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無痕(三)
李壞與追命再次對視一眼,李壞苦笑一聲,對旁邊的賴先生道:“先生既然請了他來,何必再叫我呢?”
賴先生只是一笑:“沒想到你還認識他,我說了,你有你的責任,這個責任是你必須要承擔的。但請他來,是為了以防萬一。”
李壞聽了,想了想,問:“其實我對這個人,一直有個猜想,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稱他為人。”
賴先生溫和地看看他:“就和你想得差不多,但是又和你想得有些偏差。這些事情,你以後會知道的。你既然認識他,說明他有些要辦的事情辦完了。”
話說着,他們想着的那個人——顧惜朝跟着仆人走了進來。李壞和追命正想和他打招呼,就聽着他後面有人道:“惜朝,等我一下,我們的馬栓在哪裏好?這裏連個下馬石都沒有,那位小哥,馬廄在哪裏?”
李壞不由笑了一下,然後又皺了眉,這個時候,顧惜朝怎麽能讓戚少商跟過來呢?多麽危險。想到這個時候,他不由向追命看了一眼,這樣的危險,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應該告訴他!
追命笑了笑,附到他們耳邊輕道:“這麽有意思的事,你不告訴我,小爺以後一定不放過你!”
李壞便笑了,然後向着進來的顧惜朝與戚少商揮揮手。顧惜朝撇了他一眼,轉過頭去和賴先生打招呼,賴先生去越過他的肩,看跟過來的戚少商,對着他笑了一下。顧惜朝使向戚少商招招手:“這位是賴先生,是位名醫,你過來見一下。”
戚少商過來行了個禮,擡頭露出一個酒窩,轉過身站到李壞身邊,和他們打了招呼。
李壞有些無奈地笑:“你們最近還真是形影不離啊。”
戚少商笑了笑,他最近确實和顧惜朝走的比以前要近,不過一般這種事顧惜朝其實不願意他跟來,這次還真是比較少見。這麽想着,他轉過頭去看正在和那們賴先生說話的顧惜朝一眼。感到他看向自己,顧惜朝也擡起眼來看了看他,然後就依舊低下頭去賴先生說着什麽。戚少商有些無聊,便掃了一眼場下的精怪。來之前顧惜朝說參加一個“比賽”,他心中苦笑,這“比賽”也太大了。
場上的精怪神情各異,大概都是新生代,還比較年輕,盡管賴先生多年主持這裏,但畢竟和他們打交道時間不像老一代的時間長。看到賴先生和顧惜朝輕聲細語地談了半天,還沒決定什麽時候開,已經有些不滿了,争鬧的聲音就大了起來。
偏偏這種聲音一大,追命帶的那一隊倭人和兵卒也聞聲出來。一個妖怪一看到這麽多人,不由輕笑了一聲:“賴先生這麽好心,還幫我們準備了晚飯。這麽多,可能吃不完吧。”
那個倭國術師在一旁站了很久,一直在默默觀察,這時候看那精怪開口,盡管不知道他說什麽,但那樣子一定不是什麽好話。那妖怪話音一落就竄了過來,向一個最邊上的士兵抓去。術師手上一動,一只帶着法力的銀鈴飛擊敲中了妖怪的頭,讓他不由踉跄了一下。
妖怪慢慢地回過頭,看了倭人一眼,那一眼,冰冷而具有殺意。也許剛才他撲向兵卒只是個玩笑,但這一眼,已經真的有殺人的意思了。在這麽多人面前,被一個小小的人類術師,打到頭,是一種恥辱。
顧惜朝擡起頭,這件事要怎麽處理,其實不是他管的事情。他今天的任務只是做一個見證,見證新一任的山神出現。但現在出了這種事,而這各人間與靈天交涉的事情,是幻世監視者的任務。他微側了下頭,去看李壞。
李壞吃了一驚,盡管對那個倭國術師沒有什麽好印象,但也不能坐着看到他被殺,何況這是追命負責的送進京的人。
戚少商身上一動,就要沖過去,他知道這些人是這次陛下要接待的倭國使者,作為朝廷一員,他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安全。何況追命已經上前擋在了那術師身前,如果他不上前,追命就會很有危險。但他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二步,一只手拉住了了。他回頭看去,顧惜朝搖了搖頭:“這不是你要管的事,你好好地站在賴先生那邊,保護他才是你的任務。”
保護賴先生?在沒有搞錯?戚少商皺起了眉,抿住唇,這種情況下,他們才是被賴先生保護的對象吧。
李壞這個時候已經趕到追命的身前,他從懷裏摸出一只鑲金的玉牌,亮在那妖怪面前說:“無論如何,你們不能動人類,這邊的事情,我來解決。”那妖怪,甚至周圍的精怪們,看着那玉牌,一時都靜了下來。李壞明白自己亮出這個玉牌後,将要承擔的就是這個玉牌給于他的責任。他微側頭看了一眼還不明白所以的追命,轉過頭來正視這些精怪,大聲道:“怎麽,你們還不去做正事,等着別人當上這裏的山神後,再來後悔麽?”
