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東西

正殿寂悄,燭燈零星地點了幾盞,垂下的光線昏黃又朦胧。

舒明悅瞅了裴應星的臉頰一眼,幽幽嘆了口氣,兩人真的太像了,猶豫了一會兒,索性閉眼假寐,佯裝不見。

可旁邊的人似乎極度興奮,一點也不困,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舒明悅覺得自己快被看得毛骨悚然了,聽他忽然問,“你怎麽只戴一只耳墜?”

舒明悅一愣,睜開眼,伸手摸了一摸,果不其然,左耳垂上的耳墜沒了。

“應該是路上掉了吧。”舒明悅沒太在意,把右耳上的耳墜也摘下來,說完,突然想起了什麽,倏地朝裴應星的耳朵看去。

虞邏知道她在看什麽,她在看他耳朵,微一挑眉,笑問:“怎麽了?”

舒明悅一驚,連忙收回視線,搖頭道:“沒什麽……”

北狄風俗與中原不同,男子的耳垂上會穿耳洞,虞邏的左耳上就有一個,有時候戴極具異域風情的耳墜,有時候是簡單的一只金環。可裴應星的耳朵上什麽都沒有。當真魔障不輕了,怎麽還在胡思亂想?

舒明悅皺了皺小臉,別開視線,繼續閉上眼假寐,周遭寂悄無聲,沒一會兒就打了瞌睡,斜歪歪朝榻邊磕頭。

虞邏眼疾手快,單手攏住了她小腦袋,別的不說,就睡眠好這點,和兩年後真沒差別。他一手扶着她腦袋,另只手慢慢往下,勾着她腰身往下放了放。

搭在細腰上時,忍不住握了握,極輕一下。

以前她睡覺的時候,他可以親親她耳朵尖,或者吻一下她唇瓣,甚至可以和她做更親密的事情,如今連摸把腰肢都只能克制。這種滋味着實糟糕。

舒明悅毫無察覺,腦袋一沾上軟枕,就咕嚕着翻了一個身。

面朝裏,背朝外。

虞邏失神地看了她一會兒,伸手脫下了外衫,輕輕披在她身上,在旁邊坐下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涼滑的頭發,雙目阖着,可以看出眼皮還有些紅。

其實她不怎麽愛哭鼻子,性子裏帶着一點蠻勁,叫別人哭的時候更多,可是一旦哭起來,那眼淚能像珍珠似的一連串往下掉。

他上輩子只懶洋洋地笑,戳她臉頰,笑她哪裏來這麽多眼淚。

殊不知,她是真委屈。

她的母國不曾予她以憐惜,而她的夫君竟也對她無端遷怒。

還有現在這具身體……

虞邏不知想到了什麽,撩撥她發絲的動作一頓,眸光倏地冷然,神色也陰沉下來,他能出現的時候太少了,更多時候是那東西與悅兒相處。

可是那東西竟然跑去偷看悅兒沐浴!還敢冷嘲熱諷地嫌棄沒什麽看頭!他根本不知道悅兒的好!

那天晚上,虞邏無比憤怒,激動之下沒設防備,意外地讓那東西把他和悅兒的記憶偷偷看了去,做了一場大汗淋漓的夢。

……

彼時。

紫宸殿燈火通明,龍案上擺着數摞戶籍文書,細數之下,此次有問題的禁軍數目多達千餘人。

戶部尚書跪在下首,戰戰兢兢道:“這批人都是在慶和二年到慶和四年間斷斷續續參軍入伍到北大營,每年春季征兵,時長兩月,五月份時偏會派人去地方統調兵士戶籍,臣已經查過檔案,将負責這些兵士戶籍調入的人押送大理寺問審了。”

幸而逆賊尚無勾結地方與中央兩處官員之力,只能偷天換日,将那些從地方調入戶部存檔的文書作假。如此一來,他們調查起來也輕松了許多。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皇帝靠在龍椅上,阖着眼眸,頗為疲憊揉摁眉心,又吩咐道:“來人。去請趙郡王來。”

