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捉鬼師
許若華肩上扛着兩袋米,手中提着兩袋菜,走了足足有兩個小時,終于來到陸珂在南陽村半山腰的“家”。
此時天色早就黑了,這裏除了陸珂住的房子外,四處荒涼,了無人煙。若不是那“人”身上氣息清冽,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腥氣,他一定會選擇三十六計走為上。
陸珂家裏除了思卿大人,還有小白和小黑兩只鬼,這麽突然來了客人,陸珂原本有些擔心,後來他卻有些替自己打抱不平。
這小黑小白,做鬼做得太要不得。別看他倆平時對陸珂出言不遜、惡語相向,可一旦發現有別的捉鬼師來這裏做客,一個個倒是規矩老實不少,氣得陸珂牙癢癢。
陸思卿把米和菜統統交給兩只小鬼,吩咐說:“今天有客人,你們拿點手藝出來,別給大人我丢臉。”
小白小黑異口同聲:“知道了,思卿大人。”
許若華自從見了小白小黑後,看陸思卿的眼神越發好奇,而且他還發現了另一點,陸思卿身上的氣息與其說清冽,不如說是冷冽,是來自黃泉的那種幽森涼意,絕非一般的鬼能擁有。
“我去幫幫忙。”陸珂說。
“嗯。”
“坐下說。”陸思卿對許若華指了指屋裏的那把破椅子,然後長袖一拂,給自己化出一把實木背靠椅,穩穩當當坐上去。
許若華:“......”
确定這破椅子不會壞掉?
許若華不太想去坐,可是看那“人”的眼神,好像自己不坐上去他就不會開口一樣,沒辦法,許若華只能小心翼翼把自己放上去,破椅子頓時發出“吱呀吱呀”的抗議聲。
許若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閣下這般費心思把我叫到這裏,想必是有什麽事要說?比如山下鎮子最近發生的大事,閣下可是有什麽線索?”
“這倒不是。”陸思卿微微一笑,笑得和藹可親,“主要是那孩子沒錢買米,我又恰巧知道你們清修門派最樂善好施,這是累積功德的好事,兩全其美,你說呢?順便那孩子留你吃頓便飯,算是報答你的恩情。”
許若華:“......”
這是許若華有史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戲耍的滋味,而且還是被一只來路不明的大鬼。他并非窩囊之人,當即神色一凜,斂起吊兒郎當的笑容,肅然說道:“閣下如此戲弄在下,是否有所不妥?”
陸思卿的表情倒是沒有半點撥動,依舊帶着淡淡笑意,說:“我記得剛才你說自己是荊州許家的人?但據我所知,這一片應該屬于梁州,你們荊州的怎麽跑過來了?随意插手別派領域的事,怕是你們做法不妥。”
許若華愣住了,這只鬼到底什麽來頭,連古九州的規矩都知道。而且當他說起九州派別的時候,臉上居然一點波瀾都沒有。一只鬼居然對捉鬼師沒有絲毫敬畏之心嗎?
“閣下知道古九州?”許若華問。
陸思卿:“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陸思卿當然知道古九州,兩千四百年前,九州當時加起來一共百來個清修門派,全都用盡了各種手段想要封印他,他怎麽會不知道古九州,只可惜他最後還是落到陸家手中罷了。
不過陸思卿是個恩怨分明的鬼,上一輩人的事他不會記到小輩身上,算不得故意刁難。
許若華笑了笑,方才的肅然之色轉瞬即逝,他仿佛松了一口氣般,笑道:“原來閣下是有千年歷史的鬼神大人,失敬失敬,剛才是晚輩冒犯了。”
“鬼神大人?”
“閣下沒聽說過嗎?”許若華看了陸思卿一眼,耐心解釋說,“這是近百年來才流傳開的新詞,算是對人世間一些流浪上千年鬼魂的一種尊稱。——畢竟做鬼能做上個千年不滅,大概與神仙也沒什麽區別吧。閣下您說呢?”
陸思卿笑了笑,不置可否:“這麽一聽,你們清修門派倒是比以前沒落,太多紅塵氣,遠不及當年。”
許若華:“閣下說的不錯,剛才您問我為什麽荊州人來管梁州的事,确實是清修門派末落,人才凋零,是梁州寧家苦苦求我來鎮守的。當下天地陰陽兩氣早已調和平衡,清氣與濁氣也平衡了。而原本就是靠天地清氣靈力滋養的捉鬼師自然一代不如一代,說到底,捉鬼師這種東西不過是被天道利用的一群凡人罷了。”
陸思卿沒想到,這個許家門下的弟子年紀輕輕,居然能有這樣一番透徹的見解,實在難得,笑道:“雖然是被利用,但你們也得到了比普通人更多的東西,權利、財富,不是麽?”
許若華笑了一聲,“要是閣下從一出生就知道,凡人生來是為了去死,而死是為了輪回,還在乎權利和財富嗎?”
陸思卿沒有回答他,因為他不知道什麽死,也不知道什麽是生,生生死死于他來說,從來都是虛無缥缈的東西。
許若華:“閣下的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那麽我的問題呢,閣下打算什麽時候回答我。”
“思卿。”
許若華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反應過來這“人”回答的是他在鎮子上問的那個問題,而且因為答案太猝不及防,他還沒怎麽聽清楚。
無恥啊!
為什麽做鬼也能這麽無恥!
人與人之間、呸!人與鬼之間的信任去哪裏了!
