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留晚照(二)

顧惜朝卻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微微一笑,那種微笑讓戚少商明白他心中十分了然,卻也不點破這一步。戚少商不由有些懊惱地看他漫不經心地翻那些記錄,看了幾頁,就見他皺起眉來,看着自己說:“這女人不只是詐死或者轉生這麽簡單。”

戚少商無奈地點頭,就是這樣才覺得很麻煩。

這位死而複生的、吏部侍郎的二夫人姓馮,原本是個織戶的女兒,家裏也有幾分薄産,馮氏死于一個月前,死後七日竟又從棺材裏坐了起來,說自己并沒有死。從醫書來講,這種詐屍的事并不奇怪。侍郎也萬分歡喜,誰知未過了幾日,便有傭人發現馮氏将廚房的生肉偷偷吃掉,甚至捉了鳥兒來生吞。此時方覺得這夫人十分古怪。先前只是覺得會不會是被人東西沖撞了,但是請了個和尚過來做法,那和尚卻吓得跑掉,硬說這夫人是個鬼。

這侍郎也算是個膽大的人,何況和自己的夫人确實感情不錯,聽了和尚的話,竟還敢偷偷跟蹤自己的夫人,想确定一下自己的夫人到底是怎麽回來,最後終于發現這夫人并非是詐死而是類似借屍還魂。也算他反應及時,也有些運氣,并未被發現,他便立即報了官。大理寺和雷卷便一起出手,将馮氏抓了回來。這女人在牢裏幾次假意尋死,又哭鬧她家官人是個負心漢,而雷卷也一時奈何不了她。只好先在牢裏貼了許多符,先防她逃出再另行計較。

顧惜朝看完後,微皺了下眉:“以雷卷的功力将一個附在屍體上的魂魄驅離,并不是難事吧。何以只是貼了許多符?”

戚少商揉着額角,他确實有些累,便坐到一邊道:“卷哥說那馮氏其實根本不未死,只是被這魂魄壓了下去,如果随便就驅離,那馮氏大概就真得死了。”

顧惜朝冷笑一下:“所以,你們這一大群人,竟是在等這惡鬼自己離開?”

戚少商搖搖頭:“侍郎大人前幾天與陛下新研究了一項政令,我們現在是在擔心,假如馮氏一事并不是那麽簡單,而後面還有人的話,下一個會遇到問題的,就是陛下自己了。”

顧惜朝一時默然,如果能将一個女子通過借屍還魂的方法控制,那麽控制陛下身邊的女官也就不那麽難了。難怪陛下會調回以前的羽林軍諸如赫連春水,新人之中太容易混入這類妖魔。

戚少商伸個懶腰:“好了,先不要想這些事了,和我一起去吃個飯吧。我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顧惜朝驚訝地看了一下外面的日頭,離午飯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戚少商看他的樣子笑了一下:“出征的時候饑一頓飽一頓是常有的事情,這不算什麽。”

顧惜朝皺了下眉,卻沒有說話,只是冷淡地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準備陪他去吃飯。戚少商讪讪地摸了下肚子,做出可惜的樣子說:“最近嘴都被養刁了,常感覺到這裏的飯讓人難以下咽。”說完看着顧惜朝仍是不理他,但他心裏仍是有點竊喜,剛才雖然是在生氣的樣子,其實是為自己擔心吧。

只可惜,他剛拉開門,就見一個小吏急匆匆地跑過來,叫住了要出去的他們:“戚大人,不好了,那個馮氏,莫名其妙地不省人事。”

戚少商與顧惜朝對望一眼,忙跟着那小吏一起趕去牢房,邊走邊聽小吏報告,這馮氏早晨就已經昏過去,大家覺得她不知又做什麽花樣,就沒有理她,誰知午飯時間過了這麽久,過去一看,飯也沒吃,人也不醒,忙叫了大夫來,大夫也束手無策,畢竟不是人,怎麽能以診治人的方法來看病?此時大家方覺不妙,連忙上報。

顧惜朝跟着戚少商一進牢房,便止了步,一股過于濃厚的陰氣在這裏環繞,他低道一聲:“不好!”