帝王急召,趙郡王踏着夤夜之色,匆匆前來,一入宮殿,便見皇帝神色陰沉坐在上首,額角青筋隐隐直跳。

“陛下。”趙郡王上前,輕喊了一聲。

皇帝睜開眼,瞧見來人,神色緩了許多,招了招手道:“子玉,你過來。”

趙郡王姬懷瑾,字子玉,與皇帝同個祖父,随皇帝出生入死多年,地位非常人能比。

趙郡王上前,俯耳過去,便聽皇帝在他耳畔低語了一句話,登時大驚失色,擡頭時對上了那雙布滿紅血絲的幽深鳳眸,心頭狠狠一跳。

“臣……領命。”

趙郡王咽了一下唾沫,低頭拱手道。

****

姬不黩在東偏殿将就了一晚。

他還未出宮立府,便一直在宣徽殿裏讀書,起身之後,姬不黩便去正殿拿書籍和筆墨,推門而入,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鋪面而來。

這種味道令他不适應地皺了一下眉頭。

他不喜歡別人侵入他的領域,可如今整個正殿都被外人占據了,姬不黩心中隐約間浮起一抹戾氣,深呼吸一口氣,才勉強神色如常。

他擡腿,繞過屏風後,忽見外間的小榻上蜷縮了小小的一團。正是他表妹,舒明悅。

她的側卧着,本就極好的身段愈發姣好地顯露出輪廓起伏,往上一張臉頰白淨可愛,鴉羽似的睫毛濃密卷翹。

往下鵝黃色的斜襟領口微微褶皺,松垮地露出了一塊白膩肌膚,順着那不顯的起伏往下,便能瞧見一根桃粉色小衣系帶。将遮未遮,似掩不掩,反添欲色朦胧。

唯一礙眼的是,她身上披了一件男子外衫,不規矩地褪到了細腰處。

姬不黩的視線在她胸口處定了一定,然後從她面前面無表情走過去,彎腰拿起放在桌案上的書本和筆墨,背在身上。雖然他動作已經很輕,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将舒明悅吵醒了。

小姑娘揉揉眼睛坐起來,視線朦胧間忽然看到眼前有一個人影,頓時吓了一跳。

“誰在那裏!”

“表妹,是我。”姬不黩轉身看向她。

舒明悅一愣,旋即小臉一垮,忍着上前打他一巴掌的沖動,冷冷道:“你在這做什麽?”清晨剛醒的聲音裏一點慵懶啞意,格外誘人。

姬不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過身去,把書本和筆墨裝入書箱裏,淡淡道:“表妹,你該回自己宮裏去了。”

言外之意,這是我的宮殿。

用最平靜的語調,擊垮最鬥志昂揚的敵人。

舒明悅話音一噎,臉色瞬間漲紅。

其實姬不黩和舅舅的容貌很像,尤其是眼睛,一雙鳳眸深邃,漆黑含光,唯一不同的是,舅舅的眼睛裏有熱血,姬不黩沒有,他眼裏的情緒永遠波瀾不興,恍若寒冰。

舒明悅不知道為什麽有人可以做到這般無心,像是沒有情緒的木偶人。無論她哭,她怒,她鬧,只能換來他冷冰冰的一句,“帶嘉儀公主下去。”

而且這個混賬東西!動不動就關她禁足,三天五天,十天半月,最長的一次,他整整關了她三個月!

時至今日,舒明悅也想不明白,她到底哪裏對不起他了!?明明很小的時候兩人還在同一張榻上滾着玩,甚至還在宣徽殿一起上了六年學。

姬不黩背上書箱,神色淡漠轉身離開,舒明悅氣不過,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朝他後背狠狠砸去。

茶杯哐當一聲落地,霎時間四分五裂,微黃茶水灑了他一身,在月白色的錦袍上蜿蜒出一道狼狽痕跡。舒明悅見狀,紅唇彎彎,一下子痛快了不少。

姬不黩腳步一頓,回過頭冷冷看她。

兩人視線不可避免地在半空中相撞。舒明悅唇角剛剛彎起的弧度頓時一僵,心中那點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臉蛋緊繃起來,湧起一股沒由來的煩躁。

上輩子她不得罪他,他都對她那般狠心,若是這輩子她真把他得罪狠了,以後他還不得把她折磨死?

