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梨雪(四)

戚少商突然覺得,看着這幫人,有些頭痛。他一介凡人,實在不該與這些人攪在一起,但他已經深攪進去,跳不出來了。事至此,只能即來之,則安之。他大大方方地抱拳,算是打了個招呼。順着主人的指引,坐到一旁。聽得顧惜朝向他介紹,這裏原本的樓主叫蘇夢枕,只是身體不好,才讓窗邊這位叫白愁飛的人代為樓主,他們與王小石都是結拜的兄弟。

卻聽白愁飛看着坐在王小石身上終于可以胡天胡地的小石頭,突然笑着道:“三弟實在太謹慎了,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別人家去,難道這裏還能虧待了他不成,還是,怕我們把他吃了?”王小石笑笑,卻沒說什麽。

戚少商聽到這個話,擡頭看他的表情,不由皺起了眉。他已經知道小石頭是人參,那顯然他爹應該是和他同族,白愁飛這話說的,卻讓人感覺他雖然是開了個玩笑,但他真是有意把這小子吃掉的,只不過是礙于王小石是他爹而已。

顧惜朝卻只是低頭喝茶,打定主意不開口,完全不像他的本性。既然這樣一個人都不準備開口,戚少商心道自己就更不應該不管閑事。他再怎麽厲害,也是個人類,身為很厲害一級并且精通法術的顧惜朝都不肯多言,顯然這事不好做。他還是明哲護身的好。于是這二人只喝茶,不開口。

這兩個人自顧自說了幾句後,發現來客根本不接一句話,不由停了下來,對視一眼。看向對面坐得低頭悶不出聲喝茶的二人,白愁飛終于輕笑了一聲:“顧惜朝,這麽久不見,你變了不少啊。”

顧惜朝擡起頭,聲音慢卻有些铿锵之意:“各人境遇不同,在世百年,自然會變,不可強求。”

白愁飛擡起頭來再他們二人臉上打量了一番,終于慢慢開口,把留下二人的真正意圖說了出來:“恐怕,這次真是要請顧公子做件事。”他說着,卻看了眼戚少商,又轉過頭去看王小石。對于顧惜朝,有時候迂回不如直接。

顧惜朝也順着白愁飛的眼神看過去,臉色沉了一下,但仍是點點頭:“既然有事,但說無妨。”

戚少商心中一動,心中隐約覺得這件事可能真得和他有關。

白愁飛倒也沒讓戚少商跟着,而只是請顧惜朝跟他到樓上,臨走還很故意地說:“顧公子不用擔心。”

顧惜朝轉過頭,明着表現出不想與他說話的意思。白愁飛眼神一沉,但仍是捺着性子和他一起到樓上去。戚少商心道,有什麽話不能當着我面說呢?

留下的戚少商與王小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兩個人算起來都是性格比較好廣交朋友的人,但在這種情況下,卻不知為何感到很尴尬。

小石頭早就在廳裏四處亂跳,王小石給戚少商又倒了杯茶,戚少商終于笑道:“不用倒了,水喝多也麻煩。”

王小石知他意,便也笑了一下。此時氣氛才緩和開。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問:“不知道你那位二哥找惜朝,是有什麽重要的事麽。”

王小石擡頭看他,猶豫了一刻,有些沉重地說:“我大哥沉疴不起。”

戚少商聽了不由“啊”一聲,十分驚訝,也十分抱歉。王小石搖搖頭,示意他不用介懷:“大哥這樣很久了,我們也覺得如此已經習慣,卻不想最近幾年,愈發嚴重,所以,二哥很着急,一直在找辦法……”

他說着,不由擡眼看了眼戚少商,那一眼雖然倉促,卻讓戚少商覺得他看自己樣子,像看着一個奇跡。

戚少商只得無視他這種态度,接着問:“我認識惜朝這段時間,還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商人。難道惜朝還會看病?”

王小石微笑了一下:“顧公子确實很會做生意。”他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來如何說這件事:“顧公子他,略通醫石,很久之前,他曾經治愈過一個受怨氣重傷的人,讓他多活了十年。我們想,如果是人可以如此,大哥的體質畢竟不同人類,或許可以治愈也不一定。”

怨氣?!戚少商聽到這裏,突然就想起逆水寒,然後便想起顧惜朝在屋裏架子上的那三把劍,而其中一把正在他手中,接着更想起顧惜朝在看着那些劍時那種懷念的眼神。他突然有些心情複雜,他懷念的人是誰?如果那三把劍屬于他懷念的那個人,為什麽又會把劍給自己?那種感覺總讓人熟悉卻又不知道自己想的是真是假。

他看着低頭盯着茶杯中倒影的王小石,突然問:“我們認識,是不是?”

王小石一時呆住,戚少商感覺他差點就要點頭,但仍只是驚訝地看着他,續而平靜地搖頭,淡淡地說:“不,我們從未相識。”

戚少商覺得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心中的感情,他甚至覺得如果,顧惜朝要找的人,他懷念了許久的人,其實就是自己,那就好了。他隐隐感覺,應當如此,本該如此,可是很多事情,他完全解釋不了。這又讓他很懷疑,難道只是因為自己與他懷念的那個有幾分想象,所以,看到自己,而與他又認識的那些人,才會看到自己如此驚訝。可王小石或者高雞血那種眼神又讓他有隐隐抱着一絲希望。此時,他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王小石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失落的樣子,才想說幾句話,卻聽得樓上有什麽重物摔到地上的聲音,那顯然是一件大的瓷器落地碎成幾片的聲音,緊接着,就有隐隐的争吵聲傳了出來。他與戚少商對視一眼,忍不住向樓上走去。

才走到樓梯口,聲音便十分清晰了。白愁飛很驚怒地說:“為什麽你當時能救他,現在就不能救蘇夢枕。”

顧惜朝顯然已經失去耐心和他解釋:“他們不是一樣的,他是人,我無論用什麽,在他身上都會有很明顯的效果。但蘇夢枕不一樣,他是妖,我們的法術是相克的,我不能随便在他身上試驗。”

白愁飛冷笑一聲:“你當時不就試驗了麽?你難道不是成功了麽?”

當王小石與戚少商以為顧惜朝會怒氣沖沖地反駁時,卻聽到他用很疲憊的聲音說:“我錯了,所以,我失敗了,如果我成功了,我還用等那麽久麽?”

戚少商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裏,讓他感覺有點痛。他沒有再聽下去,轉身下樓,走出這棟樓。

站在很寬闊的院子裏,戚少商看着走來走去的“人”,這個世界其實完全和他沒有半點關系。如果不是去年暮春之時,他和赫連春水無意中撞到了他的房子,他們之間根本不會有交集。雖然都是術師,但他和卷哥畢竟太不一樣了。他有時候在想,自己還留在他的世界裏做什麽?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厚臉皮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已經開始變暗。顧惜朝出現在他身後,低道:“我們回去吧。”

戚少商轉身牽過馬,兩個人慢慢向城裏去。風雨樓高聳的建築很快便看不見了,不知道是因為林太密,還是因為它自己隐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還沒完,我寫了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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