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彼時另一間房裏的銀葉和金花也都還醒着。

“姐姐你別看了,快來睡吧。”銀葉招呼着還站在窗前的金花。

金花回到床上來,嘆着氣:“好在他們明日就要走了。”

銀葉翻了個身,哼道:“好歹人家容姑娘也教了你幾天,結果背了人你就這樣嫌棄人家。”

“我怎麽是嫌棄他們呢?”金花笑道,“你知道的,她那樣的和氣,又能幹,我喜歡她還來不及呢。要是可以,我倒希望她能留下來跟咱們作伴。”

銀葉不搭理她,反而冷笑道:“她若是真留了下來,恐怕你的好算盤就要重打了。”

“銀葉!”金花難得呵斥她,“你怎麽能這麽講我呢?”

銀葉難忍心中氣憤,她騰地坐了起來,與金花相對:“早知道當初撿回那個男人會有這麽多麻煩事,還要幫着你到處去撒謊,我就不會帶他回來了。”

金花氣得身子直發抖:“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這話!不錯,我是存了私心,可他自己也不願見這些人,還說要我們早點打發他們走,他要這樣,我又能如何?”

銀葉哼道:“這不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你!”金花氣得掀被下床,“我去廚房睡了。”

金花走後,銀葉躺回了床上,她盯着梁上正在結網的蜘蛛,久久無眠。

第二天早上,容絲絲一行人便收拾停當,打算回雲州城去。

依舊是銀葉送他們穿過林子,她說自己順便去打些野味,過幾日去周邊鎮上換點鹽巴回來。

容絲絲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銀錢都留了下來,還有她的随身針線包,也送給了金花。金花捧着那個小巧精致的針線包,她嘴唇一張一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銀葉帶着三條大狗走在前面,容絲絲和柳小五跟在後面,阿全墊後,往林子的方向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容絲絲突然回頭望向那個小村落,卻不期看見有個人閃去了灌木叢裏。

“什麽人?”她陡然警惕起來。

“怎麽了?”銀葉問道。

容絲絲眉頭緊鎖:“好像是有人在跟着我們。”

銀葉神色中閃過一絲訝然:“不會吧?”她說着也伸長了脖子往後看,“沒人啊。”又拉了狗,“狗也沒叫,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是嗎?”容絲絲疑惑,她這是怎麽了,接二連三地看錯?

“走吧。”銀葉催促道,“午時咱們得趕到林子邊。”

容絲絲往前走了兩步,又頓住:“不行,”她突然堅決說道,“我要回去看看。”

“哎!”銀葉才拉住三條大狗,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容絲絲快步往回跑去。

柳小五和阿全對視一眼,也跟着容絲絲跑了起來。

容絲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跑得飛快,雜草拉住了她的裙擺,她也不管不顧,任由其被挂破。她終于跑到了那處灌木叢後,可那裏已經沒有了身影,只一叢被壓倒的枝丫告訴她,這裏的确有人來過。

她擡頭環顧四周,還有哪裏是可以藏身的呢?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塊布滿青苔的大石頭上。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石頭後面,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知道那裏到底有沒有藏着人。

可她心裏突然害怕了起來,她邁不出那一步。

身後傳來柳小五他們的腳步聲,容絲絲終于将心一橫,她繞過了那塊石頭。

有個人背對了她站着,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身上的衣服也早已破舊,背微微躬着,雙手掩面。

容絲絲想要再往前一步,可對方卻開口了:“不要過來。”

單只這一句,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他還活着。她就知道。

“寇公子……”她說着,就要伸手去拉他。

“我說了,不要過來。”寇衡始終沒有轉過來面對她,反複只有這一句話。

容絲絲心裏突然就有氣了,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可她不相信,現在她冒着生命的危險找到了他,可他連看一眼自己都不願意,這讓她十分火大。

“寇衡!”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搞什麽?”她憤怒地問道。

寇衡掙紮着想要擺脫她的手,容絲絲到底力氣小些,沒幾下就被他給掙脫了。她眼睜睜看着寇衡又要跑開,才要呼喚阿全去追,可寇衡沒跑出幾步遠,就直接平地摔了。

容絲絲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那一瘸一拐跑着的人,真的是寇衡?

