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結個姻緣
舒明悅跟府中奴仆打聽清楚後,便一路朝西走過去,瞧見那座孤零零的院落後,反而邁不動腳了。
她站在門前丈遠的地方,止步不前。去曜日居做什麽?
試探裴應星是不是虞邏?
可是他已經不記得上輩子的事情了,他用那種陌生而疏離的眼神看她,甚至比兩人初成婚時還冷漠。
而且上輩子時,他不是早就做出了選擇嗎?他甚至不肯再見最後一面。
舒明悅神色恍然,忽而覺得自己放不下的模樣當真可笑,便轉身離開,走了兩步,複又停下,噘起嘴,才不是這樣呢!
如果他真的是虞邏,她要把他抓起來送到大理寺去!才不是為了別的!
如此一想,舒明悅自胸中吐出一口氣,烏溜溜杏眼一瞪,翹着下巴朝曜日居走去,忽然聽咯吱一聲,漆黑色的院門大開。她一驚,立刻轉身就走。
“公主殿下。”身後傳來一道幽幽聲音。
舒明悅微斂睫羽,聽着那幾乎和虞邏一模一樣的聲音,手指握緊又松開,最終神色如常地轉過身,眉眼含笑道:“七公子。”
裴應星唔了一聲,垂下漆黑眼眸凝視她,“來找我?”
“……”舒明悅被他的言語驚到了,眼睛微微睜大,誰找你了?我來散步不行麽!
“想和我說什麽?”他淡笑問。
她深吸一口氣,昂着臉蛋朝他淺笑,語氣誠摯道:“日前七公子救了我哥哥,乃是大恩,我卻多有冒犯之處,實在無禮,思來想去,今日前來道歉,還望七公子海涵。”
裴應星神色古怪,“你在我院前站了一刻鐘,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是,我沒……”
舒明悅連忙解釋,在他探究的眼神中漲紅了臉,忽然一呆,緩過神兒來,眨眼朝他看去,若有所思道:“你一直在看我?”
裴應星嗤笑了一聲,轉身往裏走,淡淡道:“進來坐。”
舒明悅抿抿唇,擡腿跟了上去。
曜日居應該是剛收拾出來的院落,沒什麽居住痕跡,更看不出任何居住者的喜好,她不經意地擡眼打量周圍,也沒發現任何熟悉的痕跡。
那位叫子善的護衛也在,朝她行一禮後,便退出屋子将門關好。舒明悅收回視線,在桌案前坐下,心裏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子善面生,并非她所見過的虞邏親信中的任何一個。還有那柄被放置在木架上的佩劍,也不是虞邏慣用的青盧。
“方才聽玉姝說,七公子一直在外求學?”舒明悅似是不經意問。
裴應星擡眼看她,似笑非笑:“想問我在哪兒求學?”
舒明悅一呆。
裴應星扯了下唇,繼續道:“還想問我有沒有去過北狄?”
舒明悅呆若木雞,旋即心中猛跳。
他怎麽知道!!
實際上,她面上的情緒太明顯了,就差明晃晃的在腦門上寫上一句話——我覺得你身份有問題。
當然,他已經不想殺她了。
一片寂靜聲中,裴應星拎起茶壺緩緩倒了一杯茶,推到舒明悅面前,不疾不徐道:“那日在興國寺初見,姑娘便将我認錯了,我與那人,到底多像?”
說着,他擡起眼看她,一雙眼眸黝黑平靜,語調步步緊逼。
舒明悅被看得心中一慌,扭頭,無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定了定神道:“……也沒有很像。七公子想多了,我只是好奇,七公子怎不在族學學習,反而跑到外面去。”
裴應星挑眉,盯着她臉頰,意味深長道:“這你要去問我父親了。”
舒明悅茫然看他,只見裴應星懶洋洋靠在椅子上,姿态是隐約熟悉的散漫,一雙漆黑眼眸漠然又冷冽,朝她淡笑,“我也想知,他為什麽送我去外面求學。”
“……”
她一噎,徹底說不出話來。
真的是萬萬沒想到,一場試探還沒來得及開展,就一敗塗地。
面前若有若無的霧白熱氣氤氲,茶香四溢,他眉眼輪廓英俊,不甚清晰,似是蒙上了一層皮。
“七公子……”舒明悅咬唇,悄悄瞅他。
裴應星點茶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她,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你有和你長得很像的兄弟嗎?”她鼓起勇氣,直白地問。
一雙烏黑眼瞳宛若秋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臉蛋過分白嫩了,像剝了殼的雞蛋,還能瞧見細細小小的絨毛。
裴應星不自然地撇開視線,用一種古怪冷漠語調道:“沒有。”
似乎還帶點着不快。
其實,他心底已然有了一些猜測,她認識的那人應該就是他。
無論是那日脫口而出的北狄二字,還是後來試探的阿史那三字,都足以證明,她所認識之人就是他另一個身份——阿史那虞邏。
可又不盡是他。
但不可否認,他夜夜潛入她屋裏,兩人甚至可能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一想到這裏,裴應星眉峰微隆,指腹摩挲着茶杯,不知道在捉摸些什麽。
舒明悅哦了一聲,握起白瓷杯小小抿了一口,茶湯清爽,卻又苦澀。
……
從曜日居出來後,舒明悅仰頭望天,長嘆一口氣,看來……裴應星和阿史那虞邏真的沒什麽幹系。
虞邏永遠都不會像裴應星一樣風度翩翩地坐下來與她品茶,他只會拎着她的茶壺猛灌一口,再皺眉問為何不換一只大的。
然而她忘了,虞邏向來穿上衣服是威嚴可汗,脫下衣服是沒臉禽獸。今日穿上世家公子的錦服,怎麽就不能是貴公子呢
舒明悅發了一會呆,又使勁兒搖搖小腦袋,把那些不該有的想法晃出腦袋,輕吐出一口氣。
上輩子,自舅舅和哥哥離世後,她不是在養病中,就是被姬不黩關在宮裏禁足,根本沒有選過驸馬。
或許是因為她沒有見過更多的人,所以才對虞邏一直念念不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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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宮。
四周的宮女內侍早已退下,偌大的殿室安靜非常,皇帝雙手枕在腦後,兩條長腿交疊,躺在大漆檀木方榻上阖眼假寐。
皇後裴氏坐在他旁邊,身子半依靠軟枕,手裏握着團扇輕搖。
“天子之女曰公主,親王之女曰郡主,公侯之女則可封縣主。杜洪爵封三品威遠侯,給他的女兒封個縣主倒也恰當。”
“縣主?”皇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笑道:“太後想為杜瀾心請封翁主!還想求食邑五百戶,當朕的江山白得來的不成?!”
