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腐爛的蘋果

華麗的腐朽,璀璨的凋零,越是掩蓋,腐朽得越是徹底,直至分崩離析。

從那件事情之後,蕭珂更是見着鄧雄就繞遠走。她極力的拉攏表姐,增進和表姐的關系,每當鄧雄在家的晚上,不管王豔在不在家,蕭珂都會跑到隔壁表姐家跟表姐一起睡。表面上只是蕭珂跟表姐關系更親厚了,鄧雄也許隐隐有想過蕭珂可能知道自己對她做的事情意味着什麽,但是在看到蕭珂的表現,除了時常去舅媽家住外,并沒有太多的反常,連王豔看起來也一如往常,于是鄧雄也就沒有放在心上了。

也許真的是上天聽到了蕭珂的禱告,在蕭珂十歲那年,鄧雄終于跟王豔離婚了。

那一年王豔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家裏的沙發、席夢思,到處可見煙洞。從王豔逐漸消瘦下去的面容,從王豔開始典當家裏的物件,已經是再怎麽遮掩都掩不住了。作為兄長的舅舅終于發現了王豔和鄧雄吸毒的事,當時的震驚與憤怒讓平日裏沉穩的舅舅瞬間扭曲了臉。蕭珂想那個時候舅舅對母親應該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對于鄧雄那更是視如仇人。舅舅還是将這件事情告訴了大洋另一端的外公外婆,外婆當場就血壓一升暈了過去。兩位老人趕緊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國。

時隔兩年蕭珂再見到二位老人,明顯感覺到了二老的蒼老。眉眼間消不散的愁雲令兩位老人急切的想看到女兒。自從舅舅知道母親和鄧雄吸毒的事後,就把蕭珂接到了自己家。這次接機,母親和鄧雄沒來,想來也是無顏相見。

外婆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召開家庭會議,蕭珂和表姐被關在房間裏,想來是不想讓孩子知道這些事,特別是對于蕭珂,他們都以為蕭珂還不知道自己母親吸毒的事情。舅舅接蕭珂過去暫住也只是托口對蕭珂說改善夥食,蕭珂不知道他們這麽做是想要保護她還是防止她知道後告知爺爺奶奶,然後搶過蕭珂的撫養權。

這時,蕭珂和表姐卻還是透過門縫看着大人們的家庭會議。母親垂着頭、點着煙,一副放任自流的樣子。鄧雄雙手放于膝上,低着頭,蕭珂看不明他的表情。不過蕭珂實在是佩服鄧雄的勇氣,他還能安好的坐在這裏。他也真是賺到了,害了王豔,睡了蕭珂,該得到的都得到了。這會兒只要一紙離婚協議書就可以潇灑的走了。

外婆硬壓着一口氣說道:“鄧雄,這是我們王家家門不幸,我女兒識人不清,今天你毀了我女兒,我也不多說什麽了,怪只怪她性格太驕縱,也不要你給什麽補償了,她也是個沒錢的人,你們幹這事估計她也掏空了我留下的積蓄。她沒把我這個老屋給賣掉就已經算不錯了。你們抽個時間去民政局把婚離了吧。”

鄧雄低頭稱是,“不好意思,媽,我可能也是最後一次這樣叫您了,您現在肯定恨死我了,怎麽看我都是個人渣。我也不否認,當初就是覺得您女兒漂亮,可能也是我性格太沖動了,那一次争吵之後我就想了這個主意,之後我就收不住了,她也停不了。”

王豔依然不說一句,在這個時候她應該也心如死灰了。第一段婚姻:老公敗走南下,锒铛入獄,帶着個拖油瓶;第二段婚姻:兩年時間卻讓自己成了個瘾君子。

兩人正式辦理完離婚手續後,鄧雄從這個破敗的家搬了出去,房子發租,王豔帶着蕭珂住進了外婆的教師職工房。外婆是下了死決心把王豔綁在身邊給她戒毒,也給蕭珂補充下營養,增進下感情,彌補這兩年對她的虧欠。雖說還是個孩子不懂事,但是記憶是深刻的,外婆也怕這兩年的事刻在蕭珂腦海裏,以後就帶不親了。其實傷害何止是這兩年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傷害蕭珂的又何止是王豔和鄧雄啊,外婆也是劊子手之一啊。可惜她們到現在還沒有覺悟,外婆還是抱着養兒防老的心态帶着蕭珂,希望她死後,還有外孫女為她女兒養老送終,算盤是打得噼裏啪啦響,可是真的能如願嗎,只怕到時候蕭珂恨不得與她們永生不再相見。

王豔的戒毒是漫長的、痛苦的。意志的不堅定是對家庭最大的折磨。家醜不可外揚,外婆也不忍心把王豔送到戒毒所去,就把王豔關在自家屋子裏,每天都要靠藥物抑制。但是,是藥三分毒,就算是抑制性藥物也有令人上瘾的成分,而王豔又常常超量服用,這就導致了她需要不停的換藥,成效并不明顯。

