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子裴十歲那年頭一次見到鐘琛時,其實對他不太喜歡。
鐘琛很高,一副很受大家歡迎的樣子,坐在宴會的主桌那邊,好多人過去找他笑着說話。這讓沈子裴本能地感覺自個兒招人喜歡的“地位”不保。
以至于後來沈教授把他帶到鐘琛面前,讓他打招呼叫哥哥時,沈子裴故意大聲說:“他比我大那麽多,明明是叔叔了!”
他并不知道究竟兩個人相差多少,純粹以為自己的做法會讓鐘琛難堪,誰知在場的人都笑,不是笑鐘琛,而是笑他。沈媽媽扶着他的肩膀,彎腰輕聲糾正:“鐘琛是你爸爸的學生,人家今年剛二十出頭,你怎麽能喊叔叔,得叫哥哥。”
沈子裴吃了癟,但還是梗着脖子嘴硬:“那也是小叔叔,反正看着不是哥哥。”
他倔脾氣上來後就偏喜歡跟人反着來,本以為這會兒鐘琛該不滿了,沒想到鐘琛只是笑着對他說:“沒關系,願意喊什麽都随你。”
之後沈子裴與這位小叔叔仍有見面,次數不多,多為師生聚餐或者他去校園找父親時恰巧碰到。
沈子裴長大不少,鐘琛卻仍是幾年前初見的感覺,依舊是比他高上許多,身邊總會有人,或是在開會,或是在說笑交談。他發現,鐘小叔叔臉上笑容不多,但他予人回應時都會稍帶着些溫和的笑意。每每碰見他喊小叔叔時,鐘琛也會給予沈子裴同樣的溫和。
“裴裴你好,好久不見,你長高了。”
笑容少,不過好像很珍貴。沈子裴有點兒喜歡。
那年沈子裴的爺爺在瑞士要做心髒手術,奶奶在那邊也常常小痛小病,夫妻倆為了能長期照顧老人,計劃着幹脆帶沈子裴過去瑞士讀書。
沈子裴英文不好,從小又被大家寵得任性慣了,完全不想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從頭開始。他得知他們的打算之後哭着嚷着不要去,跟家裏鬧了很久。
他的父母也知道這個決定有些倉促,但兩邊都難以協調,為此頭疼了好一陣。
這事兒恰好被來沈教授辦公室簽保研協議的鐘琛知道了,他臨走前提議:“不如就讓他留下來。裴裴聰明,這個年紀也可以自己在這邊讀書了,如果平常有需要,我也可以來照顧他。”
之前他們不是沒想過把沈子裴留下來,只是這孩子頑皮愛鬧騰,單獨留下來确實不太放心。即使放到親戚家,寄人籬下也不會舒服。
作為沈教授的得意門生,鐘琛在各方面都深受其信任。晚上回到家他再次與妻子商量了一番,兩人認為這的确是目前的最優選。鐘琛可靠,是個好榜樣,同時也是時候該讓那個小鬼去學着獨立些。
他們試着把決定告訴沈子裴,本以為答應的可能性不大,估計得再繼續鬧騰,沒想到沈子裴一聽是鐘琛,二話不說便點頭同意:“我喜歡那位小叔叔,我願意跟他留在這裏。”
鐘琛獨自住在S大附近的一套兩居室,一間卧室,一間書房。沈子裴平日裏住校,到了周末懶得回家時就會跑到他家來住。
沈子裴一來,鐘琛便把卧室讓出來自己去睡書房的小床,再給換上一套幹淨的床被,各方面都照顧得相當周到。除此之外,他擔起了監護人的身份,算是開明且講道理的那種。通常沈子裴想做什麽,他都會爽快答應,允許自由地撒手去做。一些比較不可以的事情,他則會與沈子裴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順帶着進行教育。
鐘琛實在溫柔,付出極大的耐心,任憑沈子裴再怎麽不聽話,心裏也已然認定鐘琛是整個S城最為溫和、待他最好的人。
當然,這份珍貴只有他有,因而才變得更加珍貴。
沈子裴将鐘琛所有的好不加挑選地收入囊中,面對其他人卻依舊做不到。上高一那會兒他被班上一個姑娘追,因為不大喜歡,便在教室裏直接拒絕了。
姑娘被羞哭,驚動了路過的班主任,雙方家長很快被叫來學校。
沈子裴被請來的家長即是鐘琛,跟旁邊的幾位相比,實屬是最年輕的那位。
班主任問他:“您是沈子裴的哥哥?”
