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盛煙隔日也沒有在憐香居乖乖呆着,剛用罷朝食,大少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被杏兒領了進來,說自家主子請他過去說話。
道是龍家大少夫人身懷六甲,如若大夫估算的沒錯,明年鬧春,龍家上下便可張燈結彩,準備迎接新生麟兒了。
大約是為了給孩子起名的事兒吧,大哥近日忙的每夜都回不了房,只得抽空與夫人一起用過晚膳,再又回到沉香閣。
是聽大哥提及,要讓他也參詳參詳孩子的乳名。
盛煙便笑着點頭,讓那大丫鬟先回去,在馨兒的伺候下換了一身莊重些的長袍,換下了長衫,才施施然出了門。
不像往日那樣身邊誰也不帶,今次他倒帶上了杏兒與馨兒。
進到裏屋是不合禮數的,盛煙就在外間等着,品茗了一杯茶的功夫,大少夫人由一個婆子攙扶着走出來,身子微微發福,臉頰圓潤,柳眉杏眼泛着柔和的笑意。
盛煙起身行了禮,笑着打量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嫂氣色好,步履穩健,這一胎定是個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嗯,多日不見,十弟的嘴又甜了幾分,是你大哥又給你買零嘴兒?”桓氏櫻桃紅的嘴唇一抿,笑紋漸起,擡手從婆子手中接過蜜餞罐子,裏頭都是酸溜溜的杏脯。
盛煙略微驚訝地眨了眨眼,別說,大哥自西北回到永嘉後,對大嫂比過去上心多了。這樣的往事也拿來與大嫂分享,看來是說起了數年前入考品階試時,給他買零嘴兒當做獎勵的事兒了。
“那時大哥可拿小十當孩子哄的,現今可不買零嘴兒給我了,我若要,大哥必定說我又犯了孩子氣!”盛煙的眉宇瞬時舒展了些,笑眯着眼盯着大少夫人手中的瓷罐,道:“大哥現今只給大嫂一人買零嘴了!”
夫妻之間感情親密,見了兄弟妯娌也才有了炫耀的資本,桓氏被不是個性子張揚之人,但聽了盛煙這番話也着實高興,便笑着打趣道:“喏,十弟可是嫉妒我搶走了你的大哥?要不要嘗上一個?”
盛煙一聽這話有些不對味啊,暗自一琢磨,轉念明白過來。也是,這些年大哥與自己來往甚多,三天兩頭就與自己在沉香閣裏品茶閑聊,有時只是天南地北的亂侃,有時說的是正經事。但就算大嫂嫁進了府裏,也未曾減少與自己會面的機會,大嫂看在眼裏,見他既不寵愛自己也不理會通房,只顧着與十弟弟厮混一處……怎麽的不得想歪!
更何況,他們因為要鑽研制香技藝還經常在霄香臺湊到一塊,偶爾廢寝忘食也是正常,但落在大嫂眼裏也就變成另外一層意味了吧!
“咳,大嫂說笑了,大哥要知道我搶了您的蜜餞吃,可不得打歪我的腦袋?!”盛煙心說這誤會可得今早撇清了,樹起這樣一位敵人可不是什麽好事。頓了頓又道:“近來爹為生意上的事操心,大哥接掌了一部分,自然煩憂多了些,要處理的事情也多,還請大嫂擔待着些!大嫂蕙質蘭心,還能看不出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麽,他面冷心熱,有些煩心事會對我們這些兄弟講,但未必會對大嫂說,是怕您無端擔上了心。”
桓氏放下瓷罐,愣然了一會,遲疑道:“如此說來,他是體貼着我如今這沉重的身子,所以寧願在沉香閣過夜,也不會來了?”
“是!大嫂多慮了,不然還有什麽?”盛煙笑得輕松寫意,但又一斂眼簾,輕聲道:“大哥這人長情,若不是因為二哥不在了,也不會如此照顧小十。過往,都是二哥與我走的最近,凡事多加關照着。但我與二哥的感情仍舊比不得二哥與大哥的,他們兄弟情深,二哥的死對大哥打擊很重,還存着一絲愧疚在裏頭,覺得當日自己若在沉香閣也不至于……所以,于他而言……”
桓氏并不愚鈍,片刻咀嚼出了他話裏的味兒來,杏眼一彎,打斷道:“原來如此,十弟如若不說,我還要懷疑下去,以為他當真不滿意我這妻子……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哪裏是不得了的大事,現今知曉了,也該多多體諒他。也罷,往後他去沉香閣,我再也不會過問了……”
如此甚好,只要大嫂多給大哥一些時間,別在二哥的事上動了大哥的逆鱗,長年累月相處下來,這夫妻二人也是能生出情意來的。
盛煙便放下了心頭憂慮,提起了這侄子取名之事,“大哥可有說,要給孩子起了什麽名字好?”