許若華一激動,屁股下的那張破椅子承受不了他這份激情,發出了“呱啦”一聲慘叫,壽終正寝。
陸珂聽見屋內的聲響,急忙忙地從廚房沖了過來,一來就看見碎一地的木頭塊和坐在地上的許若華,茫然問:“這是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的椅子...”
陸思卿在一旁适時的坐地起價:“我記得小少年這張椅子是古董,能值不少錢,是吧?”
許若華沒有搭理思卿大人,沖陸珂抛去一個媚眼:“陸小美人,快過來扶哥哥一把,等你長大了大家就是同行,你許哥哥到時候肯定會罩着你,這什麽破椅子,以後要多少哥哥給你多少。”
陸珂不知道許若華說的同行是什麽意思,但聽出了許若華話裏赤裸裸的調戲,臉蛋一紅,指着許若華對陸思卿說:“我、我先去做飯了,大人您幫忙扶一下吧。”說完,一溜煙跑回了廚房。
陸思卿會去扶許若華嗎?并不會。
許若華最後還是只能自己拍拍屁股站起來,他回望一眼碎得不成樣子的座椅,吊兒郎當地嘆息道:“難為你還堅持了這麽久,我回去之後定會為你超度超度。”
陸思卿:“我想起來了,小少年的裏屋還有幾把好的凳子,勞駕許公子幫忙搬過來,快要開飯了。”
許若華:“......”
陸思卿:“有五個人......算了,你拿四個就好。”
許若華:“......”
小白和小黑的廚藝算是不錯,一桌子菜做得有模有樣,色香味俱全,一頓飯吃得兩人三鬼很是滿意。
對陸珂來講,桌上的好幾道菜,他連見都沒有見過,這麽一比較,越發覺得自己以前日子過得寒碜。想當初他挽留陸思卿的時候,并未考慮後果,結果卻給他的生活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止是精神,居然還有物質上的變化。
要說陸珂心裏不感激陸思卿,那是不可能的,他早已暗暗下了決心,有機會一定要報答那位大人。
至于許若華就比較悲催了,難為他還要踏着茫茫夜色,再孤身走上一個半小時才能回鎮子裏。他本以為這番可以收獲什麽意外線索,結果不光賠了兩袋米,兩袋菜,半斤肉,還被人當成猴子戲耍了一通。
許若華不氣嗎?怎麽可能不生氣,但生氣能有什麽用,對方是有千年歷史的超超超珍稀生物,比大熊貓都珍稀,他惹不起,只能認栽。
夜裏,陸珂躺在床上準備休息,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陸思卿就在屋子裏,試探着問了一聲:“大人,您醒着嗎?”
房間裏響起一個低沉的嗓音:“嗯。有事?”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悅耳。
陸珂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有點好奇,今天那個大哥哥,他到底是誰啊?我在廚房裏隐約聽見你們聊得挺開心,而且為什麽他也能看見您?”
“愚蠢的陸家人。”小白冷哼了一聲,搶先回答說,“他和你一樣是捉鬼師的後代,天生的陰陽眼,能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這都不知道?”
陸珂:“擁有陰陽眼就能夠看見大人嗎?”
“不一定。”陸思卿說,“你沒有陰陽眼,不是也一樣能看見我?”
小白:“不對不對,思卿大人,陸家小子的眼睛——”
“小白,不可妄言。”陸思卿打斷了小白的話,繼續對陸珂說:“幾千年前的時候,這片土地尚且以九州劃分,荊,梁,雍,冀,豫,兖,徐,青,揚州,每一州都有數個清修門派。我之前說過,當年清濁兩氣混沌不堪,既然濁氣衍生出邪惡,清氣自然能滋養出其他的什麽,其中就有那些求仙問道的清修門派。之後又為了解救受惡鬼肆掠的凡人,他們紛紛遁入紅塵中,捉鬼封妖,被世人稱為‘捉鬼師’。”
“捉鬼師?”陸珂一時不太能接受這樣陌生新穎的詞彙,“所以那個大哥哥是捉鬼師嗎?”
他像是想到什麽,擔心地問:“大人,那他也捉您麽?”
陸思卿在黑暗裏輕笑了一聲,問他:“你擔心我?”
“大人是好鬼,他不該捉您。”陸珂認真回答說,明亮的眸子在黑暗裏也異常璀璨動人,“他如果非要捉您,我會阻止他。”
“憑你?”陸思卿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拿什麽阻止他?憑嘴巴上說一說,他就能聽你的話?再說,你怎麽斷定大人我是個好鬼,萬一我在騙你呢?小少年,做人還是要有個心眼,對麽?”
陸珂急道:“大人不會騙我的!”
陸思卿說:“或許我沒有害你,你認定我是好人,如果我唯獨對你好,卻禍亂蒼生呢?你也會阻止他嗎?”
陸珂張了張嘴,突然沉默了,他無言以對。
他知道,這種時候随便說點什麽也好......
但無論如何他就是開不了口,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陸思卿輕輕說:“睡吧,你管不了那麽多事。”
陸珂悶聲應道:“嗯。大人晚安。”
陸珂知道自己說完那句話後,陸思卿便離開了,連帶着那抹似有若無的淡香一起消失不見,他不知道陸思卿去了哪裏,甚至有些隐隐擔心他還會不會回來。
這時,他聽見小白奶聲奶氣的聲音:“你要是真心想要報答思卿大人,就幫他解開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