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留晚照(三)
顧惜朝微偏過頭,低喃:“我不喜歡和女人動手。”
戚少商舉劍迎上那個揚起手中大砍刀的小吏,随口道:“那可不是女人啊,那是女鬼啊!”
顧惜朝側身避開馮氏回轉自如的雙勾,還是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開口對馮氏道:“我念你修行不易,當時也沒破你魂魄與靈力,只将你從那歌妓身上逼退而已,你居然還咬着我苦苦不放,真是莫名其妙。”
馮氏氣得冷笑:“顧公子自己如此,可還有資格說別人。”
顧惜朝臉色一沉:“我們本就不同,這倒和資格無關。”
戚少商覺得面前這個小吏被附身了之後,居然這麽難對付,難道人鬼之間差異有那麽大麽?他手中的癡已是少有的利刃,何況卷哥也看過這劍出身不凡,有一定降妖除魔之力。面對這個手舉了一把很像砍牛刀般大砍刀的人,他竟覺得有些辛苦。心中想着使有些不服氣,想他戚少商出身羽林,師出高門,尤其身懷來歷不明的靈力,豈可連個鬼随從都打不倒!
低喝一聲,那把癡便與他如合一體,竟然閃出陣陣銀光,對方雖不屬陽界,卻也一時被他逼得不得近一步。
顧惜朝和馮氏同時去瞥了他一眼,見他應付這類小鬼慢慢也占了上風,而且顯然越來越菜餘力。馮氏一時又氣又驚,幾次差點被顧惜朝傷到,一時也有些手忙腳亂。顧惜朝感覺戚少商不用他擔心,便全心考慮如何将這女子從馮氏身上逼退。
誰知馮氏看了一眼戚少商,突然一咬牙,然後看着他詭笑一聲,竟反身向戚少商轉去。
顧惜朝心中一時停跳了一下,可若是想用這種方法擾亂顧惜朝,恐怕真是找死,當馮氏也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及時躲開時,不由有些憤恨地盯着顧惜朝手中握着的小斧。
神鬼夜哭,神哭小斧,遇鬼殺鬼,遇佛弑佛。這是一件在陰界非常有名的利器,不知何時起,便一直在顧惜朝身上。無論是鬼是妖,對它都十分忌憚。通常來講,顧惜朝很少使用他,但是正是這少有的幾次,讓這把小斧聞名兩界。
馮氏不由偷瞄着與自己手下勢均力敵的戚少商,她想,如果偷襲戚少商的話……她想着看到顧惜朝冰冷的眼睛,不由打了個寒顫,她想,如果她真的那麽做,或者假如她剛才成功了,那麽,自己現在一定被锉骨揚灰。
她看着面色如冰地顧惜朝,突然想起很久以來的那個傳言。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傳言顧惜朝這一生中,除了一個人以外從他的劍下逃生外,其它人,如果他說要殺的話,一定不可能活着。她又瞄了一眼和戚少商久戰不下的自己的手下,除于擡起手,示意自己的身下停手。她轉過臉來,放低姿态,放柔聲音道:“聽說顧公子也體會過陰陽永隔之痛,何必對妾身死追不放。”
顧惜朝聽了一時神情恍惚,而一旁持劍警戒的戚少商還有些不明白這女人到底指什麽。顧惜朝心中鎮定了一下,才慢慢道:“你難道當初的目的不是為了吸人陽氣,竟是真為嫁與他人為婦?”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何況,就算我想留在人間,我也不需要定時食血,你不行吧。”
戚少商想到侍郎家丁報上來說,這位夫人天天将活的動物帶血吃掉的樣子,一時不由倒抽一口氣,插嘴道:“夫人你就算愛你的丈夫,你不怕哪一天早上起來發現他已經被你吃掉了麽?”
馮氏有些磨牙,一半是肉,一半是骨的臉顯得萬分猙獰。她冷道:“我還有一塊骨頭在我家官人身上,把他吃了我也活不了了。”
顧惜朝終于想通這婦人為何突然裝死。想必戚少商進入大理寺的事情已經是全城通告,而他與自己交好的事情,兩京基本上層的人士都有所耳聞,既然她進不了一言堂,那就一定得自己接近她,才有機會破除當時他為了警戒她而下在她身上的咒語。這樣來講,只有靠近戚少商,才有可能靠近自己。她這樣裝死,鬧得滿城風寸,就是為了進入大理寺,到了離戚少商很近的地方,就可以把自己引出來。想通這一點,他不由笑了一下:“你當了他夫人那麽久,難道一直沒拿到你的那塊骨頭?”
馮氏終于呲牙道:“費話!你那古怪方術我要解得開,老娘早就回益州了。既然跟你立的誓約就是不得再食人,那誓言就保證除非你死,否則這個誓約終身難破。剛才再次證明,老娘打不過你,弄死你這一條既然達不到,自然就得讓你把那快骨頭還給你。所以,我就是想要回那塊骨頭而已!”
戚少商看了顧惜朝一眼,擡頭去看天頂上那個照明用的小球,壓住想要爆笑的意思。想必當年顧惜朝只是想警戒一下這個女人,哦,是女骨,但這件事他後來就忘了,結果人家找上門來,鬧得不可開交。這就叫自作虐不可活吧。
顧惜朝輕咳了一聲,正想說話,牢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很低的帶着顫音地聲音,輕輕地問:“阿盈,你原來不想在我身邊?”