對于蕭珂,外婆并沒有讓她們母女有過多的接觸。白天上學,晚上彈鋼琴,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蕭珂與王豔的接觸也是在一日三餐的飯桌上。更多的時候,王豔是被單獨關在屋子裏的,所以蕭珂見着王豔的時候都是正常的,這也讓蕭珂減少了些心理負擔,她并不想在家的時候看到母親發瘋的樣子。

就這樣一年之後,王豔終于可以如正常人般行走在大街上,雖然眼睛仍然下凹着,但面色漸漸白皙有了生氣,手臂上的針孔、青斑也逐漸淡化、消失。外婆看到這樣的王豔似乎放心下來了。

大洋彼岸的小舅舅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喜訊,王家終于又添新丁了,還是男丁,作為最優秀的兒子,在這個時候給王家添了唯一的男丁,讓外公外婆喜不自勝,也為這個剛剛見到初曉的家庭帶來了新的活力,外公外婆恨不得立馬飛過去看看這王家唯一的孫子。

再次遠航,王豔抱着外婆留下了隐忍的淚,是謝謝,是感懷,是不舍吧。外公外婆走後,蕭珂已經升入六年級了,如果大家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走向正軌,那一切也還能挽回。

但是,在外公外婆走後不到三個月,王豔又開始複吸了,誰也不知道她怎麽會又開始的,蕭珂從平時裏家裏偶爾冒出來的一些人猜測,可能是以前那些不幹淨的人又找上她了,唆使她複吸的。王豔是個意志不堅定的人,而她毒瘾已經到了靠注射海洛因的程度,吸食過海洛因的人想要徹底戒掉是需要十年的,而王豔僅僅是在藥物的作用下戒停了一年,稍不留意很容易複吸,而且一旦複吸上更加難以戒除。

自從有過上一次後,再次面對這樣的情況,蕭珂已經能淡然處之了。每天除了上學以外就是在家做飯以及完成一些簡單的家務活,母親要麽就是不在家,要麽就是獨自關在房間裏,蕭珂常常是做好了飯再叫母親起床。而這一年,蕭珂正式放棄了鋼琴,也許實在是沒有音樂細胞吧,蕭珂從心裏排斥那些抽象的音符和單調的黑白鍵。每周六,周日照常回爺爺奶奶家,其實爺爺奶奶也曾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母親吸毒的事情,蕭珂第一次把這件事情告訴爺爺的時候,爺爺震驚之餘對蕭珂是千叮咛萬囑咐,告訴蕭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蕭珂現在雖然沒染上毒品,但是她卻失了人生最寶貴的的東西,失去了所有的快樂,随着母親和鄧雄的離婚,這件事情再也無人知曉,無人問津了。

如果說這世上除了爺爺奶奶之外,還有誰是真心愛蕭珂的,那麽就是姑媽了。姑媽是一位外表溫和、內心剛強的女強人。一生未嫁,未有子女,對蕭珂視如己出。姑媽年輕的時候忙于事業,每年見蕭珂的時間也只有過年的時候,對于這個侄女是疼到心眼裏了,只要人在Y市,就一定把蕭珂帶在身邊。蕭珂在母家這幾年的遭遇,作為蕭家的長輩都是知道的。爺爺奶奶以及姑媽都在計劃着怎樣把蕭珂從那個魔鬼窟窿裏帶出來。

現在眼看着蕭珂就要小學畢業了,姑媽跟爺爺奶奶提議把蕭珂接到S市繼續讀書。姑媽現在也算是事業穩定,在S市買了房,無論是讀書還是生活照顧蕭珂都方便得多,爺爺奶奶也同意了這個做法。反正蕭珂的外婆在海外,想要觸及到這邊的事也一時無力,蕭珂的母親更是不可能插足到這件事情,自己都照顧不了還妄想照顧女兒。

蕭珂小學畢業的那天,爺爺奶奶來接蕭珂,順便去了外婆家看到了許久不見的王豔。爺爺奶奶表明了對蕭珂未來撫養權的堅持,希望王豔把蕭珂的戶口本歸還。王豔即便這個時候還想再硬上幾句都有點底氣不足。爺爺沒給王豔機會,直接坦白道:“我們在蕭珂八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你吸毒的事了,而且還是蕭珂告訴我們的,你們一定想象不到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吸毒的事情,蕭珂多年的隐忍,我們多年的隐忍就是為了等今天。”

