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又跟上來了
舒思暕高熱反複,太醫重新調配藥方,叫人熬煮之後喂他喝下去,額頭上降溫的帕子也不知換了幾條,終于有了一點好轉的跡象。
此時已至夤夜,夜色愈發濃稠,太醫開始給舒思暕的傷口第三次換藥。
纏繞的布條解開之後,舒明悅才發現那傷口竟然有三寸餘長,從左肩一直蜿蜒到了右側肋骨處,上滿密密麻麻縫了幾十針,周圍肌膚紅腫而青紫。
舒明悅眼圈一紅,伸手捂住了嘴巴。
“水……”舒思暕聲音嘶啞,背上的傷口疼是一說,因為服用了麻沸散,倒還能忍,只是反反複複的昏沉還有遲鈍無力感着實令人難受。
舒明悅忙不疊伸手去倒水,恰在此時,一只手端着一杯盞遞了過來,她仰頭一看,發現是裴應星,他還站在那裏。
舒明悅愣了一下,卻是無暇顧及,匆匆接過去後,低頭抿了一口,覺得不燙也不涼,方才遞上舒思暕唇邊,“哥哥,快喝吧。”
小姑娘握着水杯,小心翼翼喂他。
算上前後兩輩子,她都是第一次照顧人,雖然她的命運說不上多一帆風順,卻在每每跌入谷底時都有人拉她一把。
小的時候,父親是無所不能的,長大之後,舅舅也是無所不能的,就連後來所嫁的阿史那虞邏都是無所不能。
他們似乎從來不脆弱,也永遠不會生病,可是這世上哪有真正無所不能的人呢?
在病痛和死亡面前,所有人都太渺小了。
舒明悅知道那種病痛纏綿的滋味,難熬又難受,她一邊喂舒思暕喝水,眼淚一邊無聲往下掉,“還要嗎?”
舒思暕搖搖頭。
一杯水下肚,喉嚨裏幹澀冒煙之意終于緩解了一點。
舒思暕趴在榻上,似乎恢複了點精神,偏過頭看舒明悅,凝着那張臉頰,竟然還能笑出聲,“你怎麽哭成這樣?我這不還沒死——嘶——”
嘴巴立刻被一只小手捂住了。
舒明悅眼睛一瞪:“你別胡說 !”
她哥哥這張狗嘴,簡直吐不出象牙!
舒思暕見好就收,沒再逗她,折騰了一整天的确又疼又累,蒼白着一張臉,啞聲笑道:“行了,你也去睡吧。我身體無礙,別在這守着了。”
舒明悅小小哦一聲,偏頭看向太醫,太醫點了點頭,“定國公的高熱已經退了,我與另外兩位太醫在這輪流守着,殿下去休息吧。
人多了也不好,一團似地擠在旁邊,喘不過來氣。
舒明悅點點頭。
雖是這麽說,她卻不敢真的回宮裏睡一覺,外間有一張小憩的貴妃榻,剛好能睡人。這是姬不黩的寝宮,一切都很樸素簡陋。
舒明悅剛走出來,虞邏也跟着出來了。
小公主嫁給他的時候,舒思暕已經去逝一年多,他并沒見過她哥哥,甚至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可是兩個人第一次激烈争吵,就是因為舒思暕而起。
……
建元二年,十月十五,草原上早已一片枯黃,不見綠意。
這個時候的北狄政權中心雖然已經部分西移到了雍涼地界,但根基仍然在毗鄰幽并冀三州的河套地區,騎兵快馬一日便能至并州。
草原的秋冬苦寒漫長,舒明悅并不适應這種氣候,連騎馬都覺得沒趣了,剛入秋便整日待在帳子裏不想出門。
這日晌午剛過,虞邏從外面回來,遙遙地瞧見見舒明悅穿着雪白狐裘,手裏揣一個暖手爐,站在牙帳外面等他。
瑩白鼻頭微微紅,卷翹睫毛上也有了一層細小的冰晶,像是玉雕的美人。
虞邏視線落在她臉蛋上,瞥了一眼就收回去,眉眼淡漠低斂,脫下手套遞給一旁侍人,似是漫不經心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舒明悅眉眼含笑道:“處铎将軍說你今日應該會回來,我好幾日不見可汗,有些想念了,就在這裏等你。”
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虞邏一笑,也沒說話,極淡地勾了下唇角,便掀開牙帳大步走進去。
舒明悅凍得耳朵都紅了,結果見他一副半搭不理的态度,頓時氣得一跺腳。她惱着臉蛋跟進去,便聽他說,“以後不必等我。”
“……?”
上次說我不懂事的難道不是你?