馮氏擡頭看去,又立刻想起自己那半骨半人樣子,擡起袖子擋住一時還回不到正常樣子的臉,戚少商看看她,原來這女人(鬼?)對劉大人還是有感情的。因為只有面對喜歡的人,女人才會希望自己永遠都保持着好的形象。
馮氏很低地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官人……”
劉大人手中還抱着一個大食盒。顧惜朝看他諾諾的樣子,撇過臉去,這個人從認識他時就覺得,雖然能力不錯,卻有些怯懦,而且耳朵根子太軟,對漂亮溫柔的女人一點抵抗力都沒有,若不是如此,也不會在益州時,就被這骨女糾纏到現在。看來當了吏部待郎,依舊仍是很膽怯,連現在問點事情,也吞吞吐吐:“是不是我被你吓跑了,你生氣了要回娘家?”
戚少商對顧惜朝對望了一眼:這是什麽情況?不是說劉大人吓得把自己老婆都下了獄了,竟然還來看她?顧惜朝轉頭看那個小吏,手中捏個訣,在他身上一爬,一個少年模樣的……骷髅就從他身上脫出,戚少商眼疾手快接住陽氣被吸過頭的小吏放到一邊,看顧惜朝燒了張符給他,估計沒什麽事,兩個人都看向這個少年骷髅。
少年咧咧嘴,雖然只是一排森白的牙:“我姐姐姐夫感情還是不錯的。”
戚少商心道:我們都有眼,都知道你姐姐姐夫感情不錯,不過,既然這樣,幹嘛還要回娘家啊?
顧惜朝看到戚少商做了個鬼臉的樣子,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中好低嘆口氣,向他解釋道:“無論再如何修練,骨女原本也是鬼,而且是怨鬼兇鬼才會成為骨女,就算他們感情長久,這種怨氣也不會散去,長久下去,劉大人的命就保不住了。”
劉大人也聽到他這句話,看向馮氏的表情便更多了幾分驚吓和躲閃。他其實剛過而立之年不久,是個面象很和善的人,只是,像大多數年少得志的書生一般,遇到正經事時,其實還是很不知所措。看到自己的良人面對自己時,也是如此模樣,她突然也有些心灰。
戚少商看着她慢慢從附身的人身上脫離,而後站在一邊,身材婀娜,臉倒不像少年那樣還只能是個骷髅。這個阿盈,死前是個很清秀甜美的女子。
慢慢走到看着她走過來想閃又不好閃開的劉大人,她微笑着,點點劉大人的胸前:“原來官人對妾身還是,有幾分情分的。那妾身回去,倒也不枉。”那裏被她指間劃過後,便亮起幾分螢綠的光,似乎在回應着主人的召喚,或者述說着另一種思念。
顧惜朝想了想,便擡手想将那塊原本屬于她身上的骨骼取出,她卻伸手阻止。
“原本早想拿回來的,現在倒覺得,有個念想,也不錯。”她努力微笑着,深深地向劉大人一福:“多謝官人這些年的照顧,妾身愧未将官人照顧周全。若是……”她有些哽咽着,終還是深吸口氣,平緩地說完:“若是官人何時告老還鄉,路過益州,阿盈仍有幸在此世,定然……定然擺酒相迎。”
她說罷,向顧惜朝擡手行個禮,顧惜朝也還一禮,以一禮為誓,互不相侵。掙脫抓着她袖子的劉大人,阿盈飛快地抓起一旁的少年,出了門,牢獄中強烈的陰氣随着她一道離去,形成一道灰色的陰霧,劉大人跌跌撞撞地想跟到門外,卻見霧散後,什麽也沒有。他手中仍抱着帶來的大食盒,喃喃地道:“你不把我帶給你的東西一并帶走麽?我帶了你早喜歡的杏子糕。”
将顧惜朝送回一言堂的路上,戚少商突然道:“惜朝,我覺得,”他很猶豫着要不要說,顧惜朝心中一跳,知道今天那個骨女說的一些話讓戚少商對他的身世有些懷疑,他轉過頭等着他問。戚少商看着他的眼睛,而後微微一笑:“我覺得其實玉面修羅這個名字很襯你,雖然聽起來有些令人感覺聳動吧。”
顧惜朝微訝,而後笑了一下:“是嗎?我倒不覺得。”
有很多事,問,不若不問;知道,不若不知。我喜歡的就是現在的你,省得知道得多了,空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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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修羅這個名字很襯他?顧惜朝抱膝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窗外修整得十分整潔的庭院,這裏一半功勞還要算在戚少商頭上。他沒事來這裏的時候,總被自己指揮着收拾這個原本十分雜亂的後院,現在已經十分有看頭了。
一想到戚少商今天說的那句話,他就忍不住想要笑。想到這裏,忍不住向後傾倒,躺在矮榻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今天十分晴朗的夜空,只有幾點星子點綴在與黑緞一樣的天空,襯得那個還有一點點就要圓的月亮十分得玉潔。
很多年前,他也這樣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那個人笑着說他:“生有玉面,行若修羅。”
那時候自己仗着才學出衆,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盡管別人也都會在和自己交談後,為自己的談吐而驚訝,但卻因為自己出身不夠他們所謂的名士之愛,而多有輕慢。後來四處游走,那時候脾氣不太好,又有些自恃,與人言語不和,即不多交往。若有人挑釁,幾語不合,便明争暗鬥起來,幸而挑釁的人從來也都得不着什麽好。
所以那個人才會這樣說他。
生有玉面,行若修羅。
這個稱號,後來不知道被誰聽了去,就總是背着稱自己玉面修羅。起初自己很是不愉,私下裏也曾向那個抱怨他胡說八道惹得麻煩。
只是,到最後,除了回憶,留下的,那麽少。所以,這個稱號,也成了他留給自己那麽少有的幾樣“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