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揉揉捏捏
書昀兄這是在跟他撒嬌呢?
李玺目光灼灼, 誇張地嘆了口氣:“哎,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原諒你?了, 誰叫我這麽疼你呢!”
魏禹握着他的手,沒松開。
旁邊有人好奇地看過來, 他也不在意。
李玺嘴角翹得老高,“不過, 有一個條件。”
魏禹很快道:“你?說。”
“要燒一只特別好看?的小狐貍。”
“好。”
“還要吃好吃的飯, 從前沒有吃過的。”
“好。”
“再教?我做三彩俑, 我要給夕哥兒和月牙兒做禮物。”
“好。”
“今晚我……”
魏禹笑, “一個條件?”
小福王理直氣壯,“一個一個又一個,簡稱一個。”
魏少卿只有笑?的份了, 根本舍不得反駁。
他們來的這戶人家姓莫,人稱莫老大, 祖上三代都在常安坊開瓷窯。
莫老大總共十個兄弟, 每個兄弟至少三個娃娃, 一家幾十?口擠在大雜院裏, 既是窯場又是家。
莫家除了燒三彩陶俑,也做一些素色陶器, 多是瓦罐、水缸之類, 賺不了多少錢。
好在他家裏人多,又肯賣力氣,三日就能出一次貨, 日子過得雖清貧些,至少一日兩餐能吃飽。
“今日多虧了福王,坊中窯主們都感激您, 想要求見您,又怕唐突了,全求到我這兒來了。”
莫老大身材粗壯,皮膚黝黑,說起話來笑呵呵的,頗有幾分江湖氣。
李玺擺擺手,機智道:“不用謝我,這都是魏少卿的主意,大夥只要記下他這個情,以後他再來常安坊辦案,你?們多照應。”
莫老大忙執了執手,道:“向來都是魏少卿照應咱們,咱們恨不得多長幾雙眼睛、幾條腿,能幫上他一星半點呢!”
李玺杵了杵魏禹,“你?人緣真好。”
魏禹勾住他的腰,“小心腳下。”
李玺呀的一聲,踩到一團濕泥巴,“你?說晚了。”
絕不承認是自己腳快了!
魏少卿彈彈他腦門,掏出帕子?,屈膝蹲到地上。
因?為今日要出門玩,李玺特意穿了雙漂亮的厚底靴,鞋幫是銀白色的,繡着金線,綴着珠子?,鞋頭還有一簇火紅的小絨球,貴氣極了。只是多了一團泥漬。
魏少卿那麽愛幹淨的一個人,單膝頓地,拿手捏着帕子?,給他一點點擦去。
旁人拿眼瞅着,啧啧稱奇。
無花果糾結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果斷地決定原地圍觀。
人家玩的是情趣!
有眼力的小伴當才不會在這時候沖上去表忠心!
李玺從小到大被人伺候慣了,卑躬屈膝的也見過不少,這一刻卻不好意思了。
他把魏禹拉起來,小聲說:“不礙事的。”
“不是喜歡漂亮嗎?”魏少卿勾着唇,不緊不慢地把帕子?折起來。
李玺美了,軟噠噠地扒在他身上,讓他帶着自己走,完了還口口聲聲說:“不是我懶,只是我疼你。不然再踩着泥巴,還得讓你給我擦。”
理由簡直強大。
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剛剛給我擦鞋的帕子?,是不是平時給我擦嘴的那個?”
“看?出來了?”魏少卿含笑道,“這倒沒事,回頭洗洗再給你?擦嘴。”
“我我我、我不疼你了!”小福王張牙舞爪要把帕子?搶過來。
魏少卿象征性地擋了一下,沒擋住,任由小蟲爪伸進?自己懷裏?,掏出……一疊帕子?。
一疊?