這些精怪們終于嘟嚷着散開在院子的四處,等待着賴先生宣布開始。李壞微松了口氣,轉過頭來看着一院子的人,無奈地搖頭,然後對追命說:“命令你的人,都去睡覺。”
追命啧啧有聲:“這麽吵,怎麽睡得着。”
李壞摸着下巴笑道:“你命令他們去處,我自然有讓他們睡着的辦法。”
追命看着他的笑,終于也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大聲命令自己的部下護送“嬌客們”去休息。倭國術師看了他們一眼,堅定地站在追命旁邊不肯去。追命無奈地看了李壞一眼:“我說了讓他見識一下我們術師的厲害,這個就算了吧。”
李壞也為這人的毅力而嘆息,無聲地點點頭,等大家都睡下後,他使了個瞌睡術,全院的人都沉沉睡去。他們這才放下心來,去看這場未來山神的争鬥賽。
比起上次顧惜朝血洗冠雲山來講,這次簡直有過之無不及。追命看到一半,忍不住偏過頭去對李壞說:“我還以為是一對一,沒想到一起上,太……”他想說殘忍,但又不好說,萬一被人家聽到了,這也有點不好。
李壞無奈:“這邊的風氣一直都是這樣,有的山頭還好一些。”
追命越過他的肩去看一邊坐在院子上的賴先生,小聲說:“難道那位神醫也是這樣坐到山神的位置上?那也太強了!看起來那麽弱的樣子。”
李壞也回頭看了一眼:“弱?據我師傅說,幾十年前,賴先生可以一個單挑整個山頭,最近越來越收全斂了。”他不由嘆息,也難怪,大限也要到了。想起師傅接到信的時候,沉默了好久,輕道:“原以為像他這樣的會救人的,就算是妖精,也會活很久,想不到,救人的都活不長,這世上能救人的,太少了!”
他走神了一段時間,突然感覺袖子被追命拽了一下,李壞擡起頭來,看他手指的方向,才看到有一個很年輕的妖精,盡管沒有上場,但他一直努力都在給被打到已經只剩半口氣的治傷。這個場景讓人十分驚訝,如果他一直把精神都用在治傷上,他就等于放棄了這次比賽。可是看起來,似乎救這些精怪,要比贏這個比賽來更重要。
很快的,越來越多的精怪都注意到他,這場比賽慢慢就冷落下來。他們為這個年紀還很小,法術還沒有完全到家的妖精而驚訝,直到賴先生終于站起來,擺擺手,示意整個比賽暫停。然後走了過去,低下身來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子不知道是一直停在了這個年齡,還是完全還沒長開,一張略些孩子氣的臉擡起頭來笑了一下:“我叫唐果,因果的果!”
賴先生點點頭:“那你覺得看到現在,場上的人都強麽?”
