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入戲

喬稚歡沒走太遠,一個人躲在堆放場景道具的小屋子裏。

他聽到身後有響動,急忙整了整情緒,回身發現葉辭柯就站在眼前。

“到我的戲份了?”

喬稚歡輕彎唇角,彎出個虛脫的笑容,趁着屋裏晦暗不清,葉辭柯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趕緊低下頭,越過葉辭柯。

快要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的胳膊猛然被人捉住。

葉辭柯将他面向自己,看到喬稚歡的表情後微微一怔。喬稚歡眼圈微紅,鼻尖也透着些粉。

“對不起。”他有些驚訝地道歉,看來阮思喚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喬稚歡逞強地笑了笑:“你向我道歉幹嘛。倒是你,沒被吓到吧。”

“萬一摔下來,會很疼的。”

說着,他想抽開自己手。

結果,他的手沒來得及抽出,就被結結實實地抱住了。

喬稚歡顯著一怔,一半是被他的舉動驚到,另一半則是因為葉辭柯的力氣真的很大,幾乎瞬間,他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壓了上來。

喬稚歡其實很厭惡“被同情”。他立即細微地掙紮了一下,卻被更深地扣在懷裏,緊接着,葉辭柯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他的僞裝。

葉辭柯把他攬在肩窩裏,在耳畔沉聲問:“摔下來的時候,疼麽?”

“你怎麽……”還沒問出口,喬稚歡已經猜到了答案。

一定是阮思喚,開拍的時候阮思喚一直在場邊看,匆匆離開的時候阮思喚看出他不對勁,還試圖攔住他,兩人險些撞在一起。

“對不起。”葉辭柯摸着他的頭發,“我不知道你有過這樣的經歷。”

“那麽高……一定很疼吧。”

喬稚歡停了片刻,木然說:“忘記了。”

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觸他的确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數萬人的場子,近乎于死寂,當時不少站起來歡呼的觀衆還呆愣在當場,然後,他盯着滿場的觀衆,看着自己的視野被一點點染紅,大片鮮豔的顏色從身下蔓延出來,之後,數秒間,現場亂做一團。

那本該是他人生中最頂點的一場演出。

這次他不記得昏迷了多少天,只記得醒來時,床前站着好幾位板着臉的醫生,經理在一旁大吼:“你再說一遍?”

醫生頗為無奈:“我說,這不是意外,是神經……”

經理暴跳如雷,立即打斷他:“你胡說八道什麽!你在說他以後都不能跳舞了麽?”

後半程,他冷眼看着經理又是頭疼付多少巡演中斷違約金,又是後悔沒把保險金額買高點,又在打電話問舞蹈學校找他的“替代品”,簡直像在看一出鬧劇。

那之後他就開始了漫長的、根本沒人探望的休養。間或能在新聞上看到他原來的經理又發掘了多少新人,以及業界對他或惡意或善意的揣測。

就在這段時間裏,他無意間發現了那本小說,《隕落》。

他第一眼就被小說封面吸引,封面上是個跳舞的人的剪影,舞者正從高處墜落,他心頭一動,立即點開這本小說。

《隕落》講的是藝術家葉辭柯隕落的一生。

第一部 裏,葉辭柯的生活、事業接連受到打擊,資本趁虛而入逼他簽了不公正的合約,但他仍然保持抗争,讀到幾次驚險的地方,他甚至擔憂地吃不下飯、睡不着覺,只想繼續往後看。

也許是職業的關系,他讀這本小說有很強烈的牽動感,像是跟着葉辭柯一起努力,一起練舞,一起奮鬥。受傷後,很長一段日子,都是葉辭柯的故事鼓勵他走出來的。

比照着葉辭柯,他也在不斷反思自己,他太不堅持,而葉辭柯太過于堅持,他們都是不完美的半圓。

第二部 連載到一半,這本冷門小說忽然大爆,緊接着質量直線下降,十章裏八章都在變着花樣虐葉辭柯,然後就是套路的打臉。小說裏還湧現出百十來個大小反派,所有的劇情都是為了折斷葉辭柯的脊梁,看得人血壓直線升高,評論裏簡直怨聲載道。

