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舒家祖宅在并州晉陽

彼時的壽康宮。

杜瀾心撞到了腦袋,昏迷了兩日兩夜仍然沒有蘇醒,宮內上下一片愁雲慘淡,太後跪在佛祖前念經,連午膳也沒用。

太後早年與王成贲和離,改嫁當年的老燕侯,做了皇帝繼母,這些年日日夜夜,每每想到長女王玢兒,總覺得心痛難捱,愧疚那時自己無力,只能把她留在了王家,叫長女在亂世中颠沛流離,最終丢了一條性命。

那日在宮宴上見到杜瀾心,太後一眼就覺得她和長女容貌相像,心生憐惜間便叫她來跟前說話,結果一來二去,竟真說出些門道。再看她拿出的那塊證明身份的山水玉佩,太後簡直喜極而泣。只可惜長女已經亡逝,無緣再見,如今太後只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補償給杜瀾心。

奈何舒明悅那個孽障!自幼嬌縱任性不說,這次竟心狠手辣到想取瀾心性命!還有皇帝!

她嫁給他父時,皇帝已是個十四歲少年郎,聰穎勇毅,上有阿姐姬青秋護着,旁有叔伯兄弟相助,雖是個半大少年,卻已然坐穩了燕侯世子之位。

她這個繼母不好當,十四歲早已不是稚語孩童了,她再百般讨好也收效甚微,這二十餘年,他雖尊稱她一聲母親,但打心底裏到底不親近。

太後神情憤憤,恨嘆一口氣,若她是他親生母親,延嘉殿之事絕無可能如此善了!定要将舒明悅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孽障扒下一層皮來!

“娘娘,娘娘,瀾心姑娘醒了!”一位宮女匆匆入內,欣喜喊道。

“什麽!?”太後神色一喜,連忙扶着身旁宮女的胳膊站起來,匆匆朝正殿走去。

一入內,一股濃郁的藥香味撲鼻而來,杜瀾心靠坐在床榻上,額頭上顫着一層厚厚紗布,面色蒼白如紙,如弱柳扶風。

太後快步上前,在榻邊坐下來,一手将她攬入懷中,捧着她臉蛋抹淚欣喜道:“好孩子,你終于醒了,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杜瀾心看着太後,眼裏漸漸蓄滿淚水,豆大的淚珠自雪腮一邊滾落,晶瑩瑩的一顆接着一顆往下掉,太後看得心疼不已,親自捏帕為她拭去眼淚。

杜瀾心哭道:“外祖母,瀾心好害怕,嗚嗚……我方才瞧見黑白無常了,他們說要帶我走,我不肯,便聽到了外祖母為我誦經,這才醒了過來。”

太後本就心疼,聽她這麽一說便覺心中愈發酸楚,可憐這孩子鬼門關走一遭,摟着脊背安慰道:“別怕,已經醒了,沒事了。”

杜瀾心卻眼淚朦胧地搖頭,忽然起身下床,雙膝跪地。太後吓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她,“怎麽了這是,跪下做什麽,快起來,地上涼,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呢。”

杜瀾心卻一動不動,俯下身,額頭觸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哽咽道:“外祖母大恩,瀾心無以為報,是外孫女不孝,進宮以來給您添了這麽多麻煩,日後無顏再住在宮裏了,望外祖母恩準,讓瀾心回杜家去。”

“你胡說什麽!”

太後面色一急,上前扶起她,眼裏望見那張與長女相似的蒼白臉色,,心中當即軟和了一大片,縱然有再多疾言厲色也說不出口。

太後扶起杜瀾心長嘆一口氣,輕聲道:“你母親命苦,你也命苦,回那杜家作甚?這不是你給外祖母添麻煩,分明是那孽障找事!好了,瀾心,快起來,安心在壽康宮住下,好好養傷,莫要胡思亂想。這次的委屈,外祖母定然不會讓你白受。”

……

太後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夠,故而這麽多年,她從來不插手皇帝的事情,也沒必要操那份心,從少時娶妻生子到如今登基為帝,無論皇帝說什麽她都點頭道好,母慈子孝,不過如此。

但瀾心是她嫡親的外孫女,她不能狠心不管,想了又想,太後換了身衣服,準備親自去一趟紫宸殿,向皇帝為杜瀾心請封一個郡主。

宮殿內寂悄安靜,杜瀾心坐在銅鏡前,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額頭上的白紗布,露出了一方光潔額頭,唯有左額角處有一塊拇指大的血痂,在白淨臉盤上分外猙獰刺目。

容貌于女子有多重要,無需多言,可那舒明悅心腸歹毒,上來就毀她容貌!

杜瀾心掐緊掌心,眼底的怨毒狠色一閃而逝。

一旁宮女無所察覺,取了膏藥抹在她額角,輕聲安慰道:“姑娘別怕,這是太醫特意調配的去疤的膏藥,只消日日抹着,這疤痕便能消去七八分,日後再搽上脂粉一二,一點也看不出來疤痕的。”

杜瀾心垂下眼眸,輕嗯了一聲。

宮女瞧她模樣,心中愈發憐惜。

杜瀾心視線落在妝奁中的那些精致珍貴的釵環,腦海裏忽然浮現起延嘉殿那日的一幕幕。

早就聽聞慶和帝雄才大略,但一直不曾得見天顏,本以為是個半老頭子,結果那日一身明黃龍袍的皇帝大步而入,竟然容貌英俊,氣勢威嚴。

她原來覺得三皇子已是極好,雖然性子冷些,但至少容貌和身份都不差。而且他皇子,即便日後不能承繼大統,也能封個王爺,與姬不黩交好定然沒錯。

可是如今……她不這麽覺得了。

當今聖上才三十七歲,尤值壯年,等到皇帝垂垂老矣,讓權給兒子那一天,還得等多少年?倘若她真得了三皇子喜歡,嫁給他做皇子妃,豈不是還得吃許多年的苦?

