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燈塔

喬稚歡的目标很明确:海島燈塔。

他在沙灘上遠遠看過好幾次,小說裏也提過,說坐在燈塔上能看到全海島最美的景色,上島之後,喬稚歡一直想摸上去看看,無奈選管盯得嚴,他一直沒得逞。

這回總算有機會一探究竟!

海島一端用黑礁石壘出防波堤,防波堤末端伫立着一座雪白的燈塔。

結果,四個人站在防波堤前,嗖嗖地吹着冷風,就是過不去。

原來這堤年頭太久,防波堤中間塌陷小半,夏季海平面又略高些,凹陷的部分全被海水淹沒,只露出堤壩末端的燈塔。

沒想到臨門一腳了,居然在這裏功虧一篑。

喬稚歡有點小失落:“……算了,咱們回去吧。”

奸商倒說來都來了,他還挺想去看看。

他把随身帶着的電腦包遞給魏靈訴,彎下腰卷起褲腿,脫掉鞋襪,下水試探一番:“……還行,海水淹着的時候不多,下面沒有青苔,不會滑倒,就是水有些涼。我過去看看。”

魏靈訴接了一句:“等等,我也去。”

說完,他走至奸商身後,兩手自然攀上奸商的肩膀,奸商沒說話,輕輕一抄,直接将魏靈訴整個背起來朝前走。

喬稚歡站在原地,被他倆驚地說不出話。

在此之前,不說親密點的肢體接觸,他連魏靈訴主動拍別人肩膀都沒見過。

怎麽忽然?

而且奸商的動作也太自然了,甚至讓人懷疑,他之前背過魏靈訴很多次。

似乎察覺到背後的異樣,奸商停下步子,特意回頭解釋:“他不喜歡身上被打濕。你們不想過來,在原地等我們就行。”

喬稚歡還沒緩過來,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奸商和魏靈訴越走越遠,在原地幹等也不是事,還不如一起上去看看。

喬稚歡決定之後,也開始卷自己的褲腳。

葉辭柯見狀,主動伸手:“我可以背你。”

“不不不,大可不必。”喬稚歡邊卷邊說,“我沒訴訴那麽金貴,自己淌過去就行。”

葉辭柯唇角下抑,懸在空中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

這段路不長,淌過去也就幾分鐘的事。

燈塔最頂端是三四人高的全透明燈具,正閃着冷白的明光,燈具下是一圈觀景臺。

燈塔底部大門沒鎖,一行四人沿着旋轉樓梯上了燈塔頂層。

最後的鐵制門一旋開,美景裹着猛烈的海風迎面襲來。

海闊天高,滿月中懸。

一道道瑩藍色的碎浪打在淺灘上,像上帝用磷彩筆描下海岸線。

磷火般的藍光一直蔓延至沙灘、礁石上,像極了極光灑落在淺灘上。

難怪小說中數次描寫它的美,還稱之為“上帝的藍眼淚”。

喬稚歡上前一步,扶着觀景臺的欄杆:“好漂亮!來的太值了!”

他轉而問:“可為什麽這裏的海浪是瑩藍色的?”

魏靈訴猜測:“可能是水母或者是發光的魚?或者是類似于赤潮一樣的東西?你說呢?”

他回頭看奸商,奸商笑着說:“我哪會注意這些東西,要問也是問葉老師。”

葉辭柯神色淡淡:“海螢。這種生物體內有發光腺,受到海浪拍打後會産生光亮。”

正說着,他忽然注意到喬稚歡正擡眼望着他,眼神發亮,有些羞赧地移開目光。

喬稚歡笑着說:“葉老師怎麽什麽都知道。”

“……這沒什麽。”葉辭柯說,“以前住在海邊,都是聽漁民說的。”

“以前我的家也在面海的半山腰上,出門就是海崖。”喬稚歡的目光望向大海,“但我從來沒下去玩過,甚至沒有仔細看過海。”

在場的人其實都對喬稚歡的過去很感興趣,不過他很少主動談起自己的事,大家又都是有分寸感的人,雖然好奇,但也不好多問。

現在他主動提起,所有人都靜下來,等他的後文。

“……小時候,是被關在練功房刻苦練習,那時候我連吃飯都是跑着去的,根本沒時間溜出去,看看海什麽的。”

“後來再長大點,我開始走職業,有了自己的經理。經理把我的日程安排的滿滿當當,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各處巡演,連家都回不了。偶爾回到家的時候,也已經精疲力盡,只想好好休息。等我睡一覺醒來,又要出門開始工作,連看一眼海的時間都沒有。”

