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容絲絲曾想過很多次,她再聽到寇衡的消息,無非是他成親了,進入朝堂了,做父親了,老了。就算是他先死,也該是白發蒼蒼的年紀。

可老天爺似乎就喜歡開玩笑,這麽久以來她聽到的關于他的第一個消息,就是他已經不在了。

真是有夠諷刺的。

“那場戰打得很艱難,北燕的人圍困了我們這支小隊,少爺帶着我們一直堅持到了最後,等來了援軍。可少爺自己卻在最後一次交戰中被他們的主帥刺中了胸膛,少爺拼着最後一口氣,死命保護了敵方主帥,一起跌下了山崖。”阿全說着,攥了衣袖去擦眼淚。

容絲絲卻心中一動:“掉下了山崖?”

她想起曾經看過的話本子,裏面的主角跌下山崖,都是大難不死的,那麽……

可阿全卻搖了頭:“我們後來下去搜索過,因懸崖陡峭,下去也是三四天之後了,沿途發現了少爺和敵方主帥的衣裳布條,也尋到了幾根人骨,但已辨別不清是誰的了。有當地的士兵說,那山裏有豺狼虎豹出來覓食,少爺的屍骨怕是……”

他再說不下去。一旁柳小五也咬緊了手帕,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容絲絲卻沒有要哭的意思,她意外地平靜。他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呢?連屍首都沒有,就這麽葬身野獸口腹了。

“侯爺和夫人傷心得要死,可也沒法子,只能為他建了一座衣冠冢。我偷偷将這兩樣東西帶了出來,這是少爺的意思,他一定也希望它們能在容姑娘你的手裏。”

容絲絲捏緊了手裏的帕子和玉佩,這算什麽呢?她想,甚至有點恨了,恨他死了,恨他死了還要把這兩樣東西交到自己手裏。

“你真的是要氣死我啊。”她喃喃道。

阿全說他還要再回去雲州一趟,他雖是寇衡的小厮,但經此一事,侯爺念他已有功勳在身,幹脆還叫他回去,繼續保家衛國。

容絲絲聽罷便允他一路同行。

船上多了個人,自然是要禀明宋平容絨夫婦的。容絨是認得阿全的,更難的是,宋平也認出了他。原來兩人曾在軍中打過照面,寇衡甚至聽說他是錦州人,還額外帶他一起喝過酒。得知了寇衡的事情,宋平也很是感慨,又與阿全在船上喝了一壺,算是祭奠寇衡了。

任是容絨再如何馬虎,可阿全從京城跑到錦州,這中間意味着什麽,她也能猜到一些了。她有些意外,想不通自己的妹妹怎麽會和寇衡有了牽扯,可現在人都已經死了,再說那些也是徒增傷心。她甚至開始覺得,這趟雲州是去對了。

然而容絲絲看起來倒不怎麽傷心的,她依舊每日早睡早起,将自己梳洗得幹幹淨淨,然後不是描花樣,就是做針線,甚至還能和容絨開玩笑,要在到達雲州之前将容絨孩子的小衣服給做好了。

容絨又開始感慨,果然就算寇衡是小侯爺,可她妹子也是個看得開的,沒了他照樣能活得好。

只有柳小五有察覺到,容絲絲一日比一日睡得少了。有天半夜她醒來,就看見容絲絲呆坐在窗前,手裏一方絲帕,一塊玉佩,正對着天上明月出神。

終于抵達了雲州。春意才剛剛蔓延到這座北境之城,到處都有些灰撲撲的,偶爾能看見一絲綠意,從低矮院牆裏探了出來。

容絨有些失望,說好的茫茫大草原呢?宋平笑着安慰她,等到時候滿眼都是綠色,恐怕她又要嫌棄綠色單調了。

宋平買下的房子在城東,不算熱鬧也不算偏僻,好在門院夠大,日後只他夫妻二人同住,還會覺得過分寬闊了呢。

宋平回鄉探親前雇了一對老夫婦看門打掃,是以這趟回來家中還算幹淨,不至于還要容絨指揮人去灑掃。宋平同她商量着,休息一日,便再去雇兩個伺候的小丫頭,燒火做飯的婆子,等等都是家務事。

容絲絲不妨礙他夫婦說話,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容絨有心,特意為她選了一間窗前有着一株桃樹的屋子。桃樹還未有要開花的趨勢,只光禿禿的枝丫,也沒什麽看頭。

她沒能在屋裏休息片刻,就被容絨又給拉了出去。

“我說了,叫你來是陪我适應這裏的,你成天悶在屋子裏算什麽?走,咱們上街去!”容絨道。

于是接下來的這幾天,容絲絲陪着容絨逛了整個雲州城,雇丫鬟婆子,購買家常用品,拜訪街坊鄰居,甚至還在家中置了酒席,以款待那些宋平的好兄弟們——他們得知宋平回鄉一趟竟一聲不吭就成了親,又是羨慕又是起哄,嚷嚷着來給他們夫婦補辦婚禮。