有蠶絲的,有鍛面的,有細麻的,還有木棉線織成的。
看?着上面熟悉的花色,李玺方才想起來,擦嘴的時候用的是最柔軟的絲料,擦手的時候是吸水的木棉料,擦汗用的是細麻帕子?,剛剛擦鞋的時候,用的是好看?卻不怎麽實用的鍛面帕……
因?為李玺愛漂亮,當着外人的面,擦鞋的面畫也要美美的。
唔……
小福王把自己埋進?魏少卿懷裏?。
原來,話本裏說的都是真的。
一個人,真的可以每一天,每一刻都會變得比前一天、前一刻更愛另一個人。
“我也會好好疼你的。”李玺努力保證。
“如果我燒出一個歪腿的小狐貍呢?”魏少卿扣着他毛乎乎的腦袋,笑?問。
“怎麽會!”小福王騰地直起身子,“我家書昀兄的手比神仙還厲害,怎麽可能做出歪腿狐貍?如果有,那只能說明狐貍的腿本來就該是歪的!”
圍觀群衆在心裏?緩緩豎起兩個大拇指。
一個給魏少卿,一個給福王。
莫家窯場到了。
終于可以好好燒小狐貍了,不用被迫塞狗糧了,随行的莫家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府兵們笑?而不語,這才到哪兒?
魏少卿說了親手做,那就是從頭到尾親力親為。
從選土和泥開始。
“做三彩陶俑要用這樣的高嶺土,挑顏色發青的,燒出來的的胎才會白,顏色發黑的只能燒出紅胎。”
“為什麽?”李玺把頭貼過去,問。
“黑土裏?有鐵。”魏少卿敲開一塊,給他看?。
“哦。”其實并沒有懂,不過不重要,他只是喜歡看聽書昀兄一本正經講課的樣子。
和泥的時候最好玩,可以四?只手一起和,你?勾勾我的,我蹭蹭你?的,一不小心,手指就絞到一起去了。
小福王耳朵都紅了,魏少卿還要一本正經講知識。
“泥料不能太軟,要多揉多摔,把氣泡排出來;也不能太硬,燒的時候會有裂縫……”
然後,四?只手又攏到一起,揉揉捏捏去了。
“書昀兄,我也要捏小狐貍,你?教?我吧!”
別人理解的教?:師徒兩個面對面,一個做,一個學。
小福王和魏少卿的教?:小福王揪一團泥巴,魏少卿攏住他的手,手把手地教。
“小狐貍太難了,我幹脆做兩個小扁缸好了,燒好了送給夕哥兒和月牙兒,讓他們長大了養小魚。”
于是,魏少卿就搬來輪制托,把泥巴放上去,邊轉邊教小福王怎麽塑泥胎。
如果肯好好學,他就不姓李名玺了。
突然想到上次學琴的樣子,魏少卿把他惹得手軟腳軟,這次他要報一“軟”之仇。
于是,小福王就蹲到魏少卿身後,學着他之前的樣子把手臂從他腋下伸過去,攏住他的……
手?手呢?
夠不到!
眼睛?眼睛呢?
看?不到!
想像中把魏少卿攏在懷裏?,下巴擱在他頭上,十?指交纏,你?侬我侬的畫面根本沒出現!
和魏少卿一比,他胳膊短,個頭矮,腦袋小,身子嬌,這麽軟軟地一貼,俨然是只小挂件!
小福王自閉了。
最後,還是換魏少卿抱着他,捏啊捏,轉啊轉,手指勾勾纏纏,做出來一對……盤子?。
而且是超大只的盤子?,直徑足有一尺八。
原本是要做小扁缸的,可以養泥鳅、種碗蓮的那種,結果倆人越揉越扁,越揉越扁,最後做成了大盤子?。
“燒出釉色就好看了。”魏少卿安慰。
小福王接受了這個安慰,“那要天底下最好看的釉色。”
“好。”
做三彩陶俑要燒兩次,一次燒白胚,二?次上色,上色後燒制時顏料會流動,流得均勻、自然者為上品。
莫老大單獨給小狐貍和大盤子?開了一個窯,把大盤子?往裏?放的時候,表情一言難盡。
“果然是大戶人家,吃飯的盤子?都這麽大。”
李玺就笑,不說話。
臨近午時,福王府裏?該敲吃飯鐘了,李玺玩了一上午,肚子?扁了。
尋常百姓只吃兩餐,中間頂多啃塊雜面餅、喝碗稀粥墊一墊,再貧困些,就是灌涼水。莫家也不例外。
今日卻不同,娘子?們一口氣搬出十來個紅泥小竈,孩子們也跑來跑去地幫忙,撿柴的,生火的,和面的,洗石頭的,喜氣洋洋。
等?等?,洗石頭?