“嗯,今日請你來就是這事兒,要說族譜上的大名,那得看父親的意思,但我們也要備下幾個名字,好給父親做參詳。你大哥的意思,卻是想你來取,說十弟有福氣,将來只怕會趕超于他,成為龍家第一個九品階制香師,所以讓你來取,也讓我們的孩子沾沾福。”桓氏說着讓丫鬟拿過文房四寶過來,把宣紙往他面前一鋪,讓他推拒都不成。
“這也不是小事……”盛煙提起筆又擱下來,“一時半會實在想不好,不若……大嫂等幾日,小十回去多想想,必定給斟酌出一個讓您和大哥都滿意的名字,可好?”
桓氏最喜他這般辦事穩妥的性子,便道:“如此也好,就勞煩十弟了。”
盛煙起身便要往外告退了,臨走瞥見不遠處的一張幾案上攤開着一幅繡面,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問道:“大嫂有孕在身,還在刺繡?”
“哦,那繡面可不是我繡的,我不過準備添上一首賀詞,待做成了便送進宮裏。聽母親說,安溪侯下月生辰,皇後有意在宮中擺宴,母親也在受邀之列,總不好空手去。”邊說邊走到繡面邊上,拿起來給盛煙看,“并不華美,但這是雙面繡,也算是稀罕的東西了!”
盛煙腦袋裏只有嗡嗡的“安溪侯”三個字在作響,問她:“大嫂,這事兒大哥可知道?”
“他當然知道了,還說改明兒個給我幾個小香囊,讓我墜在鏽面四角,以為玩好呢!” 桓氏再提到碧飛,臉上染上了幾縷飛虹,“我讓他別麻煩了,他說不成,一定要我等着。”
看來,大嫂并不知道,二哥之“死”與安溪侯的關聯麽?有這種可能,當初這消息在永嘉雖然流傳很廣,宮裏也知道,但沒有幾日就被皇上下令封鎖了,把這事兒改頭換面,既打壓了受傷不服氣的安溪侯,也着手安撫了龍家,雙方都不要再提。
當時的桓氏還待字閨中,沒聽過這事兒也實屬平常。
可大哥為何會……盛煙狐疑地從告退出來,一回到憐香閣就見到了在院子裏等他的茗言。茗言把信箋交給他,便匆匆離去,盛煙打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大哥在鏽面一事上別有深意。讓他幫忙辦一件事,還要借助酆夙揚的幫忙。
盛煙并未猶豫多久,記下內容後把信箋燒掉了,這事兒他辦得,夙會不會辦就要看他的考量。要不要對付安溪侯,不如就讓夙衡量着局勢來做吧。
他修書一封,封好之後藏了起來,決定等夙那頭回過消息時再交給暗衛。
今日盛煙發現大老爺身邊的一個侍從一直跟着自己,不便再出門,便讓馨兒拿着一樣東西,去請六少爺碧煉過來一趟,只說有要事相商即可。
不消半刻,馨兒将龍碧煉從外頭讓進了屋子,上了茶點,心領神會地退下,給他們帶好了門。
龍碧煉放下茶盞,把東西掏出來往他面前一放,語調驚詫道:“十弟,你如何會有這件東西?”
“雙魚玉佩麽?”盛煙把桌上的錦袋一倒,露出裏頭的玉佩來,對他挑高了眉梢道:“看來,二姨娘對你提起過這東西了……”
“……你怎麽會……知道?”龍碧煉臉上的神色更為黑沉驚恐起來,“十弟,這東西既然在你手上,那麽,你也知道五姨娘枉死的秘密了?”
盛煙把玉佩把玩在手中,讪笑一聲:“六哥,真相如何,二姨娘空口無憑,你就信了?她是否說,害死五姨娘的是大夫人,而大老爺是知道這件事卻不聞不問,多少年來只想着要補償你,所以才對你呵護有加……你得到的寵愛,不過是大老爺心生愧疚而殘留的淺薄惜子之心罷了,是麽?”