一想到這裏,舒明悅就郁悶極了,轉過身,沒好氣地踢了下桌角,發出哐當巨響。

難不成她還真得去讨好他?

舒明悅惱惱地咬了唇,氣得直跺腳。

姬不黩凝着不遠處的小姑娘,神色莫名其妙,最近……她似乎對他的情緒過于濃烈了。往日遇見,她只會不親不疏的喊一聲三表哥,唇角三分笑猶如石雕,可是最近一段時間遇見,她都露出一副想将他咬牙切齒的兇狠神情。

他招惹她了嗎?

沒有。

恰在此時,內間傳來舒思暕不耐煩的吼聲,“舒明悅!你一大早在折騰什麽?給老子滾進來。”

舒明悅吓了一跳,腳尖連忙一縮,也顧不得姬不黩了,提裙就朝內間跑去,聲音甜甜帶笑,“哥哥,你醒啦。”

“……”

姬不黩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轉身離開。

一晚上過去,舒思暕臉頰已經恢複了些血色,雖然看起來仍然有些蒼白憔悴,但僅聽聲音,已經恢複了七八成中氣,背上的傷口也不再滲血了。

伸手摸一摸額頭,涼涼的。舒思暕盯了她一會兒,擰眉問:“你剛才在和三皇子吵架?”

舒明悅立刻搖頭,“沒有!”

舒思暕微眯了眼眸,似乎是在确定妹妹有沒有說謊,待瞧見她臉蛋上當真沒有什麽不該有的情緒,便眉宇一松,直白地冷聲道:“離三皇子遠點,你要是敢喜歡他,別怪我把你腿打斷。”

“……?”她哥哥又在說什麽狗話?

打不打斷她腿她不知道,反正她知道現在哥哥爬不起來了。不過舒明悅懶得和一個重傷未愈的人計較,瞪他一眼道:“我才不會喜歡他!”

她恨他還來不及呢!

舒思暕哼了一聲,“知道就好。”

……

舒思暕的傷口恢複的不錯,沒有潰爛化膿,但精神一直不濟,昏昏沉沉睡着。下午時,太醫說傷口應當沒大礙了,囑咐了一些傷口和飲食忌諱,又新開了一副湯藥。

皇帝特許乘轎,将舒思暕從皇宮擡回了定國公府,讓舒明悅跟兄長一塊回去。

舒府空寂,上邊沒有長輩照應,枕邊也沒妻子窩心,舒思暕身上的傷還兇險,只有這麽一個親妹妹能陪着他。

傍晚時,舒思暕醒了,恢複了點精神,吩咐一旁下人道:“去請姑娘過來。”

一聽說哥哥找她,舒明悅立刻放下了手中事,一路提裙小跑過去,瑩白額頭沁出了細細汗珠。

“哥哥,你找我。”舒明悅掀簾走進去,剛剛站穩,便聽熟悉的聲音道:“替哥哥去裴府打聽一番,裴應星喜歡什麽。”

嗯?舒明悅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舒思暕的聲音還有點啞,低聲解釋道:“昨日情況驚險,若非裴兄相救,我差點沒了性命,你去打聽打聽,他喜歡什麽,我們也好還禮謝恩。”

金玉之物顯俗氣,裴家世家大族,不比舒家差,裴應星也不缺那點俗物,只能送個心意。

“裴應星……救了你?”舒明悅艱難開口,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那巴掌。

嘶——

好疼。

“是啊。”舒思暕應了聲,許是牽扯到了傷口,他吸了一口氣,擡眼一看,發現妹妹還站在那裏不動,不禁眉毛一挑,“怎麽了?”

舒明悅立刻撥浪鼓似地搖頭,“沒、沒什麽。”

要是讓哥哥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估計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吧?舒明悅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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