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chapter 53

七月的渝城, 連着數日高溫不下,既悶且濕。早晨八點,太陽已經明晃晃地刺眼。

“叩叩叩。”自從女兒去世之後, 家裏已經許久不曾有人來, 今日卻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正在收拾家裏的程媽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開門。

只見門口站了一個高高帥帥的男孩子, 眉目幹淨,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 清清爽爽的。見她出來, 很有禮貌地問了句:“請問這裏是程繪秋家嗎?”

一聽到女兒的名字, 程媽心裏不由一痛,緩了緩才道:“是。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程繪秋的大學同學。”

程媽正想跟他說繪繪已經不在了, 一聽是大學同學,應該是知道的,便說:“你好。”頓了一下,将門打開了些, “先進來吧。”

“謝謝阿姨。”

進屋之後,程媽招呼着,“随便坐。正在收拾屋子, 家裏有些亂。”說完折身去給他倒水。

方肆在鋪了涼席的沙發上坐下,坐定之後忍不住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這裏,就是她曾經生活的地方。

房子的面積并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沙發背景牆上挂滿了各種各樣的照片, 仔細一看,發現基本每一張都她搞怪或大笑的模樣。惟獨中間的一張全家福,站得還算規矩。

看着照片裏的她,方肆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

程媽端着水走來,見他目不轉睛地望着牆上的照片,心下更肯定了剛剛冒出來的那個想法。她曾經聽真真說過,繪繪喜歡過一個男生,只不過參軍去了。想來大概就是這個了,現在應該是服完兵役回來了。難怪看着一副教養很好的樣子。

想着想着又默默地嘆了口氣。女兒都走了,想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把水杯放在方肆面前,“來,喝水。”

方肆這才收回視線,“謝謝阿姨。”

程媽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的主沙發上坐下,嘆道:“本來繪繪走了之後,這些照片都收起來了的。但都挂了這麽久,都習慣了,見不着會更想,于是幹脆就這麽挂着了。”說着說着,眼眶微微濕潤。

“嗯。”方肆沒多說話,只是應了聲,表示他在聽。

眼角的餘光掃到一個很熟悉的東西,不禁扭頭看過去。不大的客廳卻在角落裏擺着一張麻将桌。只不過上面沒有麻将,擺了些書本。

想起他曾去找過她,每次向人問,幾乎每個人都叫他去麻将館裏找。

當時他還納悶過,她究竟是有多愛麻将,才能問個人都覺得她在麻将館。

原來是家族遺傳啊。

“程繪秋打麻将打得好嗎?”方肆忍不住開口問了句。

程媽愣了一下,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想到了什麽,笑得有些無奈,“她啊,她從小最不喜歡的就是麻将。總說我和她爸一有空就出去搓麻将,也不陪她。你看看,那些書全是她擺上去的,好好的書桌不用非要在麻将桌上寫作業。就是掐準了我和她爸不敢放松她的學習。因為她,這副機麻買回來基本都沒用過。”

聽程媽說着,方肆想到剛剛在那些照片裏看到的,仿佛真的就看到一個紮着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張牙舞爪地坐在麻将桌前寫作業。肉呼呼的臉上一定要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兩只白胖的胳膊是一定要在桌子上擺得開開的,穿着紅色小皮鞋的腳要不是腿短只怕也會直接翹桌上去,以此來宣告自己對這張桌子的所有權。

嗯,這樣才符合她那咋咋呼呼的性子。

“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程媽問。

方肆回過神,“前段時間發現曾經借給程繪秋的一本書夾了一張照片,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交給您。”

說完,方肆将自己在卡在床縫裏的筆記本裏找到的照片從一個牛皮紙袋裏拿出來遞給程媽。

程媽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家人的合照。看到女兒臉上還沾着奶油,才想起來,這張照片是她高三過生日的時候拍的。忙傾身接過來,細細打量着。眼裏隐有淚光閃爍。

手腕一收,正要道謝,卻意外發現照片背後寫了字。翻過來一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待看清寫了什麽之後,程媽當即捂着嘴壓抑地哭了出來。越想越是心痛,最後将照片捧在心口失聲痛哭。

從指縫之間大概可以認出,照片背後寫的是:老爸,老媽,我好愛你們。

最後落款日期是2014.11。

方肆沒有打擾程媽,起身默默離開。

來之前,他便已經猜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但是想到她是在離開的前一個月寫下的這句話,當時的情況應該已經很糟糕了。如果一切來得及的話,這句話大概是她很想跟父母說的一句話吧。

緩步走出居民樓,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款式簡潔的懷表,打開一看時間,還不到九點。

看完時間之後,方肆并沒有急着将懷表合上。而是将視線落在了嵌在懷表蓋裏的那張照片上。比起剛剛看到的那些照片,這張證件照就顯得有些寒碜了,尤其是放在懷表裏。

不過這對于他來說依舊珍貴,畢竟這可是他費了好大的功夫從學校的圖像采集庫偷出來的。藍底的背景前,她紮着馬尾,鵝蛋的臉上一雙杏眼彎彎,本一個溫婉姑娘,卻被一顆若隐若現的小虎牙暴露了本性。

“噠”一聲輕響,方肆将懷表合上。

擡頭眯着眼看了看明媚的陽光。

不久前,從兄長那裏得知,她已經平安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嘴角含着淺淺的笑,大步走下臺階離開。

還有,十八年。

空無一人的茶館裏響起了麻将的聲音。

“二筒!”昏暗的燈光在頭頂搖晃,一個模樣妖嬈的女人出牌。

坐在她下家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嘴角叼着一根煙,邊吞雲吐霧邊随手扔了一張牌出來,“五條。”

白遲薇是才開始學打麻将,盯着自己的牌面考慮了半天,才推了張牌出來,怯怯道:“三萬。”

“幺雞。”失去了食指的民工模樣的中年男人迅速用中指打了塊牌出來。

又輪到女人出牌,撥弄了一下自己的大紅色手指甲,随口一問,“薇薇,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職業學校裏的女生怎麽樣了?”

忽然被叫到,白遲薇怔了一下,道:“……已經跳樓了。”

聞言,女人抿了抿紅唇,“你這還真是有些麻煩呢。竟然忘了自己是怎麽死的。你看比你後來的都找到自己的陽面走了。”

少年斜眼瞅了瞅白遲薇,些許不屑道:“我說,你該不會是被人給害了吧?就你這樣,拿個水果刀都能把你吓哭,你有膽敢跳樓?”

白遲薇沉默了好一會兒,搖搖頭,低聲道:“我也記不清了,隐約只記得當時好像……有人在背後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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