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留晚照(一)
仲春的時候,其實各部門也很忙,官員的高職考試是和春闱一起的,所以吏部和禮部最為頭大。而戚少商要被調去大理寺,除了殿下有旨外,也要通過明法的考試。從開春到現在,他一直在做這件事。好不容易考完,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但是私下裏,他對顧惜朝說,其實它一點也不想去大理寺,盡管是升職了,可他比較喜歡行武內簡單的氣氛。
“本朝雖然因為新帝登基,有些嚴格,不過升遷總也還是好事。”顧惜朝看他臉色不好,還是出口安慰了他一下。
不過,自從戚少商去了大理寺後,好像十分忙。他這樣想着,沿着南市一直向北,過了慈惠坊,又過浮橋,一時拿不定是去北市,還是去趟皇城旁的大理寺。此時已是下午,而各署的工作時間都是在正午結束,平常戚少商這個時候一定已經在一言堂或者是在去一言堂的路上,而此時,他已經兩天沒有過來了,顧惜朝想,是不是應該去看看。
不過話說回來,前一段時間,他還真是粘自己粘得有點太緊了,都不會新賜的宅子裏去住,背個書也要自己那邊。這要讓人奏個什麽告訴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剛想着,一陣呼喝聲伴着馬蹄聲由遠及近,他側身靠向一邊準備躲開,幾個人駕着馬很快過去,突然其中一個勒住馬,調過馬頭,轉過身有些高興地叫了一聲:“小顧!”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擡眼看去,竟然是幾月不見的熟人:“赫連春水?”
赫連擺擺手讓身邊的人先走,自己下得馬來,走到顧惜朝面前。顧惜朝打量着春風得意的他:“赫連大人面含喜色,可是又升一級?”
赫連便笑了:“升一級可不值得我如此!”赫連家的人,家世顯赫,本就不把官場放在眼裏。他故作神秘地看着顧惜朝,眨眨眼,輕聲道:“小爺我要結~婚~了!”
啊,還真讓他追到手了。顧惜朝挑起眉來看他:“啊,這可是喜事。”他平日裏說話總是不着不急,即使在祝賀赫連,也并不覺得他似乎真的高興。赫連撇撇嘴,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樣子,只是道:“你到時候和戚少商可不能上禮上得太普通啊。”
這句話說完,顧惜朝不由心中微赧然,只作正色:“赫連大人此話差矣,他送他的禮,我送我的,怎麽說得到一起。”
赫連驚訝地看他:“不是吧,這個戚大膽什麽時候這麽小心了,幾個月也搞不定?”
顧惜朝這次是真的連臉都紅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赫連裝腔作勢地拍拍額頭:“哎呀,看我,真是太不會說話了。你們願意分開還是一起做事,都不是我這個外人亂插嘴的是吧。”話雖然這樣說,眼睛卻瞄着顧惜朝直笑。
顧惜朝這人雖然面皮薄,卻也很快地鎮靜下來,只是淡道:“赫連大人怕還是有事吧,在下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赫連聽了卻嘆口氣:“我确實有事啊。”使正準備告辭的顧惜朝聽擡起頭來。只聽赫連自言自語一般地道:“明知道我是快結婚的人,也不放過我,還要把我從隴右道回來保護陛下。”
保護陛下?顧惜朝皺着眉想了想道:“我可倒沒聽說京城裏有什麽變動。”
赫連索性和他一道向皇宮的方向走,邊感覺奇怪地道:“戚少商沒說什麽嗎?”一見顧惜朝搖頭,就道:“那他定是這段時間沒空去找你了。你難道沒聽說吏部侍郎的二夫人死而複生了?”
顧惜朝一聽驚訝地放慢了腳步:“怎麽還會有這種事?”