假如……

杜瀾心緩緩擡起頭,對鏡伸手,撫過自己姣好盈盈的眉眼。

假如……她嫁給皇帝,再生一個兒子呢?

此念頭一出,頓時心跳加快,叫她一下子攥緊了手指頭。假如真能誕下龍子,到那時,她就是皇子的生母,甚至可能封為皇後,乃至于太後。

可是……該去賭嗎?

****

舒明悅到寧國公府後,招待她的是寧國公世子裴正卿的夫人秦氏。秦氏三十餘出頭,膝下有二子一女,見她來,連忙叫人把大女兒裴玉姝叫來。

裴玉姝打小身子骨弱,經常生病,下巴纖纖細細的,一雙眼睛倒是大而明亮。

時下已至春末夏初,天氣愈發暖和,她穿着一身鵝黃色小襖,手裏握着一把缂絲水仙紋團扇,坐在秋千上,看向一旁撲蝶的舒明悅,道:“我以前沒見過七叔,不知他喜好如何。”

舒明悅聞言愣了一下,撂下撲蝶的團扇,扭頭看向裴玉姝,神色微微疑惑,“沒見過?”

寧國公和先夫人有二女三子,長女是當今皇後,次女死于戰亂,三子裴正卿,七子裴應星,九子裴道韞。

她非裴家人,沒見過裴應星不足為奇,怎麽裴玉姝這個嫡親的侄女也沒見過?

裴玉姝搖頭道:“七叔很小的時候就不在家了。”

舒明悅聞言,心中猛地一跳,快步走到裴姝旁邊,在秋千上坐下來,黛細的眉尖一蹙,語氣裏帶了幾分沒察覺的焦急,“不在家去哪兒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被祖父送到外面拜師去了。”裴玉姝繼續搖頭。

那時候她年紀太小,哪有人會和她說這些,要不是這次七叔突然回家,她幾乎要忘記有這麽一個人。

舒明悅輕輕抿唇,攥緊了指尖,臉蛋也微微緊繃。

裴府不比舒家,十分熱鬧,往來奴仆也多,舒明悅與裴玉姝分開後,又随口叫了幾個老仆打聽,發現這阖府上下竟然幾乎沒人與裴應星相熟。

“老奴沒見過七公子,不過七公子身邊那個叫子善的護衛跟他挺久的了,此次是從幽州老家一道來的長安。”

“這樣啊……”

“殿下若無旁事,老奴告退。”那人彎身行禮。

舒明悅點了點頭,神态若有所思,思及裴玉姝那句七叔自小不在府中,心中不禁揣着了一抹疑惑。應當說,那顆懷疑的種子從未拔除。

在準備離府時,她腳步一頓,咬唇遲疑了片刻,轉身去了曜日居。

……

彼時,曜日居。

那道封裴府七公子應星為六品昭武校尉、親勳翊衛校尉的旨意就擺在桌上,這個官職的對于一個初涉朝堂的世家子弟而言,起步之高已足以令人豔羨。

可是對于一個已經領過數萬人的軍隊的人而言,着實不夠看。他在北狄有一支自十四歲時便親手訓練的軍隊,名曰黑雲騎,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勇士,堪比大可汗麾下的虎師。

待在長安的日子無趣,猶如猛獸被囚困于籠,他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這道封官的旨意接下倒也無妨。

裴應星兩條長腿交疊,姿态松散地靠在椅上,右手中随意地拎着一只木筒把玩,扯唇淡淡唔了一聲,似是冷漠嘲弄。

木筒裏面裝的是剛剛從北狄遞來消息,他大哥賀拔已經坐不住了,殘殺兄弟不說還想弑父,只可惜他父王雖然病重,但還沒到不能理事的糊塗地步。

都利可汗也是英雄人物,半生戎馬,威儀甚重,收拾不了宿敵姬無疾,難道還收拾不了自個兒子嗎!?

但凡老子有一口氣,就沒有兒子蹦噠的地方!

裴應星也沒想到,自己這次離開王城,竟然有這般意想不到的結果,只是北狄的情況雖然安穩,但他的确有些不耐再在長安耽擱下去了。

髀肉複生,野心磨鈍,過于安逸的日子于他而言并不是什麽好事。

可是舒明悅怎麽辦?

裴應星眉頭微擰,胳膊搭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仰頭盯着房梁某一處地方,似乎有些出神。

忽然,他眼皮動了動,開口問:“舒家祖宅在并州哪裏?”

子善回道:“晉陽。”

晉陽以北,是廣袤的游牧草原,晉陽以南,是沃土千裏的農田,自古以來便是北拒戎狄的邊防重鎮。

過了晉陽再往北去四百裏,便是雁門城,出了雁門城,便是北狄地界。

騎兵快馬,一日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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