“裴裴的小叔。”
站在門口罰站的沈子裴偷聽到這話,莫名生出驕傲感,仰起脖子得意洋洋。雖然除他以外誰都不知道這有什麽可驕傲。
鐘琛回家便對驕傲的小朋友開展情感教育,告訴他:“你可以不喜歡人家,但是多少要顧及她的面子……”
沒多少人愛聽說教,沈子裴也不樂意,但他不生氣,嘴上說教的小叔叔正在給他鋪床,每個床角都仔細掖好,床面立刻變得平平整整。鐘琛家裏的床單都有一股洗衣液幹淨的香味,特別好聞,沈子裴很喜歡。
見身後沒有應答,鐘琛鋪好床單回過頭看他在幹嘛。
倆人便這樣對視。
長大了。鐘琛冒出這個念頭。
沈子裴天生發色淺,頭發随他母親帶點兒自來卷,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極了洋娃娃,因此不論做什麽壞事都能輕易顯得自己可憐又無辜。而且這人越長大越會藏,外人第一眼很難看出眼前的漂亮小孩心裏其實有千百個鬼主意在悄悄發酵。
然而鐘琛對沈子裴是再了解不過,他在沈子裴眼前揮了下手,故作嚴肅問:“裴裴,不想聽我說話了嗎?”
聽到這話,沈子裴趕緊走上前拉着鐘琛的胳臂軟聲辯解:“我聽了,你別生氣。那我不喜歡當然就拒絕啦,總不能騙她吧。”
他小聰明多,早發現自己這個樣子鐘琛便不會太嚴厲——小叔叔總是對他心軟。
“我已經給她道過歉了,下禮拜一我再去私下好好跟她說聲對不起。你就不要再說我了,我也很不舒服。”
鐘琛拿撒嬌的沈子裴的确沒辦法,但這事兒不能就這麽随便結束。沈子裴正值青春期,他想,是時候講一講感情方面的事情了。
于是鐘琛還是甩開了沈子裴的手,讓他坐到椅子上,說要一起聊聊男女生的相處之道。
過程中,沈子裴看似認真在聽,實際上一直盯着他的臉胡思亂想。
平日裏鐘琛的安靜總叫人覺得有段距離,好似清冷月亮上的一潭靜水,地面上發生任何事情都跟他沒關系。鐘琛講起話來則眉眼溫和,認真對待的樣子又能讓對方抓捕到适合的親切感。
很難不說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也是奇怪,沈子裴認識許多同學和朋友,接觸過的人裏沒有一位是像鐘琛這樣的。他們有很多聲音、很多動靜,會歡鬧、會招呼着沈子裴一起。而沈子裴最想要親近的只有鐘琛,靠一些胡鬧或者惹他注意的舉動。他也常常能激起沈子裴的戰鬥欲,就是會想找到讓鐘琛無言以對的事情來,看他該如何繼續維持平穩。
換言之,沈子裴希望看到那湖靜水因自己而波瀾不斷。
“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你選擇接受或不接受都是你的權力。”鐘琛還在說,“但是用适當的方法去追求喜歡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氣,你不接受也不可以去瞧不起或者傷害人家。”
“以後你喜歡上哪個女生了,也要去尊重她的選擇……”
一套話反反複複,沈子裴聽進去的不多,不過最後這句恰好進到耳朵裏。
他回過神,直勾勾地看過去,笑着向鐘琛求教:“小叔叔,如果我喜歡上的是個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