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舊恩恰似薔薇水,滴在羅衣到死香。

有些情,有些恨……卻是到死都消褪不了。

二姨娘自那日盛煙來過,兩晚都無法成眠,渾噩地躺在床上,不斷呢喃自語着:“涎兒,升兒……都沒了,沒了……全都沒了……”

伺候在一邊的丫鬟看得揪心,惶然不知所措,也不知主子是怎麽了。只得請大夫來看,只道她憂思淤積成傷,這是心病,要多加開解疏導,找出根源才能醫好。

當初二姨娘把小夕放出了府,沒過多久就後悔了,如今身邊沒一個貼心的奴婢伺候着,她做什麽都有些不便,放不下心,只能親自出手,也就平添了許多風險。

更讓她憂心的是,盛煙的話不知真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在床上躺了半日,便讓丫鬟扶起來,讓她們準備香燭冥紙元寶,她要去拜祭二少爺和三少爺。

這個時節去似乎有些奇怪,但二姨娘忽然想念起三少爺也不算多麽怪異,丫鬟便領了命下去準備。繞過院門出來,正巧碰上了趕去大廚房的杏兒,杏兒一打眼,覺出了她臉上的不安,便笑呵呵地問了幾句,塞了她一包糖栗子。

腳步交錯着走開之後,杏兒立刻打轉回了憐香居,禀告進了裏屋。

盛煙微微挺起鼻梁,默然勾起了嘴角,提筆寫了幾個字,讓她馬上給六少爺龍碧煉送去。

那廂,龍碧煉不久後便獨自一人出了朱栾院,朝着零陵軒踱步而去。這廂,盛煙又伏在幾案上修書一封,簡略地寫明大哥的孩子快要出生,年底要将乳名與大名定下……詢問二哥,是否能為其起名。

大哥明着說想自己給孩子起名,可盛煙細細一琢磨,就轉過彎來,明白了他的意思。與二哥聯系的法子,當日他們分別時,二哥告之了盛煙。大哥也不便寫信讓他轉呈,怕被桓氏發現,便用了個迂回的法子提醒盛煙,他其實是想要碧升給自己孩子起名。

這點小事,就順遂了大哥的心願吧。

盛煙寫好給二哥的信,也順便問候了方翎,把信封好卷起來塞進一個大酥餅裏。他不敢找龍家的人送出這封信,想了想,就想出這麽個主意,讓杏兒買來一盒杏仁餅,把信藏在餅裏,打算送到打造香球的那位老師傅那兒去。

另寫了張紙條遞到杏兒手裏,讓她一同交給這老師傅,盛煙囑咐道:“裏頭畫的是機巧的圖樣,可不能弄丢了。這盒杏仁餅是我賞給他的,讓他老人家一個個慢慢地吃,記得對老師傅說,依照紙條上所言辦好即可!”

杏兒認真記下,拿着杏仁餅的食盒,小心翼翼躲避着大老爺安插在附近的眼線,出府去了。回到朱栾院時,手中提着一個竹簍,裝着七八只晚秋的螃蟹,個頭挺大,像是剛撈起來不久的河蟹。她後頭還跟着兩個小厮,提溜着一個更大的簍子,裏頭約莫還有十幾只。

盛煙一看,心道這丫頭越來越聰慧了,該賞。

于是興致勃勃從屋裏出來,在小廚房外頭看着她與馨兒用白酒醉倒了螃蟹,才捋起袖子把它們洗幹淨,而後一只只捆了起來。

盛煙站在邊上瞧,覺得有趣,數了數螃蟹一共有十九只,便道:“晚上都蒸了,給四哥五哥六哥分別送去三只,大哥那兒送去四只,二姨娘那兒送去三只,留下兩只我自個兒吃,你們倆共分一只吧。”

杏兒和馨兒點頭說好,這就忙活開了,把捆好的河蟹放在了鍋子裏,準備各類作料以及幾樣下酒小菜。吃螃蟹自然是要飲酒的,盛煙愛喝桂花釀,杏兒就去大廚房抱了一小壇的桂花釀回來。

雖說到了晚秋,但這永嘉的螃蟹就是晚秋的螃蟹更肥美,盛煙和大哥錯過了金秋時節的早蟹,今日這還是他今年第一口的螃蟹,因而顯得有些興奮了。

朱栾院的幾位少爺都是好這一口的,杏兒是湊巧碰上了一個賣蟹的老翁,這才買了一大簍的螃蟹回來,在前些日子,他們也是吃過早蟹的。杏兒的意思,讓盛煙給自己多留幾只,但盛煙估摸着自己吃不下那麽些,還是都送出去,免得浪費。

還沒開始蒸螃蟹,盛煙就張羅着人在後院擺上了矮桌和藤椅,先讓杏兒沏上一壺茶,他便悠閑地邊看書品茗,邊等着螃蟹上鍋。

“所謂‘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覺人生萬事休’,有蟹有酒真是人生一大樂事哪……”盛煙躺在藤椅上遙望天際,低聲感慨着,不由得想起翺翔在碧空之上的那只黑雕。它多好啊,想飛到哪兒撲扇着翅膀能夠飛去,不像他,今晚只能寄情于酒與蟹。

可還沒等他聞到螃蟹的香味,龍碧煉的書童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急着找他,似乎是出了什麽事。

“十少爺,我家主子剛才去了零陵軒,可不知怎麽了……竟被大夫人打了耳刮子,被人架了回來,奴才見主子半側臉都腫了……這,這可這麽是好?”他說的急切,額上滿是汗珠。

盛煙訝異地“咦”了一聲,起身就往外走,連衣衫也來不及換了。“莫不是你家主子惹怒了大夫人?可有什麽天大的事,大夫人會掌掴了六哥,這也太……哎,先不管那些,去請了大夫沒有?”

