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懦夫
入11月,早晨冷了。彌漫站在片場,戴着帽子,捧着一杯粥暖手。
孫森手插着口袋,凍得縮着肩膀,他邊跺腳邊問,“辛摯辭職了?”
“沒有吧。”
她走的時候沒有和彌漫當面講,只是發了個微信,“我先回A市了。”
彌漫第二天醒來才看到微信,她發消息的時間是淩晨1點。
“怎麽了?”她問。
沒收到回複。
今天是辛摯走的第二天,她的行李還在她們共住的房間裏,彌漫相信她還會回來的。
孫森:“那她就這麽走了?撂挑子了?夏哥也讓她走?不行,我得跟華姐說一聲。”
“嗯,你說吧。”彌漫沒有攔着孫森,她清楚辛摯和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和唐華華也不是,就算說了也不會怎麽樣。
只不過……
彌漫的眼神投向已經換好戲服正在練習舞劍的李聽夏,他揮動手裏的劍,招式之間,衣袂翻飛,潇灑飄逸,他穿一身黑衣,神色肅穆,周身是一種神秘而凝重的氣場。
今天,他要拍劫殺神醫的戲份,澹臺燕即将知曉自己魂牽夢萦的女子便是神醫,澹臺燕與神醫立場不同,是絕不可能在一起的。
李聽夏還是跟個拼命三郎一樣用功,但是彌漫就是覺得他哪裏不一樣了。
他以前雖然忙,但是很有節奏感,起碼知道勞逸結合,而這幾天,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拍戲上,連他們這些小助理都跟着忙碌緊張了起來。彌漫有種感覺,現在的李聽夏就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能彈出最高亢最嘹亮的聲音,卻也岌岌可危,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繃不住而斷掉。
彌漫拿出手機拍了個李聽夏舞劍的視頻,想給于小怡發過去,她雖然不清楚辛摯與李聽夏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她猜辛摯現在不會想見到李聽夏。
辛摯的名字在聊天記錄的前面,彌漫看着辛小助這幾個字和那只搬磚的兔子,想了想,把視頻發到了聽夏工作室的群裏。
前一晚。
一家名叫“舊”的酒吧裏。
林撫和楚不借陪着辛摯喝酒解悶。
辛摯喝得有點醉了,她煩躁地将頭發往後抄了抄,對林撫說,“姐姐,我叫你來是來觀賞失戀的人嗎?喝啊。”
林撫淡定道,“現在可不流行勸酒。”
“姐夫,你來。”
楚不借笑着拒絕,“抱歉,我得開車。”
辛摯有點生氣,她捏着空杯子,說,“行吧,你們成雙成對,比翼雙飛的,用不着管我這顆千瘡百孔的小心髒。”辛摯說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故事在前兩杯酒裏已經講完。
以前的辛摯總是很快樂,恣意妄為,任性嚣張,林撫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麽凄慘,說不關心是假的,她陪辛摯喝了一口,說,“給我電話,我罵他一頓,替你出口氣。”
辛摯仰起頭,緩慢思考,“哎……好主意!姐我老早就覺得你和李聽夏挺像的。”
“哪裏像。”
“說話太傷人。”
“……”
“姐你簡直就是個A版的李聽夏,不行了,說到他我就來氣。”
林撫哼了一聲,不屑道,“我才幹不出他這傻缺事。”
“嗯……是嗎。”
楚不借和林撫有不同的看法,他說,“小摯,有句話說的是性格決定命運,李老師這樣選擇想必不是偶然,聽你說他脾氣不好,沒人願意和他相處,從這點來說,他沒有你幸運,你有爸爸、姐姐、妹妹和一大群朋友,你遇到煩惱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為你分憂解難,就算不能幫到你,他們也會像林撫和我一樣聽你訴說心裏的苦悶,可是他呢。”
“從此李聽夏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親人了。”辛摯聽着楚不借說的,突然想起了辛毅的話,這使她心底一顫,瞳孔震動,清醒了不少。
“他只有一個人,他沒有人可以傾訴,大概他也習慣了一個人,而不會去麻煩別人。”楚不借苦笑着搖頭道,“恐怕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求助于人吧。”
林撫聽罷,眉頭一皺,她緊張兮兮地看了看楚不借。
“他有!他有一個特好的朋友,他會去麻煩他,上次傷到胳膊的時候。”
辛摯急于推翻楚不借的話,她不想接受李聽夏一個朋友都沒有的事實,“他脾氣是差點,但工作室的人都是支持他的!等等,我問問顧醫生。”
她給顧彥打了個電話,內容是問他李聽夏最近有沒有聯系他。
顧彥接到辛摯的電話,還以為李聽夏又出了什麽事,把他吓了一跳,趕緊接起來,但聽到辛摯問的問題,他奇怪道,“你們沒在一起?”