後來聽傳言他才知道,小說爆紅之後,資本立即介入,帶着槍手工作室接手整個項目,這些人壓根不在乎葉辭柯的人設崩不崩、劇情合理不合理,在乎的是今天這一章有沒有争議點,能不能帶來更大的流量。

看着被毀得面目全非的葉辭柯,喬稚歡出離憤怒,但他卻發現,更多人對這本小說的愛被消磨耗盡就離開了,只有他萬般難受,每天打開《隕落》,看到被毀得烏煙瘴氣的目錄又關上,然後重複上千遍。

葉辭柯的故事很快被徹底毀掉,再也沒多少人追更了,資本也棄了這個項目,評論區只留下一地雞毛,可他還是割舍不下葉辭柯。

這時候他才發現,葉辭柯的故事,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入戲太深。

後頸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這時候喬稚歡才發現,葉辭柯仍把他箍在懷中,像憐惜小動物那樣,溫熱的手掌從後腦開始,一直撫摸到脊梁,然後周而複始。

他觸過的地方留有火熱的餘溫,卻激起一種奇異的安心感,這時候喬稚歡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有人疼惜是這種感覺。

像缭繞的香,嘗過一次就會上瘾。

他試探性地觸上葉辭柯結實的肩臂,小心翼翼地将下颌貼上他的肩窩,确認對方毫無異樣之後,緩緩将全身的重量全依在葉辭柯身上。

喬稚歡在靜默中擁抱了他很久,雖然隔着衣料,但兩人的胸膛貼得很近,葉辭柯的心跳有力地敲擊自己的胸膛,兩個人的心跳就像在共鳴。

原本喬稚歡的情緒就像大風中的一點殘燈,強撐着最後的光亮,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他卻像被人溫柔的呵護住,連四周的狂風也變得溫柔。

喬稚歡貼在他肩上:“……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問。”

喬稚歡:“開拍前,你要我在你身上留标記,只是在引導我入戲麽?”

葉辭柯終于松開他,低眉望着他,晦暗如霧霭般籠罩,喬稚歡美得朦胧,就像一件藝術品。

半明半暗中,喬稚歡紅潤柔嫩的唇微微張開,眼圈更因觸動而微微發紅,光影更是把他領口處露出的肩頸線條勾勒得細膩柔滑。

葉辭柯低笑了一聲,反問他:“為什麽這麽問?”

喬稚歡垂下眼簾,像是在思索。

他驀然捧起喬稚歡的手,對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擡眼望着他。

葉辭柯略微低頭,拿着喬稚歡的手,讓他撫摸自己臉上留下的黑色蓮瓣,聲音更是放得很輕:“不全是。”

喬稚歡的瞳孔顯著震動。

不知是因為他的回答,還是因為過于親昵的舉動。

“喬稚歡!”門外忽然傳來聲呼喊。

葉辭柯停在即将相觸的瞬間,兩人誰都沒動,似乎都被剛才的喊聲凍在原地。

喬稚歡打算要走,即将轉身離開的剎那,忽然被拉了回來。

門外的人很是焦慮,不住地踱來踱去,距離近得連一切細微動靜都清晰可聞,葉辭柯充耳不聞,握着他的手注視許久,有一瞬間,喬稚歡懷疑他可能要吻下來。

不過葉辭柯最終什麽也沒做,只是用指尖幫他整理妝容,又一根根理好他的發絲,這才松開他。

他剛被葉辭柯牽過的手還覆着一層餘溫,有些酥麻癢癢的。喬稚歡沒擡眼看對方的表情,只低聲說:“那……我先出去了。”

葉辭柯點頭:“嗯。開心點。”

