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容絲絲當然沒有告訴給容絨真相——她若是真的據實相告,容絨一定不會讓她去的,只會認為她腦子有問題,要給她關在家裏。
畢竟寇衡逝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否則他京中那場隆重的葬禮豈不是個笑話了?
容絲絲跟阿全串好了口供,她是在外遇到了一戶游牧人家,覺得有趣,想跟着去感受感受。阿全甚至給了她查有可據的姓名,以免容絨夫婦多心。
容絨聽說也想去,可她初來乍到,還有許多事情要她熟悉,無奈只能作罷。
另一頭阿全也做好了布置,他給一信得過的朋友說了,若是半個月後他還沒回來,便可去報他失蹤了。
一切安排完畢,容絲絲帶了柳小五,背着鼓鼓的行囊,在雲州城門外等來了阿全。三人彙合後,又結伴往那天看見的森林邊緣去。
“周邊的百姓都稱這片林子為魔鬼的爪牙,很多人誤闖進來,很少有能活着出去的。”阿全介紹着,這也是當初他們進了林子百米後,再沒往前去的原因之一。
“這是兩把**,你們拿着。”阿全将東西交給她們,“這個很好操作,就是把頭要準,沒事你們可以多練幾次,掌握要領就好了。”
容絲絲看見他腰間的挂刀和匕首:“為什麽不給我們刀劍?”
阿全笑:“這個不比**,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上手。再說了,那個也只是讓你們吓吓小動物,真碰上豺狼虎豹和黑熊什麽的,這玩意兒也不頂事兒。”
“不頂事兒你還給我們?”柳小五忍不住道。
阿全龇牙一笑:“這不是給你們壯壯膽嗎?”
柳小五這時候才開始認真考慮起來:“咱們就非得從這林子裏穿過去不可嗎?”她問,“就不能繞個路啥的?”
阿全一指前方:“這裏兩面都是懸崖,另一邊就是北燕的領地了,若是被抓住怕是更危險。真要繞,看見那邊的雪山沒,從那上頭爬過去,沒個十天半個月都不行,你要上去嗎?”
柳小五嘆了口氣,那還是算了吧,她可最怕冷了。
三人在林子邊緣稍作休整,終于在午後進去了。靠近邊緣的地方林木還算稀疏,陽光照了進來,光影斑駁,看久了還令人犯困。
正是初春時分,綠意蔓延,柳小五看什麽都新鮮,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問那個。好在阿全耐心,一一給她講解,碰上他也不知道的,兩個人就記下來,等出去了再問人。有他二人一問一答,這路上也不顯得冷清。
等到了傍晚,光線漸漸暗了,林子裏有飛鳥還林的翅膀撲騰聲,這要是在往常,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些,可如今在這片廣袤的林子裏,沒有了熙熙攘攘的人聲,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叫他們一瞬間警覺起來。
“太陽快下山了,”阿全望了眼天空,又在四周看了一回,“咱們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
容絲絲和柳小五自然沒有異議,她們從未在野外過過夜,即便是在上京和到雲州的路上,也都有一張床可以躺下。可如今只能背靠大樹,鋪開随身攜帶的毯子,她和柳小五擠在一起,面前燃起熊熊火堆,一來取暖,二來也可驅趕野獸。
晚飯就是随身攜帶的饅頭和烤餅,水裝在瓦罐裏,懸在火堆上方,燒熱了再用碗接着喝。
“你還挺會這些的。”柳小五對阿全說道。
阿全笑道:“之前打仗的時候,條件還沒這好呢,都是給練出來的。”
“你跟你家小侯爺很熟嗎?”這回是容絲絲問的了。
阿全點頭:“我本是侯府的家生子,我娘曾是少爺的乳母,所以我們差不多是一起長大的,他待我也極好。小時候闖了禍,夫人護着少爺不讓侯爺打他,侯爺就拿我們這些下人出氣,少爺瞧不下去,擋在我們面前跟侯爺說,是他帶頭幹的,要打就打他,打他手下的人算什麽?就這還把侯爺給逗笑了,說他還挺有骨氣,于是罰了他去跪祠堂。”
“夫人也心疼,裝了糕點和衣裳讓人給悄悄送進去。少爺脾氣倔,偏不要,硬是給推了出來,自己生生跪了三天。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走路都是虛的,還不讓我們扶,自己咬牙回去了。”
容絲絲想着,這的确是寇衡能做出來的事情,他這個人倔強起來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
“他打小就這麽橫的嗎?”容絲絲又笑問。
“可不是?”阿全将烤軟的餅遞給她們,“侯爺和夫人就這麽一個兒子,侯府裏他自然是橫着走的。後來宮裏貴妃被封了皇後——哦,現在的皇後娘娘就是少爺的姨母,他自小長得讨喜,常被皇後娘娘召進宮中,跟皇子公主一起念書玩耍。”