“再後來……”喬稚歡頓了頓,忽然擡起頭,像是望着無垠的星空,但葉辭柯卻察覺,他的目光瀾動,像是想到了什麽觸及很深的事情。

喬稚歡笑了笑,繼續說:“再後來,我因為一些原因不能繼續跳舞,終于有了大片大片待在家裏的時間,但我沒了經理,也沒有親人,更沒有來探望我,但我連家門都出不了,更沒有一起去看海的人。那時候我才明白,從前,我沒命工作,算是有名有利,也賺了很多很多錢,看似擁有一切,但其實我……一無所有。”

魏靈訴撫慰般拍了拍喬稚歡的手背。

“……說起來是住在海邊,可那天葉老師教我沖浪,其實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去海邊‘玩’。”

葉辭柯:“你要是喜歡,以後,我是說從節目組出去後,我們可以經常去海邊玩。”

喬稚歡眼神下落,唇角無力地翹起,像是想微笑,最終卻沒笑出來。

原本他打算陪葉辭柯走到節目最後就回去的,和魏靈訴的經紀合約也只簽了四個月,哪有什麽“以後”?

“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魏靈訴說,“你……究竟從哪裏來?”

魏靈訴遇見他的時候,無論是官方系統、還是暗網,都查不到任何關于喬稚歡的資料,他就像忽然出現在這個世界,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麽都沒帶來。

喬稚歡眼神落在海面,那裏浪起浪消,巨浪像泡沫一樣消失在大海上:“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忽然換上笑臉:“好了,不談論我了。今天是來陪奸商采風的。奸商,你有沒有新的靈感?”

奸商沒想到忽然會轉到他身上,莫名一愣,緊接着聽喬稚歡說,“你得找找你和這首歌的共鳴點。比如說我,歌詞裏最鼓勵我的一句是‘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在我看來這是整首歌的骨,鼓勵所有人站起來奮鬥。”

“如果配合這個主題的話,就可以往激蕩昂揚的方向改編,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鋼鐵洪流進行曲》,主旋律樂器用的銅管組,非常激越,鼓點也很明顯,很好改編舞蹈,即使換成你的民樂版,用大鼓、編鐘都可以……”

喬稚歡還對着他的demo,一個樂句一個樂句和他剖析修改方向。

奸商本就不是不會做,而是沒有一個主旨思想,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所以出來的效果很亂,經過喬稚歡一點撥,他簡直醍醐灌頂:“好像真的可行!你太神了!”

喬稚歡笑笑:“我不過是談談自己的想法,具體編曲還要看你。”

他抱着電腦,靠着燈塔牆壁坐下:“我按這個方向改改試試看。你們如果困或者冷,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

奸商戴上監聽耳機,很快就專心投入工作,不再說話了。

魏靈訴走到他身材坐下,安靜陪他。陪伴的确無聊,沒過多久,魏靈訴靠着燈塔牆壁睡着了。奸商分神片刻,脫下自己的外套給魏靈訴披上,自己只穿着件單衣坐在寒風裏。

燈塔上其實很冷,尤其過了十二點後,涼氣下下來,再加上大風,年輕小夥子也扛不住這種溫度。

喬稚歡縮着肩膀靠在粗糙的燈塔牆上,一開始還和葉辭柯隔着些距離,沒多久,他不自覺地朝葉辭柯靠近,和他肩頭相抵。

暖和的體溫隔着衣料傳來,葉辭柯察覺到他的貼近:“是不是冷?”

“有點。”

話未落音,葉辭柯已經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反扣在他的肩上。

葉辭柯的外套還留着他的餘溫,蓋上的瞬間,喬稚歡就覺得整個人緩和不少。但這麽一來,葉辭柯就只穿着件薄襯衫,這種天氣穿外套都扛不住,何況是薄襯衫。

喬稚歡将制服外套還給他:“你穿上吧,我也不是特別冷。”

“你穿吧。”葉辭柯說自己還好,還示意一旁的奸商也只穿了件單衣坐着,一點都不冷。

結果,他剛說完,奸商就打了個噴嚏。

喬稚歡:“……”

魏靈訴被奸商的動靜驚醒,迷蒙中朝他那側靠了靠,把身上搭着的制服外套朝奸商勻了一半,又很快睡了過去。

喬稚歡瞥了一眼,感覺魏靈訴應該是要陪奸商通宵,他把葉辭柯的外套還回去:“要不你先回宿舍吧。這裏太冷了。”

“我真的還好。你披着吧。”

兩人推讓一番,喬稚歡忽然頓了頓,提議道:“要不……我們也像訴訴他們那樣合蓋吧。”

葉辭柯垂眸看了他好幾秒:“好。”