追上來的柳小五和阿全也看見了這一幕,他們也有些難以置信。

最終還是容絲絲走了過去,她在寇衡面前蹲了下來,纖長白淨的手托起他的臉來,細心地為他拂去面上的灰塵。

寇衡定定看了她,她沒有嫌棄自己,這讓他更加自卑了:“你不要管我了。”他說,又将頭埋了下去。

容絲絲知道他是哭了。想也是,當初他是多麽意氣風發的小侯爺啊,如今卻這般狼狽,換作是她,也不想被人看見。

可現在她不能這麽想。

她扶住他的肩,讓他坐了起來,說:“我要是不管你,就不會來找你了。”她将寇衡散落在臉上的幾縷頭發繞去了耳後,又拿衣袖給他擦臉,手指撫過他的眉眼,她說,“這些日子,你過得很苦吧。”

寇衡心裏所有的戒備就在此刻分崩離析。他像一個委屈極了的孩子,伏在她肩頭痛哭。

容絲絲輕輕拍了他的背,安慰道:“好了,現在我們來了,我們帶你回家。”

一旁柳小五和阿全皆有不忍,背過身去擦眼淚。

柳小五見着牽了狗站在不遠處的銀葉,她難得聰明了一回,指了銀葉大聲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你不是說沒有外人在村裏嗎?”

銀葉本可以撒謊她從來沒見過寇衡,但她累了,先前為了金花她已經撒過謊了,可撒謊真的太累人了,她決定放棄。

“是,我騙了你們。”她坦蕩承認道。

柳小五就看不慣她這樣,就要沖上去跟她理論,卻被阿全給拉住了。

“你幹嘛啊?”柳小五很是不滿他這個舉動,“她騙了我們哎。要不是姑娘機敏,咱們這一走,你家少爺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全卻還是拽着她:“你冷靜一點,先等姑娘和少爺看他們怎麽說。”

搬出容絲絲來果然有用,柳小五頓時就消停了。

寇衡哭了好一會兒,終于漸漸止住了。容絲絲扶着他站了起來,阿全和柳小五趕緊過來拜見。

“我的少爺,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阿全一見着寇衡,還是忍不住要哭。

寇衡笑道:“好不容易見了面,我才好了,你又哭起來了,這是存心要我哭個沒完了。”

阿全這才破涕為笑:“少爺說的是,是我該打,該打。”

寇衡又看向銀葉,道:“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瞞着的了。”

銀葉嘆了口氣,放開了三條大狗,自己則走了過來,找了一處稍微幹淨些的地方,大家坐了說話。

“我原沒想騙你們的,只是當時我也不知,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他,若不是,怕讓你們空歡喜一場,就暫且隐瞞了。”銀葉說道。

容絲絲點頭:“這原也是你的好心。”

銀葉嘆了口氣:“那晚你們到我家,當時他就在隔壁屋子裏躲着。安頓好你們之後,他才同我和姐姐說你們就是來找他的,可他現在這個樣子,他沒法來見你們,就和我們商量好,他躲去其他村民家,也跟村裏人說好,最近沒來過陌生人。所以阿全哥跟着我跑了兩天,也沒個消息。”

銀葉沒說出金花不要她告訴給容絲絲真相的事情,她想着反正日後再也不見了,與其傷了她們的感情,倒不如按下不提吧,讓金花也能有個好形象在,反正這本來也就是寇衡的主意。

她說的這些容絲絲也差不多都猜到了,只是她已經不關心這個了,寇衡的人已經找到了,其他就都無所謂了。

她只還在意一點:“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是她執着于自己的那一點莫名其妙的心思,恐怕真難找到他。

寇衡輕輕地笑:“從崖上掉下來,幸而有那個混蛋給我做了墊背,不至于摔個粉身碎骨,但也沒那麽幸運,這條左腿是斷了的。我怕血腥味引來野獸,就自己拿碎布條紮了,折了樹枝躲進林子裏。也是我命不該絕,就遇見了大雪封山前最後一次進山打獵的銀葉,她将我救了回去,又找村裏的大夫給我治腿。村裏本就少吃少穿,我現在還能活下來,也是多虧了銀葉家。”

他寥寥幾句話,就将自己這幾個月的經歷帶過。可容絲絲卻聽得心裏發悶,想那大夫也是個土大夫,若是正确接骨,哪裏還能落下殘疾?連跑幾步也不穩。

寇衡看出她心裏的憤懑,他想去抓容絲絲的手,卻又不敢,終是縮了回去。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不過一條腿而已,至少還能動彈。”他笑道,是在安慰她,更是在安慰自己。

容絲絲心裏更是針紮似的,她想起初次見他時他那飄逸的身姿,當時明明很讨厭他來着,哪裏會料想到她竟會有為他落淚的這麽一天呢?

銀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想自己大概是明白了,同時又為金花可惜,金花一顆真心都放在了寇衡身上,就算爺爺奶奶都說他是個廢人,幹不了重活,甚至寇衡自己都明确表示不能耽誤她,可金花還是執意不肯放棄,連撒謊騙人的事都幹了,若是得知寇衡走了,不知該如何傷心。

“所以,你也要走了嗎?”銀葉問寇衡道。

寇衡沒用立即就回答。

容絲絲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鼓勵似的捏了捏他的掌心。

寇衡擡眼與她相對,繼而笑道:“是,我要走了。”他轉向銀葉,點了點頭,“我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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