唐果想了想:“他們都很強,但是,除非到死,否則永遠不會有最強的人出現,因為總會有下一個不顧自己生命的跑上來去證明自己才是強者。”
賴先生笑笑,然後站直身,看向所有的人:“那我就宣布,下一任的山神位,就由唐果來坐。”
場上非常安靜,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這個事實,賴先生環顧四處:“我們這座山,這麽多年一直都武鬥成風,時不時就會有人來找評理,所以,你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比你們都強的人,那會這裏一直都會有更強的人來挑戰山神的位置。你們需要這樣一個掌位者,能使你們武鬥後的傷得到治療,能給你們一個公平的評判。就像,”他笑了一下:“我這麽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一樣。”
沒有反對者,其實坐了山神就是這樣,總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坐到山神除了名字比較好聽以外,所要承擔的責任永遠是那麽重。賴先生轉過頭來看唐果,輕聲問:“你肯承擔這個責任麽?”
唐果想了有一會兒,慢慢站起身,有些膽怯地看了所有的争賽者一眼,終于還是鼓起勇氣:“如果,大家肯相信我,我願意。”
賴先生松了口氣,但就只是這一口氣的時間,他就慢慢地向後倒去。靠的最近的妖精驚呼一聲扶住他,只接住一具漸漸冰涼的身體。
支撐了這麽久,就是為了這一刻。不知道是解脫,還是一種遺憾。
回程的路上,追命嘆了好幾次氣,李壞好笑地說:“你嘆什麽氣啊!誰讓你受氣了!”
追命轉過頭來說:“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啊!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別人的人生都很有意義,我活這一生,好像一直都像個鬧劇,沒意思。”
李壞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也不說,鬧劇的人生就沒意思,其碼我覺得很有意思。”
看他難得這麽認真地說話,追命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深吸了幾口氣,看向正前方。有些事,其實也不用一定要挑明說麽。
走了一會兒,他又轉過頭來:“你不覺得那個倭國術師好像也受了很大的教育一樣,一路上也不給我找事了!”
李壞笑笑:“這種事,經歷一次,就算日後輕描淡寫的記了幾筆,其實也是很震撼的吧,不過也很難說。”
聽了他後半句話,追命點頭:“也是,搞不好他心裏在打什麽小算盤,不知道又想怎麽麻煩我呢!回了京一定要躲他遠一點。”
李壞伸手摸摸他的頭,勉勵了他一番,兩個人的談話不知道為什麽,就莫名其妙地拐到北市新開了一家胡肆,裏面有幾個西域美人真的不錯雲雲。
戚少商和顧惜朝走的比較快,他們京中還有事,戚少商是從宮裏請了幾天假出來的,這路上趕回去銷假,早就走到他們前面。半路打尖的時候,戚少商有困惑地說:“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看着顧惜朝嗯了一聲,疑惑地擡頭看自己,他接着說:“我以為他們不會聽管制,半路上就鬧出什麽大亂子,還要你出手平定一下才行。”結果沒想到就這麽定下了下一任的山神。
顧惜朝給他的煮餅裏夾了些菜,光吃肉真是的!想了想,才說:“這樣不好嗎?一定要搞得那麽血腥,才能顯出人的高大來麽?”
戚少商呼嚕吃了幾口才道:“也不是,只是覺得很奇怪,如果這樣的話,我們來幹什麽的?”
顧惜朝淡淡地笑了一下:“來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我的一些朋友,你認識一下也好。”
戚少商聽到這句話,不由高興起來,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只是讓你見一些,那些曾經幫助過我,現在可能也需要我幫助的人。
很多年前,那個就說過,就算是禮尚往來,也可以友好地交一些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這樣,他不在的時候,自己也可以有一些訪友一些事情,來打發時間。更何況,像賴先生這樣的神醫,當年也是幫助過他們幾次,将最精湛的醫術教給他。這個時候,本來就應該過來的。
他們,都撐過了很多年,可能只是為了,很小的一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