公主食邑六百戶,郡主食邑三百戶,太後為了補償杜瀾心,把前朝早已廢除的翁主爵位搬了出來,略高郡主,而妄想比肩公主。
簡直不知所謂!
皇後一笑,搖扇輕聲道:“可是母後不肯罷休,要是真鬧起來,禦史臺那邊又得規勸陛下你。”
雖然太後不是皇帝生母,卻是先父正八經娶進門的嫡妻,一個孝字壓下來,身為萬民表率的皇帝尤其受約束。
“誰敢說!?朕砍了他腦袋!”皇帝勃然大怒,他還沒到提不動刀的地步!他看看誰敢說他!
皇後深知皇帝脾性,半支一臂撐着額角,柔聲又道:“我今日去壽康宮看過杜瀾心了,的确傷得不輕,左額上留了好大一塊疤,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母後的确心疼了。”
皇帝閉上眼,沒好氣道:“老子外甥還被砍了一劍呢!”
阿姐若知,非得從墳墓裏跳出來打他一巴掌不可!
皇後沒有說話,只握扇給他搖了搖涼風。皇帝脾性桀骜,吃軟不吃硬,尤其不吃威脅,你和他急,那絕對是自讨苦吃,得等他自個想明白。
良久。
皇帝擡手狠狠揉了下眉骨,疲憊道:“罷了,你去辦吧,拟個翁主封號,食邑不必給了。”
皇後點頭應下,用團扇戳了戳他額頭川字,嘆氣道:“你這眉頭都快擰成老頭了。”
以前在燕侯府,想守住幽州和幽州百姓,後來吞了冀州和并州,又想逐鹿天下,這天下逐了十年,坐上了至高無上的位置,又得想着如何穩天下。
土地、軍隊,戶籍、農耕、水利、科舉、賦稅,一件事接着一件,當真是閑不下來。
北地戎狄虎視眈眈,南方有餘孽未清,還有……太子。
裴皇後指尖的動作一頓,想起了她那早逝的兒子,神色黯淡。
“老?”
皇帝眼睛陡然睜開,顯然不樂意聽,駁道:“朕可不老。”
随着話音落下,皇後的手指就被重重地捏了一下,惹得她驚聲痛呼,等反應過來,一張皮薄老臉唰地一紅。
皇帝輕勾唇角,老神在在地翻了個身,閉眼假寐。
真的是……皇後哭笑不得。
“二郎……我還有一事要與你說。”
皇後忽然語氣鄭重,矮了矮身子,猶豫道:“你昨日又訓斥了兆兒了?那孩子今日早晨來向我請安,眼睛還哭腫着,也十八歲了,性子如此優柔寡斷……”
一提這個,皇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氣得睜開眼怒道:“他還敢哭!?”
“我問他‘治世不一道,便國不發古’何意,他竟也答不上來,這麽多年讀的書都喂了狗去!?”
皇帝粗着喘氣,七竅生煙。
“你也別太嚴厲,兆兒自幼膽小,你若疾言厲色,他便愈發怕你。”
皇後忙給他順氣,頓了頓,遲疑道:“要不,還是看看三皇子吧,太子是家國大事……”
皇帝冷笑一聲,嘴角往下撇,打斷道:“不必說了!朕才三十七歲,還沒到要靠兒子穩江山的地步!”
“兆兒也十八歲了吧?”
“朕在他這個年紀已經與你大婚,孩子都會爬了,你去和徐貴妃準備吧,給他好好挑個王妃,再多選幾個姬妾,既然不成器,那就去給朕生孫子!”
他就不信養不出成器兒子,還養不出成器的孫子!
皇後正有此意,應下笑道:“那我在曲江池辦場大宴可好?這六年長安的氣氛一直緊繃,鮮少娛樂,也該松一松了。正好,我瞧那幾個孩子都該婚姻嫁娶了,一塊挑一挑吧。”
皇帝翻身躺回榻上,阖目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