葉辭柯的制服外套其實很大,他個子高,又生得挺拔,外套是節目配發的最大號。無奈喬稚歡個頭也不小,一件制服外套裹兩個成年男性,怎麽都有些不夠用。

一開始,葉辭柯擔心他冷,只蓋了很小一片,見他這樣,喬稚歡果斷拉起制服外套,将葉辭柯整個人裹了進來。

兩人個頭都不小,外套只能罩個大概,背後都在呼呼灌冷風,為了保暖,喬稚歡提議湊近一些,最好不要肩抵着肩,兩人又調整一番姿勢,這才勉強蓋住七八成。

但這麽一來,他倆的距離就更近了,幾乎是臉貼着臉坐在一起。

喬稚歡小半張臉躲在外套下,淡淡的香味若有似無,悄聲說:“葉老師……好香。”

因為離得近,他的胳膊貼着葉辭柯的胳膊,這麽說完之後,明顯感覺到葉辭柯身形一緊。

“我不是說你。”喬稚歡被他逗得想笑,“我是說你的外套,好香。”

他細細嗅了一番:“玫瑰。很淡很淡的玫瑰。”

葉辭柯老實回答:“應該是洗衣液的味道。”

喬稚歡擡眼沖他一笑。

天邊殘留一絲光明,葉辭柯說,海邊日出早,也許今天他們能一起看第一眼日出——如果他們後半夜還在的話。

他只是随口一提,沒想到喬稚歡竟然認真點點頭:“好。如果我睡着了,日出一定叫我。”

燈塔上很寧靜,奸商在專心編曲,魏靈訴已經睡熟,葉辭柯格外拘謹。

喬稚歡靜心聽了會海,忽然有些蔚然:“葉老師,我現在越來越明白你上次說的事情了。”

見葉辭柯有些不解,他提醒:“‘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第幾名’。”

他們在準備沖浪比賽時,葉辭柯反反複複和他強調這句話。

其實當時喬稚歡不太理解,在他之前的生活中,只有拿了名次或者得了什麽獎項的時候,所有人才會由衷的高興,導致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為了“結果”而活,目的性非常強。

如果最後沒有得到“成果”,他甚至會覺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也是從他沒辦法跳舞,失去一切的節點開始,他才開始重新審視,獲得的榮譽、結果真的就代表一切麽?

喬稚歡:“我現在覺得,結果很重要,但世上有很多比結果更寶貴的事情。”

就像現在,他們坐在燈塔上吹着海風,喬稚歡不僅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這樣的經歷格外難能可貴。

以前從來沒人陪他一起吹過風,看過海,更沒人一言不發,只為了和他一起看第一眼光明。

比起結果,更重要的是你和誰走在一起,和誰一起前進努力,又和誰一起等待光明。

喬稚歡忽然很小聲地喊了葉辭柯的全名:“葉辭柯。”

很少有人這麽鄭重地喊他的名字,葉辭柯擡眼看他。

喬稚歡縮在外套下,海風把他的睫毛吹得輕顫,他彎眼笑着,臉頰抿出單個淺淺的酒窩:“遇見你真好。”

說完,他有些悵然地低下眼簾,嘆息一聲:“我……不想回去了。”

葉辭柯還以為他說的是回錄制基地,寬慰他基地太壓抑,不回去就算了,留在這裏吹吹海風也挺好的。

喬稚歡沒解釋,他輕拉葉辭柯的袖邊:“你還記得我邀你一起沖浪的那天晚上麽?”

那天黨副導演找他倆商量主題曲MV的事情,分開前夕,喬稚歡像是有話要說,話到嘴邊卻忽然變成了不疼不癢的一句邀請。

“其實那天,我是想說……”

喬稚歡把他拉近,湊近葉辭柯的耳畔,像在傳遞一個秘密:“‘你來救我的那天,真的很帥’。”

這話像沾了毒的蠱藥,短短一句,那毒已經深入肺腑,侵入骨髓,連他的意志都被徹底摧毀。

這話讓葉辭柯再也沒了困意,滿心悸動,但罪魁禍首卻毫無所覺,很快就在海風中睡得清甜。

喬稚歡的呼吸勻停,蜷在葉辭柯的外套下,月光停在他的眉眼輪廓上,他看起來脆弱、柔軟,又全身都攜滿謎團。

他的指尖抓着葉辭柯的外套,整個人被葉辭柯的氣息裹滿,葉辭柯垂眸盯了很久,忽然撐着地靠近。

呼吸交錯,他頓在離喬稚歡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像是在經歷什麽天人交戰的事,最終,他閉了閉眼睛,顫抖着在喬稚歡額上淺淺印下一吻。

柔軟冰涼的觸感落下的那一刻,喬稚歡的眼睛瞬間睜開。

察覺到正在發生什麽之後,他細微一凝,在葉辭柯發現異樣前又阖上眼睛。

耳畔,葉辭柯的呼吸發沉,他吻過的地方更是觸電般略微發麻,喬稚歡藏在他散着玫瑰清香的外套下,好像被人一點點攥緊。

之後,他聽到葉辭柯輕聲說:“遇見你,才是我的幸運。”

“小神仙。”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加更,12點,2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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