這事還要從五天前說起。
入秋之後天氣漸冷,她懼寒,便愈發賴床,早晨不想鑽出被窩。原本她和虞邏各住各的牙帳,無甚幹系,可自那日碰了她,他每天晚上都要來她這裏。
晚上折騰,早晨還冷,舒明悅更起不來。
虞邏也不太管她,甚至離開時還會偷偷親她一口,本來一直好好的,結果某一日的早晨,他也不知發什麽瘋,起身之後,忽然又折返回來,冷不丁把她弄醒,“起來。”
她當時茫然了一瞬,揉揉眼睛看他,就瞧見了一雙黝黑深邃的眼眸,頓時一激靈,雖然不太樂意,但還是咬牙起身了。
他叫她給他穿衣,可男子衣衫和女子羅裙本就不同,舒明悅連自己的裙子都沒親自動手穿過幾次,更別說秋冬厚重的男子衣衫。
袖子套不上去,衣擺捋不平,蹀躞不會系。
虞邏垂眸睨他,冷冷地問她出嫁之前難道沒人教她如何服侍夫君嗎?舒明悅無語了一會兒,誰敢叫公主服侍驸馬呢?但她沒說話,只害羞地埋下臉蛋,搖了搖頭。
當時虞邏什麽表情她也沒看見,只記得他似乎僵了一會兒,然後不理她了。自己動作利索地穿好衣衫,離開時神态還挺不快。
舒明悅覺得莫名其妙,仔細回想一番,自己并沒有招惹他,只能歸咎于此人喜怒無常,她掩手懶懶打了個哈欠,回去繼續睡回籠覺。
至于今日在這等他——
則是因為另一件事情。舒明悅脫下雪白狐裘大氅,在他面前坐下來,執腕倒了一杯溫酒給他,“天氣冷,可汗用杯溫酒,暖暖腹。”
杯盞精致小巧,只有一指節長寬,一口下去,果真只是暖個腹。
舒明悅正要給自己也倒一杯,虞邏忽然伸手把她勾了過去,惹得她驚呼,手中酒盞裏也灑了大半。他卻不管,扣着她腰坐在懷裏,用下巴上冒尖兒青澀胡茬故意貼她脖頸,聲音低而啞,笑問。
“你真想我了?”
“……”
難道還能說不想嗎?
舒明悅耳尖紅了一片,垂眸小聲羞道:“……想了。”
就是這句話,虞邏再也忍不住了,一別五日,他一直在想念她,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這麽快回來,飛快脫下衣衫,快步去浴房裏取水潑了兩下,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她上了榻。
然而情濃之際,她咬着唇,吞下細碎的聲音,輕聲道:“虞邏……再過十日,是我哥哥忌日,我想……回一趟并州。”
并州離北狄王城并不遠,就算在舒家祖宅待上一整日,再算上來回的路程,馬車五六天也就夠了。她以為他會同意。
虞邏的動作猛地一停,“你說什麽?”
他眼底欲念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副陰沉森森的模樣。
舒明悅一怔,指尖攥了一下,遲疑道:“我想回并州一趟,不會很久,五六日就會回……”
虞邏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開口打斷,“這就是你今日等我的原因?”
舒明悅并不是一個擅長掩飾心思的人,而且兩人離得這般近,肌膚相親,她被戳破小心思的一瞬,臉蛋上頓時浮現一抹窘迫之意,深吸一口氣,懊惱地咬了唇道:“也不全是……我知道這話不當說,可是……可汗。”
她揚起臉,一雙烏黑眼瞳直視他,似乎隐隐約約有霧氣蒙蒙,不知是方才因他情動的淚珠,還是別的情緒。
“我想回去看一看我哥哥。”她用一種幾乎懇求的語氣道。
虞邏的神色一愣,眉頭緊皺,那句原本語氣不好的“知道不當就別說”的嚴厲斥責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他眉眼冷漠,喉嚨微滾了一下,忽地抽身離開。
舒明悅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連忙跟着撐着床榻坐起來。
而虞邏已經開始穿衣,然後拎起大氅披在身上,大步離去。
那日之後,兩人又好幾日沒見面,可敦牙帳那邊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虞邏終于忍不住了,在大雪的一日去了她牙帳裏,想問問她要不要出去滑雪。
結果她神色疏離和冷淡,似乎不太想理他。
虞邏覺得自己也有點生氣,那日他突然離開的确不好,可能吓到她了,但若非姬不黩突然增兵幽并,他也不會遷怒她。
當然,這些他都可以不和她計較,而且今日他也如此放低姿态了,她竟然還如此別扭!偏那小姑娘還很委屈,她坐在桌案前,用一種幽怨而委屈的眼神瞪他。
因為那一次,她終究也沒能回并州,趕上哥哥的二年忌。
……
從傍晚入宮到現在,已經整整折騰了大半夜,舒明悅也有些神情憔悴,先前哭得厲害,眼睛紅紅腫腫,雖然沒有睡意,但一坐下來就想阖上眼睛。
結果剛轉身。
裴應星又跟上來了。
舒明悅吓了一跳,險些驚呼出聲,她晚膳還沒用,手裏捏了一塊點心,坐在外間的小榻上,呆呆地看着他,“你怎麽……”
你怎麽跟着我?
不對不對。
這話說出口,倒顯得她自作多情,正殿就這麽大,不是在外間,便是在內間,他能去哪兒?
不過舒明悅心中總覺得不太對勁兒,可又說不上來,或許是一天下來驚變太多,又許是夜色深沉,腦子也混沌,索性不再想了。
“再過一兩個時辰,宮門就開了,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舒明悅說着,往旁邊挪了挪,讓了半張小榻給他,又将那盤果腹的點心往前推了推,“七公子若餓了,便自己用一些吧。”
虞邏低低嗯了一聲,喉嚨滾了又滾,才掩下灼灼目光。
前幾天,他只敢在她入睡是悄悄潛入房間,今天已經能和她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