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隐在黑暗中的方馳, 長臂拉開一支弓,手背胫骨虬軋,冰冷鋒利的劍尖瞄準在前方, 雙眼銳利鷹, 緊緊盯着前方纖瘦的聲影。
銀色刀光閃爍, 咻的一聲,響箭離铉,帶着勁風破開夜空朝目标飛去。
于此同時, 鋼刀的銀光在瞳孔閃爍,李烨之爆喝一聲,一個反推,壓着他的幾個人全部被掀翻在地, 一個側身,響箭擦着他耳朵沒進一人後背。
那人手裏的刀還舉着,睜圓雙眼看着吱吱, 嘴角有猩紅的血滲出來,人直直往地上烖去。
一道鮮血濺在臉上,吱吱怔楞了一瞬,沒注意到背後又有一柄刀對準了她。
刀砍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 吱吱手臂被人拉住,撞進一個懷抱。
李烨之帶着她轉了一圈,一腳踹向那人心口。
與此同時,一柄劍橫穿那人喉嚨。
李烨之轉頭看過去,十一皇子在前頭,熊熊燃燒的火把映亮他的臉,如神邸而來, 後面是一排拉滿長弓,瞄準這邊的士兵。
暗處,方馳還保持着箭射出去的姿勢,瞳孔裏,映着兩個身影,男子身型高大,被籠着那個人,身姿纖弱如蒲柳。
周圍的喧嚣被虛化,人影朦胧虛幻。
方馳閉眼,轉了身,消失在夜色。
“怎麽樣?成功了嗎?”回了住持,副手範成上來問。
方馳凍着一張臉,點了一下頭,拿起桌上酒壺,就着壺嘴仰頭朝嘴裏灌。
範成急了,他們兄弟四人和方馳是一起從皇家訓練營出來的,一起出生入死,上下級沒那麽森嚴,直白問出來,“你這什麽意思,到底成沒成功?”
“成了。”方馳啞聲說了一句。
範成這才想起來,“那是水,我就是用來過嘴瘾的,你要真想喝,我去給你打。”
做密探,要保持高度的警惕,不能出一點纰漏,還随時有任務,方馳定了規矩,不能飲酒。
“不用了,”方馳咽了一口水,喉頭滾動了一下,“咱們還有多久能回去?”
範成剛亮起來的眼睛又暗下去,“誰知道呢,三五年總要的吧。”
“三五年,”方馳瑤瑤看向夜空,聲音低低的,“我們送公主回去吧。”
“你要造反啊,”範成趕忙看了一眼四周,“公主是我們的主子,任務還沒完成,怎麽能回去呢?”
範成擡手試了試方馳的溫度,“沒發燒啊。以後別說這種話,腦袋都不知道怎麽掉的。”
方馳卻攥住了他的手,“我們婼羌有的是男人,何苦要她一個弱女子來做這些?”
“公主不是應該金尊玉貴養在宮裏嗎?”
他的眼神太過銳利,範成楞了一瞬,“誰知道呢。BBZL ”
“我們只是下人,給主子賣命的。”他躲過方馳手裏的酒瓶,“我看你是瘋了,你別忘了,你九族136口還在婼羌!”
“公主到底出什麽事了?你非要帶她回去?不是比預想的要順利的多嗎?”
方馳,“公主沒出什麽事。”
範成氣壞了,推了方馳一把,“那你在這發什麽瘋。”
方馳也沒還手,繃着臉,範成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閃過,眼睛猛的睜開,又閉上,默了默,他眼睛狠狠剜向方馳的眼睛,“那是公主,不是我們這種人能肖想的起的!”
“別忘了你還有九族。”
門嘭的被關上。
方馳閉上眼,他又如何不清楚,自己和那人是雲泥之別呢?
蓬萊殿上,驚鴻一舞,少女肌膚勝雪,笑顏如花,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漂亮的讓天邊的月都黯然失色。
她精致的像最精美,嬌弱的瓷器,連皇帝都如珠如寶的護着,當着滿殿的大臣,親自為她吃雪蛤。
他是從死人堆裏走出來的,恪守規矩是他的生存之道,長那麽大,從未有過一個欲望是超過他的身份的。
那一刻,他不顧規矩,餘光追随着她的一舉一動。
自始至終,她從來沒給過自己一個眼神。
其實他的心真的很小,小到只要能遠遠的看見她的笑顏,就很好了。
方馳雙拳握緊,不是他存了肖想之心,而是,再不走,她怕他是羊入虎口。
如今還着男兒身,李烨之已經這般呵護,若是知道她是女兒身……
他都不敢想。
他是男人,太清楚李烨之的眼神了,誰能抵擋的住那樣的容顏身段?
摔了酒壺,拿起劍飛出窗外,銀劍破開空氣,劍勢如虹,樹葉被震的獵獵翻飛。
他這一身武藝,從未遇見過對手,最多的時候一劍同時刺穿過三個人的頸子。
腦子裏,嗡嗡作響,一會是吱吱在蓬萊店的如花笑顏,一會是她用帕子擦拭着傷口,将已經半融化的藥粉洗出來,一會是她睜着瞳孔,怔楞的看着那人倒下去,被李烨之抱在懷裏。
她連他們的藥都不願意用,要是讓李烨之……
身體從夜空中飛身而下,劍尖戳進堅硬的地磚,單膝跪地,嘭一聲,堅硬的銀劍生生折成兩斷!
要着一身武藝,有何用!