李玺眨眨眼,“沒有鍋嗎?怎麽往竈上鋪石頭?”
“不是要吃沒吃過的嗎,今日莫家娘子?就給咱們做一樣——石頭餅。”
雜糧面擀的餅,用石頭烤熟,可以夾菜和肉。只有過節的時候或是來了重要客人,莫家才舍得這樣吃,孩子們高興得像過節。
李玺親眼見證了這神奇的一幕——
巴掌大的圓餅子,擀一擀,抻一抻,貼到洗淨燒熱的石頭上,慢慢變得焦紅,膨起一個小鼓包。
翻個面,戳一戳,焦香的氣味就散出來了。
切得極細的酸菜絲和鹹菜條已經備下了,趁着熱氣往餅裏一夾……
李玺咽了咽口水。
莫家娘子?雙手托着,頭一個呈到他面前。
“別別別,先給孩子們,我不急的。”
莫家娘子?爽朗一笑?,“他們的肚子?填不滿的,王爺先吃。”
李玺讪讪一笑?,他的肚子?也填不滿的。
雜糧面的石頭餅确實好吃,比尋常的白面餅多了些特別的滋味。趁熱咬下去,外焦裏軟,滲着酸菜的清香。
好吃!
李玺也不講究,守着竈臺,坐着小杌子?就開心地吃了起來。
酸菜汁流到嘴角,習慣性地扭過頭。
魏少卿也自然而然地掏出帕子?,給他擦——是專門用來擦嘴的那方柔軟的絲帕。
擦完還要囑咐一聲:“吃慢些,石頭餅略硬,不好消化。”
娘子?們拿眼瞅着,不由笑出聲來,這魏少卿,怎麽跟養兒子似的?
小福王嘟着小油嘴湊到魏少卿耳邊,小聲說:“如果有肉會更香,下次再來,咱們帶些臘肉送他們吧!”
話音剛落,就聽到李庸讨好的聲音:“爺爺,小子給您送肉來了!”
他身後跟了一串仆役,雞肉、鴨肉、魚肉、大鵝肉樣樣都有,還有李玺剛剛還在懷念的臘肉。
“我就猜到莫娘子?要做石頭餅,怕您吃不慣素的,給你?送些肉過來,都把好肉挑出來,撕成了絲,可以直接夾進餅裏,剩下的雞架鴨架就給莫家兄弟們下酒吧!”
李玺翹着嘴角,拿腳尖踢踢他,“你?這不挺會辦事的嗎?怎麽還不要臉地賺窯工的辛苦錢?朝廷克扣你的食邑了?”
“沒沒沒!”李庸連連搖頭,苦笑道,“這不家裏人多嘛,就想着……能賺一文是一文。”
“那就自己包個窯場,燒了瓷器正正經經地賣,總好過賺那些昧良心的錢。”
李庸一把抱住李玺的大腿,“爺爺,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只要宗正寺那邊不攔着,我的窯場賺十?分,我孝敬您七分!”
“爺不稀罕。”李玺一腳踢開他,“別打擾我吃餅。”
錢是什麽?
有餅香嗎?
李庸嘿嘿一笑?,拿餅遞肉,殷勤地照應着,把魏禹的活給搶了。
完了還挑釁般瞪向魏禹,別以為他不知道,是誰把這小祖宗引過來的!
小福王踢他,“你?瞅誰呢?”
“瞅、瞅魏少卿……魏少卿英姿勃發,讓人見之、見之……”
“見個球球,這是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