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一夜再沒有野獸來襲。容絲絲覺得,大半都是那三條大狗的功勞。

第二天起來,因為有銀葉的帶路,他們比預期的出來得要早。照見陽光的那一瞬間,容絲絲覺得眼睛有些疼,她這兩天在昏暗中待得太久了。

又走了半日的路程,他們在天黑後趕到了銀葉的家。

那是小小的一處院落,籬笆圍的牆,黃泥堆砌的三間矮小屋子,兩間黑漆漆的,只中間那屋子裏亮着一盞昏黃的燈。

銀葉推門進去,迎出來一個年輕女子,容絲絲推測那便是銀葉的姐姐金花了。

“姐姐,這幾位是我在路上遇見的,夜深不便行路,我就帶他們先過來落個腳。”銀葉如是說道。

容絲絲覺得有些奇怪,銀葉為何不照實說她是在林子裏遇見他們的。但既然銀葉已這般說了,她也不好再多嘴。

金花長得與銀葉不是很想象,氣質也完全不同,若說銀葉利落灑脫,那金花絕對是溫婉娴靜。她聽了銀葉的話,又打量了一回容絲絲三人,低聲道:“也罷。只是爺爺奶奶已經睡下了,咱倆今晚睡一間,另一間讓給他們住吧。”說着又問容絲絲他們,“你們不介意吧?”

容絲絲懂她的意思,阿全到底是個男子,金花不知他們的關系,自然搞不清能不能同住一間。

“當然不介意,多謝姑娘。”容絲絲說道。

銀葉見姐姐同意了,立馬道:“那我領你們過去。”

容絲絲他們住的那間屋子是西邊的,很小一間,只一張板床,鋪着舊舊的被褥,屋子角落裏還堆滿了柴火。

“就只能委屈你們住這兒了。”銀葉抱歉道,“待會兒我再去拿床被子來。”

“這已經很好了。”容絲絲道,“這比在林子裏風餐露宿要好太多了。”

“行,那你們就先安歇,我去燒點熱水來。”

“等等,我也去。”柳小五自告奮勇。

屋裏只剩下容絲絲和阿全兩人。

阿全沒跟容絲絲單獨待過,一時有些不自在,才想要說出去幫柳小五,就聽見容絲絲問他道:“你當真要娶小五為妻?”

阿全漲紅了臉,好在那一站豆油燈火暗淡,并不能看出來。他說:“是。”心裏緊張得要死,怕容絲絲為難他。

容絲絲早知道他會這樣說,這時候再問一句,也是白問。她想了想,道:“那好,那我就不帶她回錦州了。”

阿全一愣,她這就答應了?這麽容易的?

看得出他困惑,容絲絲笑道:“小五那丫頭大大咧咧的,她自己或許都不知道她喜歡你,但是眼神和動作是騙不了人的,這幾天我看着她,只覺得她比我幸運。所以等這事完了,我就讓她留下來跟你成親。我姐姐也在雲州,算是她的娘家,也不怕你欺負了她去。”

阿全趕緊表态:“我一定不會的。”

容絲絲不置可否,繼續說道:“小五打小就沒了親人,雖是我的丫頭,可我從沒拿她當下人看,她也不是賣身給我家的,自然也就不存在賣身契什麽的,所以她也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孩兒家。你若是敢看低了她,我就是在錦州也不會放過你的。”

阿全鄭重道:“姑娘放心,我自己也是做過下人的,自然清楚這中間的厲害。小五能在姑娘這樣的人家,是她的福氣,也是我的。”

容絲絲就笑了:“這還沒成親呢,就叫起名字了。”

阿全自知失言,也就笑了。

饒是如此,容絲絲還是叮囑道:“你現在雲州當兵,小五願意跟你在這裏過,那自然好;可若是哪天她想回錦州,我希望你也能順她的意。”

阿全考慮了回,道:“以現在我的級別,想要調動去別的地方,恐怕有些難,這幾年怕是要辛苦她先住在這邊了。但姑娘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幹的,總有一天能拿到調令,屆時她想去哪兒,我都奉陪。”

容絲絲點頭:“你身後是靖安侯府,想來會比旁人要好過一些的。我只希望你能記得今夜的話,若有一日你對她薄情了,也不要折磨她,男子漢大丈夫,當痛快放手。我家小五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你不愛她,我就接她回家。”

阿全頓首:“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一直守在門外的柳小五将裏頭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攥緊了衣角,很沒出息地哭鼻子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容絲絲尚有一些恍惚,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出林子了。

外頭雞鳴犬吠,很有些生活氣息,他們三人收拾好出來,方才徹底看清這裏。

銀葉家許是離林子最近的一戶人家了,看別處炊煙,與村裏其他人家的确還有些路。她家背靠山,屋前一條深溝,裏面水位尚且,銀葉說等到了夏季,山上的雪水下來,就能有大半溝了。