書童忙道:“請了!還在路上呢!”

盛煙點頭,這才急匆匆地進了龍碧煉的院子,就見一幹仆人站在門外,叽叽喳喳議論着什麽。

“都站在這裏做什麽?各自回去辦自己分內的事兒,等主子醒了,仔細着你們的皮肉!”盛煙不茍言笑地往當間兒一站,仆人頓時散開,見他一改平日親切溫煦的笑容,都發了愣。

“好了,都散吧!嘴巴都嚴實點,這事兒不是你們可亂嚼舌根的!”盛煙又提了提語調,神色威嚴,仆人們紛紛低頭,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臨進裏屋,盛煙讓書童先站在門外等大夫,他自個兒進去。

龍碧煉痛苦的低吟聲在房中幽幽響起,十分真切。盛煙揣着幾分內疚走進去,就見他捂着右臉靠在床邊,眼眶裏似乎還有些朦胧的淚光。

“怎麽就讓她動手了?六哥,你還好吧……”盛煙走近了去,看到旁邊有冷水和布巾,就沾濕了擰幹遞給他,“敷一敷會好些。”

龍碧煉嘆息着接過去,敷在臉上,才對他道:“早想這般暢快地說一次,即便是挨了一耳刮又如何,我現在心裏舒坦多了!”

“我的好六哥,你該不是直接就說出口了吧,我教給你的那些個說辭呢?!”盛煙嘟囔着,伸手要掰開他的手,“你且給我看看,打的重不重?把大夫人氣得要打人,你也真是能耐!”

“呵,不是你叫我去的麽?”龍碧煉嘶了一聲道:“我哪裏會直接沖撞起來不成?這一開始還真是照着你教給我那般說的。我只說,打小聽說五姨娘當年死的不尋常,這個心病放在心裏多年,一直想知道實情是怎樣的……近來與二姨娘見了一面,字裏行間覺着二姨娘知道些什麽卻不肯講。二姨娘只說,讓我來問大夫人就清楚了,小六猶豫再三還是來了。”

“嗯,這話不錯啊。”盛煙點頭,到這兒他說的都沒問題,便問:“跟着呢?”

龍碧煉苦笑着揉着臉,道:“我這話說完,大夫人就變了臉色,問我二姨娘還說了什麽?我就說,二姨娘別的就沒說什麽了,可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家宅不寧、人心不古。龍家這些年人丁凋零,都是一只老狐貍在作祟……”

盛煙捂嘴輕笑出聲:“你怎麽就沒忍住,還拐着彎罵起人來?”

“她若不心虛,如何會怒發沖冠?”龍碧煉還覺得自己言語上客氣了,搖了搖頭道:“這時,她屏退了兩遍的丫鬟婆子,問我,小六你到底想說什麽?我故意沉默了半晌,才道,二姨娘還說,三哥死的冤枉,卻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有些事天知地知,也終将是要大白于天下的,三哥的冤魂不散,将會纏着那個害他之人一生一世……”

“喲,六哥你又擅自改了詞!”盛煙看似埋怨,其實兩側嘴角微揚着。

龍碧煉的性格他清楚的很,絕不肯吃虧,別人進他一尺,他必定要還出三丈,這從他們兒時的較量就能看出來。不過過了這麽多年,他這争強好勝的脾性收斂了多,可骨子裏的執拗沒改,大夫人于他是殺母之仇,他沒想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陰着給大夫人下毒,就不錯了。

“接着呢,大夫人這就氣急了,甩給了你一巴掌?”大夫人素來冷靜沉穩,城府極深,盛煙不覺得她會貿然對龍碧煉動手。

龍碧煉拿下布巾,讓盛煙給他沾濕了又敷上臉,冷哼唧唧說道:“還沒,這席話說完,她喘上了粗氣,厲聲問我,這些話是我編出來的,還是二姨娘真對我說過?看來,她還是有所懷疑的。”

“嗯,這是當然,她那一身心眼,我敢打賭,肯定比你的頭發還多。”盛煙這時還不忘玩笑個,“你又回了她什麽?”

“我就說,那都是二姨娘對我說的,雖然原話要含蓄的多,但就是這樣的意思,我不會聽錯。還有,我有個疑問,為何這麽些年,沒到五姨娘的忌辰,龍家上下衆人就諱如莫深,這難道不正是因為五姨娘的死事由蹊跷,無人敢告訴我嗎?”龍碧煉這會兒覺得好些了,便把布巾拿在手裏攥着,接着說:“大夫人的臉色頓時不能瞧了,烏雲密布的,抖着手問我:小六,那你就相信二姨娘的胡話,以為五姨娘的死與誰有關哪?”