辛摯現編,“哦……沒有呢,我請假了。”
顧彥實話實說,“他沒聯系我,你上次見到我之後,他就再沒聯系過我。”
辛摯呆呆地放下手機,紅着眼眶,罵道,“沒有人傾訴,我不是人嗎?神仙知道他在想什麽啊!悶騷男!活該注孤生啊!”
林撫見妹妹哭,心裏也不得勁,楚不借剛才的話可能意有所指,既然這樣,她就出馬快刀斬亂麻,解決一個是一個,啊不,是拯救一個是一個。
“給我電話。”
“幹嘛啊。”
“罵人。”
“別了,他都這樣了……55。”辛摯越想越難受,捂着臉嗚嗚。
林撫無語,“別忘了你剛被他甩。”
辛摯于是流着淚把手機遞給林撫,“有……有道理,姐你別罵得太狠。”
林撫打了一遍,沒通。
“關機。”
“關機?他不關機啊。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在M市這幾天李聽夏的手機由彌漫保管,辛摯不知道他最近白天一直關機。
辛摯趴在桌上,眯起眼回想了下,“11點他會回房間,那時候他就充上電了吧。”
林撫答應她,“好,那時候再打。”
他們三人在“舊”裏待到10點。
辛摯斷斷續續地跟他們講李聽夏的事,每一次她說到他,都會先表示一下不滿,他太犟了,他就是個笨蛋,一點都不懂得享受,諸如這類用語,但說着說着,你就會發現辛摯其實是在誇他,誇他敬業,誇他堅忍,誇他自律,真是把欲揚先抑發揮到了極致。
林撫聽得都想見一下這個O版自己了。
走的時候,辛摯磕磕絆絆上了車,坐在林撫車後面,她說,“姐,我要回去。”
“太晚了,回我家吧,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辛摯好像沒有聽見林撫的話,她自顧自地說下去,“他一個人過不了這一關的。”
林撫和楚不借這才明白過來,她說的回去,不是回自己家,而是回到李聽夏身邊。
李聽夏晚上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顧彥的,另一個是林撫的。
因為關機,顧彥打給了彌漫。
顧彥問他,“你那個小助理呢?”
“辭職了。”
“什麽?她今晚打給我,問你有沒有聯系過我。你們在幹什麽?分手了?”
李聽夏在這頭頓了頓,拇指緊按在手機邊緣處。幾秒鐘後他才答,“嗯,分了。”
林撫的電話是11點打來的,手機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有幾位數字是連起來的,李聽夏有印象,他邊接邊想着是誰。
“李聽夏?”
聽到這清冷的聲音,他想起來了。
這是楚不借的妻子,辛摯的表姐,設計師林撫。
“是我。”
那頭沉寂了片刻,似乎是在等一個說話的絕佳的時機。
李聽夏同樣沉得住氣。
林撫嘆了口氣,說,“辛摯為你哭了一個晚上。”
他聽說過林撫的火爆脾氣,以為她會破口大罵他,沒想到居然是……
李聽夏更加沉默,難過的沉默,他很想問她怎麽樣了,但理智告訴他,他不能。
林撫知道他在聽,因此話不多說,直接開啓了怼人模式,她問,“把愛的人推開,就是你所謂的保護嗎?”
李聽夏像被一記猛拳擊中了,他眉頭擰緊,可他看不到對面的拳手,找不到她下一拳的方向。
林撫不需要他接話,繼續道,“呵呵,這種以傷害為代價的保護還叫什麽保護,在我看來,你這不過是困獸之鬥,懦夫行徑!”
李聽夏聽着懦夫這兩個字,耳朵蹭地燒了起來。
“我再多說一句,A與O的平權,犧牲你一個人,是實現不了的,蚍蜉撼樹一點都不光榮,到時候,你所做的一切,只能是白費功夫。”
林撫一旦開炮,方圓百裏,寸草不生,幾句話讓李聽夏聽得膽戰心驚。
“說完沒有。”李聽夏內心震動,聲音還是很平穩的。
林撫:“?”不愧是O版林撫。
“說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林撫收個尾,準備挂電話。
林撫說對了李聽夏所有的想法,他被怼一頓後,心裏的負擔不增反降,在終結前有人能知道他在做什麽,也挺好的。
辛摯也知道嗎。
他不确定。
他還是不能拖她下水。
可電話要挂斷的那刻,他的本能終于戰勝了理智,他出聲阻止,“等一下。”
“說。”
“她……怎麽樣。”
終于問了,懦夫。林撫唇角一翹,說,“她啊,恨你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