赫連看他的樣子嘆口氣:“你這反應倒與雷卷一般,看來術師們也認為死而複生是不可能的了。”
顧惜朝聽了同意地說:“那是自然,靈魂一事,不過是巫師邪教鼓吹而來,雖然輪回一事确有可能,但生死有命卻也不假,到了壽時的人,無論如何也是回不來的。否則怎麽會傳閻王叫人三更死,不可留人到五更的話呢。”
赫連聽了便更加哀聲嘆氣起來:“可不是這樣說的,那侍郎本來覺得自己的夫人能活過來,很是高興,但後來和卷哥說起來這件事,卷哥也是你那話,結果他吓得不敢回家,誰想他那二夫人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幾日不見自己的相公回家,自然要去跑到尚書省裏要人,仆射一聽侍郎大人話,便認為這事有古怪,就叫大理寺出人拿下這女子,結果抓她的時候突然雷聲大響,烏雲突起。陛下最是信這些,立刻抽調我們這些過去的羽林到宮裏護衛,怕是戚少商也被調回去了。”
顧惜朝想起前兩日,确實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的妖氣,只是很快就一閃而過,他也沒在意。也就是那天,戚少商讓一個小兵捎回口信說宮裏忙,這兩天就不能過來了。原來竟然是因着這種事。
赫連笑嘻嘻地看他:“怎麽,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我也準備去大理寺告訴他我要結婚的事情,而且也得恭喜他升遷呢!”見他一時猶豫,又接着說:“反正這兩日宮裏各色術師很多,你進去再出來根本沒有管。”
顧惜朝知道當今聖上以女主登帝位,自然是做了些事情,盡管所有的帝王為了守住江山都不免要做一下狠心辣手的事,但事後仍是心有餘悸。戚少商與赫連這批羽林軍正是她當年奪取帝位的主要後盾,她最是信任依賴,否則當時戚少商請她為鐵手作主賜婚一事也不會那麽順利。
這麽想着,便向赫連點點了頭,跟着他以術師的名義進了宮。
戚少商見到顧惜朝時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他不若赫連仍處軍中,此刻他已經正式調任大理寺,結果一調過來,就趕上這麽一件奇怪的事。而且陛下把他調任大理寺,表面上是常識他,其實就是想假他之手,徹查宮中的靈異事件,雖然有雷卷坐鎮秘閣局,而且宮外的術師也多,但陛下還是放心不下的。
這兩天幾次想抽身去一言堂看一下,卻到臨頭時又有急事。他甚至苦中作樂地想,比起大禹三過家門,他也不差了。卻沒想到,會有這種機會,讓顧惜朝會親自來看他。
顧惜朝左右看看,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覺得做這件事,很有些難為情。于是就做出打量這裏的樣子來,而赫連也是很久沒有見到戚少商,兩人拍打着說了幾句俏皮話,然後赫連就開始說自己要結婚了,讓戚少商準備賀禮之類的話,兩人中間不斷地打趣幾句。談了一會兒,赫連扭頭看顧惜朝坐在一邊,扭着頭看窗外大理寺庭院的設計,便給戚少商使了個眼色,然後非常識相地離開。顧惜朝正好回頭的時候,看到那個眼色,突然便更覺得有些別扭起來。
戚少商把大案收拾出來,給他倒了杯水,這幾日忙得各種卷宗堆了一堆。顧惜朝接過水,吱唔了幾聲,道:“聽說你這裏又鬧鬼,你體質有特殊到這種程度麽?”
戚少商聽完卻哧地一聲笑了,顧惜朝很是不滿地看他,有什麽可笑的!戚少商看到他的眼神,便更有些忍不住笑着說:“你這個人,你來看我就看我嘛,我們什麽關系了,你還掩飾什麽。”
顧惜朝一時真得紅了臉,他雖然确實是來看戚少商,可是事到眼前,卻無論如何不想承認,盡管他心中也有些唾棄自己這種個性,但是站在戚少商面前的時候,他絕不承認自己現在是十分在乎他的。于是他站起來,有些惡狠狠地說:“誰來看你!我是來見識一下起死回生地那個女子。”
戚少商明知道他的心思,但這個時候卻實在忍不住要逗一下他,便故意點點頭:“原來如此,那顧公子怎麽不和小妖一起走,他正是要去看看那牢裏關的人。”
顧惜朝見他不肯像平時一樣給自己臺階下,索性轉過身去開門:“我現在就去。”
戚少商忙拉住他,一邊忍着笑,一邊将他拽回到自己身邊。顧惜朝掙了幾下沒掙開,也就罷了,兩個人本來就是半真半假地鬧,鬧真了就沒意思了。他這時轉移話題一般轉過身問:“那個詐屍的女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轉身之間,離戚少商不過寸步,戚少商看他近在眼前的臉,沒有拉着他的那只手不由握了一下又放開,撇過頭去深呼吸了一下,指桌上的卷宗:“都在那裏了,我們都快被這女人繞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