爺爺頓了頓,平複了下情緒:“我們一直沒說出來是怕你們傷害蕭珂,你想想你們對傷害蕭珂的地方還少嗎,不是打就是罵,天天在她面前說她父親是詐騙犯,還要逼她叫繼父爸爸。我也承認她父親蕭青山是不争氣,還落得锒铛入獄,出來後也一直沒幹成什麽大事。蕭珂不叫他爸爸可能你們也就算了,但是如果我們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我怕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蕭珂能不能活到現在都是個問題了。現在我敢說出來也不怕了,蕭珂現在十二歲了,我們會把她送到S市繼續讀書,遠離有你們的地方,你們也別在妄想傷害她。”爺爺看了一眼王豔:“如果你還要力争蕭珂的撫養權,我也不怕把你的事情抖出去,其實就算我不抖出去,恐怕這Y市早有關于你,關于你們王家的風聲了。當年你用她父親的事情來刺激我們,不好意思,這也是一報還一報了。”

爺爺奶奶把蕭珂的東西都收拾好後,留下了蕭珂跟王豔做最後的道別。王豔看着蕭珂,蕭珂看着王豔,桌上擺着紅褐色的戶口本。王豔先開口說道:“你果然不愧是蕭青山的女兒,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自己的女兒也不為過,在我身邊裝了這麽多年,真是白養了。說着憤怒的把戶口本甩向蕭珂的面前。

蕭珂擋下扔過來的戶口本,看着王豔,面無表情的說道:“比起我爸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嫁的那個鄧雄更是人渣,讓你今天如腐骨之毒般的依賴着毒品。你在我身上做了多少惡事,老天爺就會同樣方式的懲罰你。”

蕭珂擱下戶口本,站了起來,“你知道我人生中到現在最開心的是什麽時候嗎,就是今天,今天終于讓你知道了我的多年隐忍。怎樣,是不是覺得多年女兒白養了,是不是多年美夢泡湯了?你當年那麽嫌棄我,卻還是聽從外婆的建議把我帶在身邊,不就是為了帶親我,以後再回來贍養你,你現在終于知道美夢破碎了,我并不是如外表看起來那麽對你們王家千依百順,還想讓我以後贍養你,為你養老送終,真是癡人說夢。你這些年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恨不得給你王豔一耳光。”

“啪!”

王豔站起來狠狠的給了蕭珂一巴掌。

蕭珂看着一臉咬牙切齒的王豔,再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難怪臉上除了火辣辣的疼,似乎還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着眼角流下來,原來王豔鋒利的指甲劃花了蕭珂的臉,從太陽穴劃過眼角再到鼻尖,長長一條血痕。看來王豔着實被氣的不輕,一巴掌也下了狠勁。

再次擡頭看向對面仍在激動的喘着氣的王豔,蕭珂冷笑一聲,“看來你還是比我心狠,我只是想扇你一耳光,你卻能二話不說的給我一耳光,您連最後的母女情份都能這麽輕易斬斷,佩服,佩服。我是不是應該慶幸您這一巴掌手下留情,沒有直接戳瞎我的眼睛,只是劃花了我臉,不過這樣更好,我更希望它能留一道疤在我臉上,免得讓我覺得自己長得太像你,每天看到自己的臉都被惡心死。”

王豔聽着蕭珂的一番話,緊咬着牙槽、顫抖的臉龐讓本來就枯黃的臉顯得格外扭曲,指着蕭珂怒罵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來,我當時就應該把你這一泡血打掉,你和你那父親都是來折磨我的,你以為你離開了Y市就能活得自在了,還不是寄人籬下,你是我女兒又怎樣,我咒你這輩子還不如我。”

蕭珂看着已經要瘋了的王豔,“看來我果然不是你的女兒,咱們這六年的虛情假意也演夠了。你說你後悔把我生下來,聽到你後悔,我心甚安,當年我沒從這樓上跳下去真是明智之舉,您再次讓我爽了一把。至于我這輩子過得怎樣,我實在是無所謂,沒有再比這幾年更慘的了。”

王豔指着蕭珂鼻子,“蕭珂,你現在是翅膀硬了,想來報複我了是吧,我告你,你還太嫩了。”

蕭珂嗤笑一聲,“這就是報複了嗎,不,我不會報複你,道德的約束與法律的限定讓我沒辦法報複,我會和你成為陌路人,你看看你周圍的人,外婆外公死後,誰給你錢這麽揮霍,誰給你端茶倒水、養老送終,沒人。你就是個孤魂野鬼,天堂地獄都不收你。”

蕭珂一步一步以咄咄逼人的氣勢走到王豔面前,哪怕是身高上的差距,依然不影響蕭珂此時的自虐般報複的快感。

即便是母女,此時卻視如仇敵,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話裏機鋒,用的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最後兩人如沐血的戰士這樣面對面的站着。

此時大家都沉默了,誰也沒有開口,就這麽對視着。蕭珂還是心軟了,先敗下陣來。拿起桌上的戶口本準備走了。

“站住!”王豔厲喝道,“誰準你走了。”

蕭珂回頭,“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我以為我們已經是相對無言,死水微瀾了。王豔也好,母親也罷,我們就當做放過彼此吧,咱們誰也別再出現在各自以後的人生裏了。再見!”說完朝着王豔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邁出了這個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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