熱鬧散盡,容絲絲蹲在廳堂裏歸整那些送來的賀禮。士兵們也沒什麽大錢,不是寄回家就是自己花了,所以能拿出手的禮物也不過是些吃食擺件的小玩意兒。

容絨來尋她,搬了個小椅子給她坐,自己也坐了一把,一邊看她收拾,一邊唠叨着:“剛剛我跟你姐夫送客人走,裏頭那個高個兒的小夥子還同你姐夫打聽你來着,你姐夫回來後同我說,他是看上你了。你覺得怎麽樣?”

容絲絲回想了下,高個兒的小夥兒?她實在是不知道哪個。

容絨卻自己繼續道:“我看他也不錯,比你姐夫生得還俊俏,還是雲州本地人。你若是也有意思,幹脆就嫁在此處,咱們姊妹還能做個伴兒。”

容絲絲哭笑不得:“你在胡說些什麽呢?你已經離了爹娘這麽遠了,我怎麽可能也離了他們?你別胡思亂想了,再待上幾天,我就該回去了。”

“別呀,”容絨立即道,“這麽着急幹嘛?等到四月,咱們去草原上騎馬去。”

容絲絲不置可否,又道:“不過在走之前,有一個地方我的确是想去看看的。”

她要去的地方在雲州城外,阿全做了向導,領她去了寇衡墜崖的地方。

“就是這裏了容姑娘。”阿全指了懸崖邊,那裏還有淩亂的腳印,能讓他想起那一日的煎熬。

阿全不忍再看,但見容絲絲靠近了懸崖邊,他又出聲提醒:“那裏太危險,容姑娘別靠那麽近。”

容絲絲極目望去,參差的林間盡頭,燃起幾縷袅袅的炊煙。

“那邊還有人住麽?”她突然問道。

阿全一愣,才想了起來:“是有的。”他說,“那邊有幾個小村落,各族混居,有咱們大梁人,也有北燕人,還有胡人,偶爾還有游牧民族過去住一段時間的。”

“你們沒去那邊找過?”她又問。

阿全搖頭苦笑:“不可能會在那邊的,且不說別的,光是這林子裏的野獸……”

“為什麽沒可能?”容絲絲心裏陡然升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堅持,“不去看看,怎麽就能确定他是一定死了呢?”

她盯了阿全,有些咄咄逼人:“單憑幾根骨頭,幾條破布,你們就敢說他一定是死了?”

阿全張了嘴,卻無法堅決否認:“可是,都這麽說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是被豺狼虎豹吃了,也要給它們開腸破肚,看個清楚!”

阿全啞口無言,這都幾個月過去了,就算是真給吃了,再怎麽開腸破肚,也找不出來了啊。

柳小五在一旁給他招手。阿全過去,柳小五小聲說道:“我們姑娘怕是癔症了。”

阿全表示贊同。先前還覺得她不是很傷心,現在看來,只怕她的傷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厲害。

“那該怎麽辦?”柳小五憂愁了,“我就怕她等下要說去那幾個村子裏看看……”

她話音未落,容絲絲就又說道:“我們得去那邊瞧瞧。”

柳小五和阿全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阿全過去勸道:“容姑娘,你別從這裏看那幾個村子好像不遠,但正如老話說的,望山跑死馬,用在這裏也是一樣的。這片林子廣袤幽深,一般人都不會随便進去的,真要去,也是當地獵人為了生計,不得不進去。再說了,那邊是梁燕交界的地方,弄得不好,怕是咱們還不能活着回來。”

他說的句句在理,但容絲絲還是堅持:“我們得去看看。”

末了她又改口:“你們若是怕,我就自己去,你們留在這邊等我就好。”

這不是開玩笑麽?阿全嘆氣,她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一個姑娘家,他如何能放心叫她一個人進去那種地方?只怕遇上熊,還不夠熊塞牙縫的。

更何況還有個柳小五……

“那不成!姑娘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不然姑娘若真是出了什麽事,我回去也沒法交代呀。”果然柳小五說道。

阿全扶額,這下是真的沒法轉圜了。

“就算是要去,也不能現在就去。”阿全說道。他算是想明白了,不去上這一趟,這位容姑娘怕是不會徹底死心的。

“一來一回,加上在那邊耽誤的時間,少說也要十來天,我得先回軍營去請個假,再備上水和幹糧。林子裏雖也有能吃的,但都不如自己帶的靠譜。”阿全說,“容姑娘和小五你們也回去準備下,好歹告訴給宋大哥夫婦知道,或是撒謊,或是據實相告,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容絲絲覺得他說得在理,也就同意了,相約明日再在雲州城門外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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