溝上一座小橋,用木板簡易搭的,人走上去搖搖晃晃。過了溝是幾塊小小的田地,看泥土才新翻過,應該也是銀葉家的地了。

再回來這座小院子,院子裏幾畦菜地,有才冒芽的,有長薹的,都收拾得齊齊整整。

銀葉一家也都起來了,昨夜沒機會拜見,現在容絲絲才看到了兩位老人,都很瘦小,慈眉善目的,聽說他們是從外頭過來的,又見他們穿着尚好,知道定不是貧苦人家的,還叮囑金花早飯多煮幾個雞蛋,以免怠慢了。

容絲絲見着金花,看她眼下青色,似是夜裏沒睡好。她去看了銀葉,銀葉也是如此。她以為是兩姐妹同睡一屋才沒睡好,心下又添愧疚,便同銀葉說今日就在村子裏去問一會,早問完早走。

銀葉卻道:“你忘了要教教我姐姐嗎?”她又指了自己,“我替你去問,絕不耽誤你們功夫。”

“那怎好意思麻煩你一個人?”容絲絲道。

一旁阿全主動上前來:“我跟銀葉姑娘去。”

阿全又不能教金花做針線,銀葉自然不好說不要他去,勉強點了頭。

阿全于是又看了柳小五。

柳小五卻抓了容絲絲的胳膊,脖子一梗:“我跟姑娘在這裏。”

阿全張着嘴,很是無語。

容絲絲便道:“怎麽,日後你們兩個有的是機會待一塊兒,現在就讓我們再處處吧。”

她這話把阿全和柳小五都說得臉紅,一個憨笑,一個不好意思地捶了她:“姑娘盡拿我尋開心。”

于是就這麽定了下來,阿全跟着銀葉去村子裏打聽有沒有寇衡的下落,容絲絲和柳小五則留在銀葉家,教她姐姐金花做針線活兒。

金花是個很聰慧的女孩子,她雖家境貧寒,但全家人的衣裳都是出自她手,即便針腳粗糙,但也都幹幹淨淨。只是她手邊工具有限,絲線布料也有限,是以做工都一般,刺繡這樣的精細活兒,她別說學了,這村裏大概也沒人能教她。

容絲絲慶幸自己随身帶了針線包,她一根一根教金花認識,這根是做什麽的,那根又是做什麽的,光是那一排針,就已經叫金花眼花缭亂了。

再有線,又分哪幾種,什麽時候整根用,什麽時候又要劈開,劈幾股,那也都是學問。

金花只覺得新奇,又聽容絲絲講起她家鄉,那些五顏六色的顏料,染出各種各樣的布料,棉麻的,綢緞的,還有按地區分的,她都是聞所未聞。

“我真羨慕你。”金花說,“我這輩子大概是沒希望了,下輩子,如果能投個好胎就好了。”

容絲絲問:“你沒想過再出去嗎?”

金花縮了肩膀:“我們是逃出來的,沒有身份,就算出去,又能做什麽呢?況且在這裏尚能自給自足,外面的世界豺狼虎豹橫行,比林子裏的還要可怕,我寧可待在這裏。”

容絲絲無話可說,她畢竟也只是個平民百姓,即便看多了話本子,裏面的那些大俠如何劫富濟貧,拯救蒼生,可到了現實中,她只能感慨自己的弱小和無力。

這樣想着,她只能打起精神來,仔仔細細教金花刺繡針線,也算是盡她的一份力,讓金花能有個長久的伴身愛好吧。

興許做得好了,還能換點錢,買點肉吃。但一想他們家本就是獵戶,吃肉的機會應比旁人多點吧。

她這邊教得順利,那頭阿全和銀葉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這村子本來就沒幾戶人家,再加上翻過山頭的那幾戶,不過兩三天功夫,也就跑遍了。

“都說沒見過。”阿全耷拉着一張臉坐在那裏,手中捧一碗水,是柳小五端給他的。

銀葉也是一臉的抱歉:“我們這裏平時就沒什麽人來,再說這裏也不好進,你們的那位朋友……”她欲言又止。

“要我說,少爺大概是真的沒了,葬身野獸之腹了,姑娘跑這一趟,也該死心了。”阿全喃喃道,他知道自己這話有多傷人,可他不得不說。

本以為容絲絲會哭會鬧會喋喋不休要繼續找下去,可出乎他的意料,她聽完後半晌無語,末了只點了點頭,說一聲:“知道了,明天我們就回家。”

夜裏照常睡下。月上中天的時候,容絲絲突然醒了,身邊柳小五還在酣睡,地上靠門的地方是阿全,也正背對着她們睡得正深。

她本想翻身再睡,可就在她轉頭的時候,她看見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她心中一驚,從床上下來。銀葉家的窗戶名為窗戶,實際上早已不頂用,只一個框架子在那裏,不用推開,透過破碎的窗戶紙,她也能看見外面的院子,月光照得清亮一片,哪裏有什麽人?

是自己眼花了麽?她疑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