容絲絲抓緊了座椅扶手:“我以為,他和長寧郡主……”
阿全搖了頭:“少爺去雲州,就是為了拒絕這樁婚事。”
“那現在……”容絲絲更是有些糊塗了,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阿全不說話,他從懷裏掏了一樣事物出來,捧到容絲絲面前:“這是少爺讓我交給姑娘你的。”
那是一方絲帕,包裹着一枚林間鹿玉佩。
她認得那塊帕子,那是她曾丢了很久的一方帕子;她也認得那塊玉佩,她曾為它該何去何從糾結了很久。
“這是?”她心裏閃過一絲喜悅,難道他還記挂着自己?
可阿全接下來的話,卻将她打入了萬丈深淵:“少爺三個月前戰死沙場,這塊帕子和玉佩,是他留在軍營裏的。他時常和我說,等哪天他掙夠了功勳,能耀武揚威回去,當着他父親的面坦坦蕩蕩說他就要娶你,這兩樣東西就是見證。”
“少爺還說了,萬一他運氣不好,在這裏挂了,就麻煩我把它們帶回來再交給容姑娘你。我那時候還笑話他烏鴉嘴,沒想到真的一語成谶了。”阿全說着擡了手背去擦了眼睛。
容絲絲握着那方帕子和玉佩,耳邊已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麽了,她只覺得不可思議,阿全他剛剛說什麽來着?寇衡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