盛煙專注地聽着,差點沒發現門口的書童已經走進,高聲禀告道:“大夫就在門外了,主子可覺得好些了?”

龍碧煉立即對盛煙使了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瞬時扯開了話題。

因為裏屋暗了些,他就讓大夫在外間給看了看。大夫給開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又留下外敷的藥膏,這才算完事,可見大夫人那一巴掌的力氣有多大。

送走了大夫,盛煙轉回到屋內,聽龍碧煉繼續講。

“這樣說來,你是揚言要把這事兒告訴給大老爺聽,大夫人才最終動怒了的?”盛煙聽完他的話,覺得這一出戲已然超出了自己的期望,便笑着起身道:“六哥好生歇息,接下來的事就無需操心了,且等着……看大夫人與二姨娘……如何亂咬吧。”

龍碧煉心下了然,也算是放下心中一塊巨石,為五姨娘而心生的那份忿恨也好歹消減了一些。

盛煙回到憐香居,就聽着杏兒迎上來禀告消息:“主子,嚴媽媽方才方才跟着大夫人出門了,聽說……也與二姨娘身邊的丫頭一樣,拿着冥紙香燭呢。”

“呵,大夫人與二姨娘也真是心有靈犀了,同一天記挂起二哥和三哥。”盛煙讓杏兒關上裏憐香居的大門,吩咐她道:“待會兒送出了螃蟹,就插上門栓,任誰敲門都說我偶染小恙,已經睡過去了……如果是大老爺派來的人,讓他多等一會,再來禀告于我。”

“是!”杏兒心裏納悶了,主子這是上的哪一出啊,連大老爺那頭的人,也敢回拒在門外麽。

盛煙卻絲毫不擔憂那些,待晚膳時辰到了,讓她們拿出“蟹八件”,很是惬意地拆分起起了螃蟹,慢條斯理地把蟹肉沾上姜絲與醋,送進嘴裏。

這頓飯就足足吃了一個時辰。

撤下了滿桌狼藉,盛煙這才讓杏兒把門外的人放進來,對他道:“我換件衣衫,這就過去!你們也是,不知道請大老爺先用膳麽,大老爺年歲大了,一日三餐都要準時才行!”

這侍從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見他真的要更衣了,這才出了憐香居。

盛煙又磨蹭了半刻,才慢悠悠地走出屋,往大老爺的書房走去。

這一次,書房裏并未傳出争吵的響動,但盛煙出來後,大老爺的臉色仍舊不佳。飲下一杯參茶,扶着管家林叔的手,顫巍巍坐下,不太甘願地吐出一句話來:“從明日起,十少爺與大少爺一同執掌龍家香品生意,江南一帶全交由碧飛打理,西北西南兩處……就全權交給……十少爺。”

林叔猛然一驚,瞅了眼大老爺垂頭沉郁的神态,這才恭敬點了頭,下去通傳去了。

盛煙不動聲色地回到房中,仿佛今夜根本沒去過大老爺書房似的,面含淺笑地抱着小司和小久在屋中玩鬧,直到二更過後才洗漱完畢,讓杏兒馨兒無需伺候了。

三更時,一顆石子忽然從窗戶外飛了進來,盛煙翻身而起,跑到床邊一看,果然是暗衛來了。融入黑暗中的黑影伸出一只手,遞給他一個包袱,四四方方的,像是個盒子。

盛煙抱起來坐回床邊,揭開來定睛一看,嚯,盒子裏放着一座方底圓頂的機械鐘,正滴滴答答作響,鐘擺還來回搖晃着。

這個盒子下頭還有個食盒,盛煙嘴角高翹,一揭開就覺得香氣撲鼻,居然是四個肥碩的螃蟹,下面夾着一張紙條:我在對月吃螃蟹,你呢?

盛煙禁不住勾起唇角,眯起眼把食盒和機械鐘都放好,這才拿起準備好的那封信轉回頭去,交給暗衛道:“這是給你主子的信。另外……幫我傳句話,嗯,就說……我也在吃,螃蟹很像你!”

暗衛撓了撓下巴,什麽叫螃蟹很像主子啊?不過……還是照着原話傳吧。

盛煙悶笑着關好窗子,不過又看着那一盒螃蟹為難起來,“今晚已經吃了不少,再吃就得撐着了,可是不吃的話……放到明天會不會壞啊?”

糾結了一會,盛煙還是拿着食盒去廚房,上屜蒸了一會,拌好一碗姜絲醋,抱着食盒回房,決定把螃蟹統統都吃掉。

這晚上,小司就不停地搖着尾巴繞着盛煙打轉,舉起貓爪趴在他膝蓋上,喵喵叫着——螃蟹,還有美味的螃蟹昂!

小久無奈地在桌上抱着一根胡蘿蔔,自顧自地啃,白了他一眼—

—傻呀,也不看看這是誰送來的螃蟹,主人不會給你吃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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