隔着厚厚的衣服,李烨之都感受到了懷裏人的驚悚,全身的精肉緊緊抽動,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沒事了,沒事了。”李烨之不自覺就放柔了聲音,想起了自己十三歲第一次上戰場第一次殺人的情景。
這聲音,将吱吱從怔楞裏拉出來,他一把推開李烨之,蹲到一邊劇烈嘔吐,胃裏的東西早就吐光了,吐出來的都是苦黃的水,她仍然控制不住的往外吐。
李烨之瞟一眼地上的屍體,到處粘膩的鮮血,朝身後的随從道,“加快速度處理。”
蹲下身,輕輕給吱吱順背。
吱吱繃着身子起身,避開他的手,到馬背上拿出水囊漱了口,BBZL 翻身上馬,默默朝府裏走。
李烨之也沒在意吱吱的失禮,盯了吱吱纖細的背影一會,他以為吱吱是因為第一次親眼看見殺人,或者是因為這遍地的血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
李烨之不知道的是,吱吱只是想起了顧錦幽,惡心的正是他。
“公主,起來吧,您已經泡了兩個時辰了,”霜葉眼裏都是疼惜,“您的皮膚都泡皺了。”
吱吱完全浸在水中,像是沒聽見,長發如海藻在水中飄蕩,眼睛睜着,清淩淩的水光映出她圓潤的眼睛,怔楞的看着屋頂。
院門上傳來兩聲敲門聲。
嘩啦一聲,吱吱從水中站起來。
吱吱沒有要任何府上的宮女太監,院裏只有一個霜葉。
“不用管我,去看看是誰,若是來看望的,就說我睡了。”
霜葉見吱吱自己拿巾帕擦拭身體,于是推開浴室門出去。
吱吱快速擦幹淨身體,穿上寝衣,剛走出浴室,李烨之的聲音就從門外飄進來。
“睡了?這麽早?”
“士子一向睡的早。”
“我去看看。”
“殿下,這于理不合。”
“本皇子的幕僚不舒服,我來看看,有什麽不合的?”
吱吱立刻跑到床上,躲進被子裏。
“江躍,你睡了嗎?本皇子給你拿了點藥。”
吱吱提着嗓子,“殿下,某已經睡了,着寝衣不方便見客。”
李烨之皺眉,哪來這麽多毛病!
他在外行軍打仗的時候,和士兵同吃同住都是有的。
自己這個主子來看下屬還被拒之門外!
他還真敢!
啪一聲把藥放到桌子上,“藥放這了,若是魇着了睡不着,可以吃這個。”
“多謝殿下。”
吱吱聽見腳步聲,躺倒床上,不一會,霜葉重新進來,拿帕子給吱吱絞幹淨頭發。
吱吱睜着眼睛,怔楞看着帳頂,翻來覆去也睡不着,幹脆起身,披了外套坐到桌子邊寫信:
顧時幽,我來滄瀾63天了,我們106天沒見了,我來這裏,是為了殺戮……
寫完信,逐字看了兩遍,靠近燭火,橘色的火焰升騰,紙漸漸成灰燼。
雖然太子這次用的都是死士,現場的殺手全部服毒自盡,但李烨之和吱吱所預料的一樣,這次,并不打算再放過太子,連帶着其他皇子,也都不遺餘力的摻和進彈劾太子的行列。
連着七天,太子被朝臣接連上書彈劾,強搶百姓良田,良家婦女,賄賂朝臣,貪污稅銀,賣官,各項罪名罄竹難書。
不過半月之後,皇帝便下旨,廢太子為楚王,劃了偏遠荒涼的古城為封邑,直接将人趕了過去。
太子被廢,一時間,滄瀾的皇子們就像狼争一塊肉,各自踴躍活動起來,宣城一時間風起雲湧,局勢越發緊張。
這日,書房議事,這次,主題就很明确了,就是讓李烨之登上太子位,再如何一舉消滅其他十個有野心的皇子。
範轍摸了一把胡須道,“殿下,我為您甄選了一位最合适的太子妃,右相嫡長女BBZL 。”
吱吱擡眼掃了一眼李烨之,右相,滄瀾百年世家,祖上出過三位丞相,門生遍布滄瀾,在滄瀾的讀書人裏,地位很高。
最重要的是,右相亦心懷天下,也支持土地改革。
李烨之如今已經不是單純的想要坐上太子位,而是要改革土地,對立面可能是大半個滄瀾貴族。
以前的他擔心外戚專權,娶的女子不需要太高的身份,如今,正需要這樣強大的岳家聯手。
十一皇子見過一次右相嫡女,是個溫婉娴靜的美人,正想告知李烨之,卻聽他道,“好,我明日向父皇讨旨。”
十一皇子瞪大眼,“你見過右相嫡女?”
李烨之,“沒有。”
“你不問問人家顏色就要娶啊?”
“這重要?”李烨之輕描淡寫,像是十一皇子的話有多無聊。
十一皇子忽的起了逗弄之心,手勾上李烨之的脖子,“五哥,實不相瞞,我見過一次那嫡女,大餅臉,人還黑,腰粗人肥。”
李烨之淡淡,“是否賢良?詩書如何?能否擔得起太子妃重任,打理好內院,結交朝臣命婦?”
十一皇子楞了足有三秒,“貌醜,人卻賢良,是個腹有詩書的。”
“那就她了吧,我會找父皇賜婚,”李烨之揭過話題,垂頭,修長好看的手翻開宣紙,掃一眼,看向吱吱,“如今大理寺卿詹士,刑部右侍郎都空出來,你認為推誰上去合适?”
做謀士,知人善用也是其中一向,滄瀾重臣的生平資料,李烨之府上都有,吱吱不僅将這些資料爛熟于心,很多已經都親自見過。
往滄瀾的朝臣裏塞自己人,也是吱吱的計劃之一,她掃了一眼名單,舉薦了兩個人,并說出了理由。
李烨之唇邊輕輕漾起笑,“善。”
“今晚準備好行囊,明日跟我去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