“可等少爺年紀大了些,他又嫌宮裏的師傅教書沒意思,自己跑出來找什麽書院,趁着侯爺領兵打仗,那幾年胡作非為得很,跟一幫學生搞什麽詩社,還要出集子,打算賣了換錢,去救濟窮苦百姓呢。可結果呢,壓根沒人買賬。書館的人又不認識這幫學生,只當是普通學子,別說給錢了,倒貼給他們也不要,說是沒人會買。又把我們少爺氣個半死。”
容絲絲笑得不行:“他還真當自己是有才華呢。”
“可不是嘛。”阿全也笑,“結果這事兒一鬧,再加上侯爺也要回京了,少爺不敢再怎樣,只好悄悄跑回去補功課了。”
“不愧是他。”容絲絲笑道,“看來他真沒少讓侯爺和夫人操心的。”
“侯爺還好,他常年在外,府裏都是夫人管着的。夫人身體本來就不大好,生了少爺後更是差了些。少爺也知道,所以不管外面怎麽胡鬧,到了夫人跟前都還是乖乖的,讓去哪兒去哪兒。”
容絲絲嘆氣:“那這一次,夫人該傷心壞了吧。”她與那位夫人只見過一面,是高貴的,憂愁的,不健康的一位婦人。獨子喪生,她恐怕也要痛不欲生吧。
果然阿全說道:“夫人自打少爺去後,日日都把自己關在小佛堂內,說是要為少爺誦經祈福,好讓他早日托生,最好是生在一個殷實的尋常人家,平平安安長大,健健康康老去,別再與刀槍劍戟打交道了。”
容絲絲聽得鼻頭一酸,這就是一個母親最大的心願了,寧可不再有母子情分,也只希望他平安健康。
這一夜就這麽過去了。容絲絲也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她是脖子也痛,後背也痛。一想到這片林子起碼還要兩三天才能走出去,她便分外懷念起柔軟的床鋪來。
稍作休整,又吃了幹糧,他們三人繼續往裏走。
越往林子深處去,光線越是暗了。擡頭是大片的林木,如雲如蓋,在這裏走得久了,連什麽時辰都難以分清了。
今天柳小五和阿全的話也少了許多,大部分時候他們都沉默地走着,只能聽見腳下落葉被踩碎的聲音。
估摸着是傍晚的時候,他們選了一處平坦地方安營紮寨。所謂安營紮寨,還是一如昨夜的簡陋。
“這要是下雨了怎麽辦?”柳小五突然問道。
阿全回答她:“這裏甚少下雨,你別看這林子裏的樹木長得這麽好,多半是雪山上的水流下來的,再有就是地下水。”他拍了拍身側可三人環抱的樹木,“這家夥的根,或許紮得比寺裏的塔還要高呢。”
“這麽厲害嗎?”柳小五瞪大了眼。
阿全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只是聽當地老兵提起過。”
柳小五“哦”了一聲,還是糾結于她的問題:“那要是萬一我們運氣不好,就趕上下雨了呢?”
容絲絲見她緊追不放,終于出聲打斷,喊她過來一道鋪開毯子。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容絲絲突然從夢中驚醒。她費了好些功夫,才讓自己迅速跳動的一顆心平靜了下來。
身邊傳來柳小五輕輕的呼吸聲,對面的樹下坐着阿全,也抱着刀睡着了。中間的火堆還在燃着,偶爾噼裏啪啦一陣響,伴随着一兩點火星蹦出。
估摸着時候還早,容絲絲打算再睡上一會兒。可她轉眼間,瞥到一旁的灌木叢裏兩點綠油油的火光,忽閃忽閃的,似墳頭鬼火。
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
“小五?”她輕輕推了推身旁的柳小五,可對方睡得正香,呢喃一聲,壓根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容絲絲又不敢出聲去喚醒阿全,她的手摸到一旁的**,緊緊攥在了掌心。那玩意兒要是敢靠近一點,她就會毫不猶豫朝它射過去。
好在那兩點綠火在觀望一陣後,應是懼怕火光,終于沒能靠近。天快亮的時候,它終于離開了。
容絲絲很是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裏都是汗。
柳小五醒來時,迎頭看見容絲絲泛青的眼底,不禁問道:“姑娘昨晚沒睡好?”
容絲絲便将夜裏的事情說了一回。
阿全一聽就變了臉色:“遭了,是狼。”
他說着去四周轉了一圈,回來後憂心道:“昨晚應該是與同伴走失的一只狼,我們又有火,它不敢靠近。可今晚就不一定了,它一定還會帶着同伴再來的。”
“啊,那可怎麽辦啊?”柳小五吓得抱緊了容絲絲的胳膊。
阿全勉強笑道:“別怕,有我在,不會讓你們有事的。”
他雖是這樣說的,可容絲絲的一顆心卻始終放不下來。他們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一點功夫不會的女子,若是跟一群狼對上,怎麽想也是兇多吉少。
她開始有點後悔了,她這個貿然進林子的舉動,或許會讓他們三個都無辜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