龍碧煉倒吸一口涼氣,眉間溝壑縱橫,背脊僵直地挺立着,“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确實如此,二姨娘那日找到我說話,我就覺得奇怪……當她對我講出這番話時,我整個人都傻了,不知如何反應。就聽她道,五姨娘是我親娘,我應當為她讨回一個公道!那幾日我在氣頭上,被她撺掇着就……”
“是你拿了爹的印章,給了二姨娘?讓她印在事先準備好的假信上?”盛煙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接诘問道。
顯然龍碧煉也知道這件事暴露了,手支撐着額頭道:“我不想的,可是……我隐瞞西北賬目在先,二姨娘說,如果我不想法子讓西北的虧空補上,這事兒遲早會瞞不住。可當時我決定瞞住賬目,也是受了她的唆使!後來想想,我才明白過來,自己全然被她利用了……可是想彌補已經來不及了。另一方面,我确實想過要借此事讓爹慌亂一陣子,但是,我沒料到,事态不可控制地發展到了這麽嚴重的地步……”
“你們先後見過幾次?二姨娘可是對你說秘密在雙魚玉佩裏,那她有沒說過,自己何時發現那雙魚玉佩有內情的?”盛煙就知道,只要一拿出玉佩,龍碧煉的僞裝就會垮塌,因為這件東西昭示着自己才是那個真正掌握真相的人。
就聽龍碧煉想了想道:“這幾個月,見過不下五次了。她只說自己晚了幾年才知道,可惜知道的太晚了,不然就應當提前發難,讓大夫人好看!還依稀提及了二哥和三哥,我卻不知是為何……”
盛煙哀嘆着把玉佩的機關打開來,給他看,“秘密都藏在這裏頭,是五姨娘當年費盡心思搜羅到的證據,可是沒等她用上這些東西,就被人謀害死在了床上……你是命大,在五姨娘咽氣後居然還活着,但卻就此從娘胎帶出一身的病。”
“這個狠心的女人不但害死了我親娘,還害得我從小疾患纏身……十弟,二姨娘有句話說的對,我怎麽能夠輕易放過她!”龍碧煉擡頭注視着他,喃喃道:“你想怎麽做?我無論如何沒料到,玉佩其實在你手上……這麽說,你早就知道秘密了,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告訴你,讓你去對抗大老爺還是揭發大夫人?”盛煙拍拍他的肩頭,緩聲道:“六哥,你被二姨娘一挑撥就按耐不住了,殊不知這樣會害了你自己。二姨娘的心機你就沒想過,她為何要利用你做這些事?”
龍碧煉這段時日也靜下心來思考過,便道:“說老實話,二姨娘的心機我還真看不透。說她要對付的是大夫人,我信,但她拐彎抹角撺掇我……損害的實際是龍家的利益,我甚至懷疑他要報複的是爹,而不是大夫人了。”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至親至恨,又能相隔多遠?
盛煙不準備把五姨娘留下的,那個匣子裏的證據拿給他看,但把五姨娘生前寫在玉佩裏的信交給了他,沉聲道:“這也算是五姨娘的絕筆,該由你來保存。”
龍碧煉看完之後,恍惚地擡眼望着他,半晌說不出話。
“這宅子裏秘辛多,陰謀多……沾滿血腥之人不少,不管是大夫人、二姨娘或者五姨娘,她們相互争鬥,為的又都是什麽?即便她們其中一個沒有争勝奪寵之心,其他人也不一定會相信。”盛煙示意他把這幾章信好好收起來,千萬別讓外人看到,又道:“六哥,萬事皆有因果,我們也不必要做的太多,二姨娘和大夫人長年的恩怨就讓她們自己了解,不是更好?”
龍碧煉疑惑地問:“你究竟是何意?”
盛煙伸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冷然笑道:“想要一個人痛苦,莫過于讓他自食惡果,悔不當初……二姨娘那頭我已放下了引子,大夫人那邊還差個火苗……六哥,你願意去做這個火苗麽?”
“我似乎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龍碧煉知道盛煙如今的意思是要兩人聯手,比起被二姨娘利用,盛煙更适合做他的同盟者,思慮片刻,便欣然點頭道:“你且說與我聽聽,但你別想讓我看在大哥的份上,對大夫人手下留情。”
“嗯,我們所做的也不過點燃一把火,這火會燒成什麽樣……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如果她們心中的毒瘤太深,因果報應,又豈是我們能預料到的。”盛煙還是心存一絲顧慮的,然而大哥會不會最終知道一切,就看這命運輪回的齒輪如何運轉了。
至親與至恨,有時也不過一線之隔。
心字成灰淚始幹,至親至愛至恨如若都是一人,如何叫人不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