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她

宣徽殿只上半日課, 卯初上課,五日一休。授課的先生是皇帝的二叔公,睿王姬素澄, 自去歲九月份,除了三皇子姬不黩, 其餘幾個在裏上課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結業。

往日皇帝還會來宣徽殿考察功課一二, 可自從殿內只剩下三皇子一人後, 便再也沒有來過,午時二刻, 姬不黩如往常一般背着書箱回到延嘉殿。

按照份例, 原本殿內伺候的宮人應當有十餘人,但是這些年三皇子不受寵,跟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熬出頭, 調走的調走,橫死的橫死, 如今只剩下一個照顧日常起居的內侍。

見到三皇子回來,內侍薄良低眉垂首道:“殿下。”

姬不黩嗯了一聲,從他面前走過, 推門入屋後便将屋門關上了。內侍薄良對此習以為常, 殿下孤僻, 若非傳喚,絕對不能擅自進入他的屋子。

屋內肅穆簡單,桌案十分整潔, 姬不黩放下書箱, 在案前坐下來。

今日堂上,睿王講了《谏逐客書》,講了“泰山不讓土壤, 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其中深意,不難明悟。

陛下膝下只有兩個皇子,卻遲遲不立太子,先前,陛下幾次将政務交給二皇子練手,他卻皆表現平平。

姬素澄身為兩位皇子的先生,又是太叔公,難免比朝臣更多思一分。

偌大江山,豈能賭博孤注?

皇帝什麽都好,一生英明,雖有時桀骜,卻非不聽人勸的性子,唯獨在立儲的事情上固執己見,犯了大糊塗。

三十七歲,尤值壯年,可誰能預料明天如何?

于是有意無意,睿王便在宣徽殿講授為君之道,初時趣言一二,後來便由淺入深,講得愈發博文深奧,當年他燕侯府給姬無疾講過的書,便全部講給了姬不黩。

攤開書本,姬不黩坐在書案前卻遲遲未動,對于大多數人而言,長大之後,七八歲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于他卻是印象深刻。

燕侯府家業大,有一争天下之心,姬無疾時常外出打仗,府內一應事務,全交由妻子裴氏照顧。那時,所有人的看重和寵愛都在世子姬頌身上。

姬頌争氣,自三歲能言,五歲啓蒙,七歲騎射,每每課業考核,皆是一衆孩子中最出類拔萃的那個,小小年紀便有了世子氣勢。

直到那年,舒明悅來燕侯府暫住。

整日小大人似的姬頌終于一改往日嚴肅小臉,有了幾分孩子該有的好玩天性,下課之後,必定要去找小表妹。

他長舒明悅四歲,生得虎頭虎腦,一手就能雪團子似的小女童撈起來。

舒明悅似乎很喜歡被人抱,摟着他脖子,彎眸咯咯笑。

那日天氣陰沉,風兒瑟冷地卷着枝桠過,快要下雨。姬不黩站在廊下看着兩人,唐姬迤地華服,走過來,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輕聲問:“你想和悅兒表妹玩嗎?”

姬不黩仰頭看向娘親,略微遲疑,點了點頭。

唐姬蹲下身來,捧着他臉蛋,身後映着天風雨欲來的天際,她眸光溫柔如水,淺笑道:“等衡兒成為世子,就可以和悅兒表妹玩了。”

等衡兒成為世子,就可以和悅兒表妹玩了。

等衡兒成為世子,就可以和你大哥騎一樣的河曲馬。

……

等衡兒成為世子!

噼啪——

桌案上的燭火猛地一晃,發出爆裂的聲音。

姬不黩眼睫顫了下,驀地回過神,手中力道一時劍沒控制好,持握的那根細杆毛筆被咔擦一聲折斷。

低頭,書本依然靜靜攤開在桌案,姬不黩沉默了須臾,起身離開。其實他真正的名字叫衡,姬衡,不黩只是他的表字。可是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了。

黩,窮兵黩武,污濁垢穢也。

姬不黩走到裏間的木架子前,取下放在木架最頂端的小木箱,箱子被鎖住了,上面扣着一個銅燕五環密碼鎖,每環有五個文字,只有挪到特定的位置才能打開。

啪嗒——

随着他手指挪動,鎖開了。

黑漆色的箱蓋緩緩打開,漸漸露出了裏面的東西——非常雜亂。

歪歪扭扭寫滿字跡的紙張,拉弓時戴的鳳紋玉扳指,斷裂的羊角牛筋弓……還有一只,紅寶石金掐絲花瓣耳墜。

……

舒明悅已經好長一段時日沒在鳳陽閣住過,自重來一世後,她一直不大願意住在鳳陽閣裏,除了因為想和哥哥多待一會兒,也是因為上輩子被姬不黩禁足在這裏太久,再看這青牆綠瓦,心裏堵得慌。

但這次回宮,她要久住些時日了。

把姬不黩和杜瀾心兩人放在宮裏,她總覺得不安。

上輩子她不曾注意過兩人,更不知兩人何時有的牽扯,等她清晰意識到杜瀾心攀上姬不黩時,他已經登基為帝了。杜瀾心跟着水漲船高,憑着太後外孫女的身份,一時間風頭無兩,成了長安最炙手可熱的貴女。

上次哥哥在延嘉殿受傷,她一時神情憂慌,沒來得及深思,現在回想一番,這個時候杜瀾心竟然已經和姬不黩有牽扯了!?