推開虛掩的門,喬稚歡看見阮思喚讷讷站在門外,他冷冷瞥了一眼阮思喚,一語未發便離開了。

回到攝制B組,趙英傑的部分剛剛拍完,喬稚歡立即去找黨銳道歉,說不知道有沒有耽誤拍攝。

“沒有的事!來給你看看粗剪。”

黨銳把電腦上的粗剪調出來,拉動進度條,正巧是葉辭柯鋼索斷裂,整個人下墜,喬稚歡失神的段落。黨銳把這一段和喬稚歡在葉辭柯臉上點下蓮瓣标記的慢動作疊在一起,畫面語言瞬間豐富不少。

“不錯吧!”拍出好片段,黨銳尤其興奮,“接下來拍幾個齊舞大全景,今天就可以收工了。”

說着她就拍着手站起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喬稚歡回歸,拍23場全景舞蹈,場記對一下細節。”

所有學員歸位。

工作人員立即忙得像陀螺,核對起一百名學員的妝造、配飾對不對,場記對着平板一個一個點過去,忽然,她停在葉辭柯身前,皺眉問道:“葉老師,你勳章呢?”

葉辭柯左胸的确少了一枚勳章,只留下小半截固定鋼針。

她對着平板上的定妝照片:“你前胸應該有八枚銀飾勳章,兩條銀穗绶帶,最左邊那顆不見了,趕緊找找,是不是掉在哪裏了。”

場記主要是核對妝造防止穿幫的,如果是後排學員妝造不對,還能鏡頭一模糊含混過去,但葉辭柯是站在雙C位的人,他的配飾出問題,整場大全景都拍不下去。

旁邊的學員有些不解:“葉老師也會出錯?”

“是不是心裏有事?沒顧上?”

附近的工作人員當即沿着葉辭柯走來的路徑倒着找。

出于關心,喬稚歡有些不安地回頭。

這時,站在第四順位的魏靈訴極其自然地扶了喬稚歡一下,右手卻幾不可查地從他側襟滑過,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人員身上,裝作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找到了。”

所有目光立即聚集到魏靈訴身上,他正舉着一枚銀質勳章:“就掉在地上。”

場記見狀松了一口氣,慌忙跑過來接下,連連道謝。

她旁邊的工作人員小聲說:“奇怪。這裏我剛才找過,明明沒有啊。”

喬稚歡耳根一紅,只當沒聽見。

葉辭柯的配飾挂在他的衣服上……好在發現人是魏靈訴,他向來很有分寸感,不會亂問問題,這算是萬幸。

如果發現人換成小尖牙,現在片場可能就是社死現場了。

場景服飾核對完畢,黨銳一聲令下:“準備開拍。”

之後的拍攝進行的很順利。

練習時間有限,收工之後,所有學員不敢怠慢,全部回到了自己所屬的練習室中。

練習室裏,魏靈訴果然什麽都沒問,甚至裝作無知無覺,只湊在喬稚歡身邊聽他和奸商讨論總譜修改意見。

喬稚歡略去福利院的部分,只把拍姐合作的事情也告訴了奸商,奸商頓了一秒:“拍姐?會唢吶的拍姐?”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将手一拍:“王富貴啊!她也來,這回真的穩了!”

……王……富貴?

難怪他問拍姐本名,拍姐支支吾吾說就叫拍姐吧。

晚上,葉辭柯從食堂帶來了些吃的,所有人正邊吃邊讨論。編曲也越來越順,基本成形。

正在此時,練習室大門忽然打開,熟悉的機械系統音從門口傳來:“Queen——”

一張身份牌被高高舉在空中,阮思喚舉着撲克牌,緩步踱了進來。

跟拍攝影和看熱鬧的學員立即湧入練習室,天花板上傳來系統的說明音:“身份牌發動,Q,隊員替換。”

“請在對手隊伍中選擇一名隊員,與本隊伍已選擇隊員進行替換。”

阮思喚沒有立即選人。

在衆人或驚訝或戒備的目光中,他輕拈着身份牌,悠閑地在喬稚歡隊坐着的桌前來回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喬稚歡身上:“歡歡,你猜猜,我會換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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