戚少商回過頭來看他,立刻明白,臉色也不由一沉,伸手去按在癡上,一按住這把劍,他心中便有一種安下心的感覺。而顧惜朝手上也悄悄起印,以防突變,然後給了他一個眼色,兩個人才慢慢向牢裏走去。

如果他們的猜測是真的,馮氏向上是附着一個借屍還魂的惡鬼的話,那這牢裏的陰氣表示,這惡鬼顯然已從馮氏身上脫離,而且沖破了雷卷的重重符咒,這些倒都不怕,就怕他附在什麽人身上。

戚少商轉過頭來輕聲問叫他們過來的小吏:“剛才赫連大人有過來,現在還在裏面麽?”

那小吏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赫連大人?哪個赫連大人?這裏一直就沒有人來過啊!”

戚少商聽到這話,放下了心,然後才小聲問身邊的顧惜朝:“你覺得她是還在這裏,還是有可能已經附在什麽人身上出去了?”

顧惜朝三靈息感覺着這牢裏的各方氣息,半晌才抿緊了唇,開口輕道:“我很擔心……”話還沒說完,一陣陰風已經傳過來,他伸手要擋,戚少商已經更快地抽劍擋在他身前,“铛”地一聲,癡像是駕在什麽利刃上。顧惜朝被他帶得向後一躍,擡手一揮,一個明亮的球體從他手上升到牢房頂端,将陰暗的大牢照亮。

兩個人都沉下臉來看着這個方才向他們報告馮氏不省人事的小吏,手持着一把大砍刀,冷笑地看着他們。而另一邊,陰氣越來越來盛,顧惜朝半轉過身,朝向陰氣傳來的方向,看着馮氏慢慢從牢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原來你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只是控制不住身上愈漲的陰氣而已。”顧惜朝慢慢地道,任誰都看出來,他已經很生氣了。

馮氏笑了一下:“顧公子,不是妾身控制不住,而是我就沒控制。”她說着,嬌笑着微微一福:“找您可真不容易。您那一言堂真是堅若堡壘。”

戚少商皺了一下眉,以他的力量,如果對上馮氏,恐怕不夠。但是,他警惕地看向那個小吏,要是防這種小妖不要突然發難,還是可以的。這種時候,能減少顧惜朝的壓力是最好,盡管有可能他根本不需要。

顧惜朝看着眼前帶都會殺氣的馮氏,微咬了一下牙,有些怒道:“我和你不相識!”

馮氏微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呵呵笑着:“這樣啊?不過沒關系,我勻知道您就行了,玉面修羅,顧,惜,朝!”她說着便有些咬牙切齒了。

面對她的怨氣,縱是顧惜朝也忍不住退了一步,他身邊的戚少商低道:“你有這麽多仇家麽?”

顧惜朝搖搖頭,就在戚少商松了口氣以為不多的時候,顧惜朝很茫然地說了一句:“惹得太多了,我也想不起來誰是誰。”

戚少商嘆口氣,只好轉過頭來問聽到這句話有些臉色扭曲的馮氏:“死也得讓人死個明白吧,你到底什麽人啊。”

馮氏平了平怒火,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嬌蠻:“我是吏部侍郎的二夫人,馮氏啊。”她說話間,臉卻越來越瘦,肉漸漸化成皮,然後化成一個骷髅。

顧惜朝看着這骨頭臉,忍不住偏過頭退後一步,又突然想到什麽般問戚少商:“吏部侍郎是不是姓劉?”見戚少商點頭,終于有一段記憶跳入他腦中,他立刻有些厭惡地道:“我記起她是誰了,我進長安前,在益州山裏收過一個骨女。”他說着撇了眼馮氏又轉開頭,有點煩地說:“你居然還能跟着劉公子,顧某對你很欽佩。”他口中說欽佩,眼中卻流露出一種避之惟恐不及的神色。

馮氏冷笑:“顧公子還能記得妾身,妾身真是不幸榮幸。”她說話間手中已多出一對長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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