舒明悅頓時又驚又怒,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立刻擡腿去延嘉殿,準備抓人。

鳳陽閣離延嘉殿着實不近,甚至不在一個皇宮裏,走路過去要過大小五道宮牆,需要小三刻鐘的時間。

舒明悅走了半路,腦子慢慢冷靜下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難不成她能去延嘉殿日日守着?

她管不住杜瀾心的腿,也鎖不住姬不黩的心。

如此一想,舒明悅腳步慢下來,沉吟了片刻,轉身去了清寧宮。

求舅舅給三表哥封王?讓他也出宮去住?那顯然不可能。

舒明悅思來想去,只能去求皇後。

清寧宮裏香霧袅袅,雍容華貴,舒明悅挽着皇後的胳膊,小聲道:“上次哥哥受傷,我去延嘉殿,伺候的宮人竟然就一個,叫他去燒熱水,三表哥甚至都要自己收拾書箱,舅母,給他再添兩個宮人吧。”

“嗯?”皇後驚訝,撂下手中正在繡的男子裏衣,偏頭笑問:“怎麽突然關心你三表哥了?”

舒明悅立刻義正言辭道:“我兩個表哥都關心。”

皇後失笑,卻也把她說的話聽進了耳朵裏。

當初給姬不黩選了延嘉殿,雖然随手一指,想着越遠越好,但平日用度和伺候的宮人是照常給的。畢竟虎毒尚知不食子,況乎人?

這六年來,阖宮上下,的确快要忘記有這麽一個人了。

……

皇後的懿旨一下,尚宮局很快重新撥調了伺候的宮人前去延嘉殿,內侍四人,無宮女。其中一個內侍是舒明悅買通的眼睛,叫鄭良。他容貌平平,身形看起來頗為瘦弱,放在人群中十分不打眼。

舒明悅囑咐道:“若是杜瀾心去延嘉殿,立刻前來告訴我。”

鄭良應了一聲是。

舒明悅放下心來,往他手裏放了一把小金魚,彎眸一笑,“去吧。”

****

夜色初臨。

戌時過半,寧國公府。

虞邏如往常一般,輕車熟路地翻-牆而過,這一個月餘,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定國公府,抱着悅兒一起睡覺。一想到那日悅兒和他肌膚相親,他胸腔就止不住的興奮。

他已經很久沒和悅兒親密過了。

蘅蕪居。

四下燈火已經熄滅,烏漆抹黑,伸手不見五指。

不似往日,庭院中會留一兩盞風燈照明,可是虞邏腦海裏一直萦繞着那天悅兒紅臉閉眼抓住他的模樣,心中興奮,一時間竟然沒有發現異常。

他腳步很輕,心髒咚咚的來到正屋前,将一小節迷香偷偷送了進去。這迷香對人身體無害,只會叫人睡得更香甜。卻不想收香時胳膊微微一撞,門忽然開了。

沒插門?

虞邏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卻也想不得那麽多,喉嚨輕輕一滾,便擡腿入內,不忘反身小心翼翼把門關好,免得夜風寒涼,卷進屋裏。

然而走到內間,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屋內的氣氛很冷,沒有那股淡淡沁甜的香味。

沒有人?

虞邏皺起眉頭,像是不信似的,繼續大步往前走,走到床榻前站定,借着那一點微弱的月光,勉強看到床上平平整整,空無一人。

頓時神色大怒,人呢!?

他轉了一圈,四下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這裏不是北狄,沒人會向他解釋可敦去了哪裏。虞邏神色暴躁,忍耐下去,閉上眼,開始翻看那東西的記憶。

漸漸的,他神色變了,變得陰雲密布,恐怖不已。

那東西竟然蠢鈍如斯,不止惹得悅兒生了氣,連一句軟和話都不會哄!

要他何用!?

虞邏陡然睜開眼,眸光冷沉下來,可擡眼看着空蕩蕩的屋室,心中又十分頹然,他仰面倒在了她床上,一張英俊面龐埋在黑暗中,神色沉默。

他真的很想她,可是她偶爾看他的眼神,會流露出委屈和怨恨的情緒,他根本不敢告訴她事情的真相,他怕她再和他決裂一次。

如果可以,他想瞞她一輩子。

可是上輩子,他就沒有瞞住。

虞邏盯着頭頂紗幔,似乎有些出神。

……

不知躺了多久,床榻還是那麽冰冷,虞邏忍無可忍,起身離開,如同鬼魅一般去了皇宮外。那座宮牆高三丈,猶如一塊銅牆鐵壁,将兩人隔絕在兩個世界。

虞邏幽幽地盯着牆角。

值守的禁軍瞧見他身影,立刻喝了一聲,“何人在此!?立刻止步,不得上前!”

随着話音落下,數人舉着火把朝他走來,将他團團包圍。說實話,虞邏已經很久沒這麽憋屈過了,往日,他想去哪裏便去哪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誰也不能奈何他。

可是現在,他竟然要接受一個小小的禁軍盤問。

甚至不能進宮去看他的妻子。

虞邏眸子黝黑冰冷,昏黃燭火映在英俊臉龐上,顯出了幾分詭異,就在諸位禁軍心中覺得此人頗為古怪時,他淡淡開口道:“無事。走錯路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高大身軀在明亮火把下拉出一條斜長的影子,很是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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